第237章 116年9月29日 世界是一場幻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聖格倫的秋天鋪得很奢侈,金紅色楓葉能從校門口一路燒到教學樓。

  洛彌亞安靜地走在通往晨會的路上,金色的長髮用一根樸素的深藍絲帶束在腦後。

  「洛同學,早!」

  「彌亞,這份社團申請表能麻煩你幫忙轉交給顧問老師嗎?」

  「洛同學,昨天的筆記能借我參考一下嗎?有個地方不太明白……」

  一路走過,溫和的問候和小心翼翼的請求不斷湧來。

  洛彌亞停下腳步,耐心地回應每一個招呼,接過遞來的表格,微笑著點頭應允借閱筆記的要求。

  「好的,不客氣。」

  「請稍等,我下午放學後拿給你。」

  「能幫上忙就好。」

  沒人能抗拒這種樂於助人的優等生形象。

  短短一個月,洛彌亞已經憑藉著無可挑剔的家世背景、溫和謙遜的舉止輕易贏得了絕大多數人的好感。

  這一個月來,同學們主動幫他占座,老師對他格外關照,就連食堂阿姨打菜時都會多舀一勺。

  無論走到哪裡,總有目光追隨,總有大膽的女生紅著臉上前搭話,總有殷勤的男生主動為他開門、搬東西。

  他不需要說什麼,只需要適時地露出一個有些疲憊又努力回應善意的微笑,就能收穫一片關切。

  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本該讓他滿足。

  但他只覺得無聊。

  在家裡,僕人是會說話的家具,家庭教師是隨時可以替換的玩具。

  坐膩了椅子,新來那個面孔還帶著點學生氣的年輕男僕就得跪下,脊背繃成一個不情願的平台。

  「笑。」洛彌亞說,「我討厭看人露出吃苦藥的表情。」

  男僕的嘴角抽動,向上牽拉,眼底翻湧著屈辱。這表情讓洛彌亞感到隱秘的快慰,比椅子柔軟得多。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馴服一個有稜角的東西,比擺弄一個本就圓滑的擺設有趣得多。

  可沒過兩次,那個男僕學會了收斂所有情緒,木頭一樣撐在那裡,無論他用腳尖如何施壓、如何用言語輕佻地羞辱,對方都只剩下空洞的順從時,洛彌亞便意興闌珊地揮揮手。


  他也試過讓他們在長長的走廊里爬行,去夠他故意拋到遠處的鈴鐺,學狗叫。

  試過讓家庭教師互相掌摑,直到鼻青臉腫。

  試過讓整個僕役隊列在玄關排開,匍匐在地迎接他歸來,為他脫掉沾了泥土的鞋子。

  那點初見反抗時的驚懼、被逼到極限的眼淚,曾是他貧乏生活中的一點趣味調劑。

  然而一旦這些人麻木了,這遊戲便迅速褪色。

  馴服的過程本身才是價值所在。當抵抗消失,只剩下一灘軟泥,還有什麼好玩的?

  但在這裡,在聖格倫,他必須扮演「洛彌亞」,一個蒼白、溫和、因身體原因長期居家、如今終於能融入集體的洛家小少爺。

  這身皮穿得他渾身發癢。

  陽光太亮,規矩太多,連發瘋都得按照條條框框。

  他不能對露出蠢笑湊過來的同學說「滾」,也不能讓那個總想摸他頭髮表示親昵的女生從此消失。

  他得微笑,頷首,用靦腆回應那些泛濫的、令他作嘔的善意。

  這讓他想起父親洛里默的話。

  「彌亞,洛家的人,要學會兩件事。」

  「第一,想要什麼,就去拿。洛這個姓氏,就是你的許可證。」

  「第二,拿的時候,要體面。」

  洛彌亞當時跪坐在地毯上,仰頭看著父親。窗外的光被百葉窗切割成一條條,落在父親臉上,讓那張臉顯得遙遠。

  「體面就是,你可以折斷一個人的脊樑,但別讓血濺到你的衣服。你可以碾碎一個家族,但要在董事會的會議記錄里,寫『基於商業考量』和『符合股東利益』。」

  「外面那些人,」父親用下巴點了點窗外,指向整個上城區,「他們需要故事。需要光鮮的、溫暖的、符合道德的故事。」

  「所以你要給他們故事——一個體弱多病但努力向上的小少爺,一個寬容大度的繼承人,一個樂於助人的同學。至於皮囊底下是什麼……」

  洛里默笑了笑,「這不重要。只要皮囊夠好看,夠體面,裡面是血肉還是機器,沒人在乎。」

  他看著洛彌亞困惑又專注的眼睛,難得地多解釋了幾句:

  「我們家是做什麼的,彌亞?娛樂。造星。」

  他站起身,踱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燈火璀璨的城市。那些光點裡,有多少是屬於洛氏娛樂旗下的影院、劇院、偶像事務所?

  「那些在舞台上光鮮亮麗的人,那些被千萬人追捧的星星……」洛里默慢慢解剖,「他們大部分,本質都是空的容器。我們往裡面填塞人設、故事、夢想……填塞觀眾想要看到的一切。」

  「粉絲愛的是那個被包裝出來的幻影,不是皮囊底下那個會打嗝、會放屁、會有齷齪念頭的真人。他們根本不在乎裡面是誰。」

  他轉過身。

  「一旦幻影出現裂痕——比如被拍到酗酒、出軌、說錯話——粉絲會怎麼做?他們會自己找理由。『那是誤會』、『他太累了』、『有人陷害他』。他們會拼命修補那個裂痕,因為承認幻影破碎,就等於承認自己投入的感情和金錢是個笑話。」

  「人性就是這樣,彌亞。人們只願意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他們需要偶像,需要榜樣,需要完美的故事來點綴自己貧乏的生活。」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給他們那個『完美的故事』。一個體弱多病但堅韌不拔的少爺,一個善良寬容的繼承人,一個無可挑剔的洛家代表。」

  「至於皮囊底下……」洛里默的視線落在洛彌亞蒼白的臉上,「你可以是任何東西。憤怒的、殘忍的、空虛的、甚至是個瘋子。只要皮囊夠光鮮,故事夠動人,沒人會掀開來看。」

  「他們會幫你捂住那些可能漏出來的真相。」他補充道,「因為你的完美,已經成了他們自我投射的一部分。否定你,就等於否定他們自己選擇的美好。」

  洛彌亞忽然明白了。

  這個世界是一場盛大的假面舞會。每個人都在扮演角色,每個人都在消費幻影。真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張面具夠不夠漂亮,那個故事夠不夠動人。

  洛彌亞十七歲之前,他的世界只有洛家莊園。

  家庭教師來來去去,教材堆滿書房,他學經濟,學歷史,學禮儀,學如何從財報里看出一個家族的命門,學如何在宴會上用一句恭維話套出對手的底牌。

  他學得很快。父親偶爾會露出滿意的神色,那比任何獎勵都讓他興奮。

  但他身體太差了。

  心臟脆弱,情緒稍一波動就報警;肺部也嬌氣,稍微有點灰塵就咳得撕心裂肺。

  他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大多數時間,他只能待在恆溫恆濕的房間裡,看著窗外四季更替。

  僕人們小心翼翼,把他當易碎品供著。起初他還覺得有趣,看他們因為自己一個皺眉就嚇得臉色發白。

  但很快,這種戰戰兢兢的順從就變得乏味。他們不是怕他,是怕他背後的洛家,怕他那個叫洛里默的父親。

  直到今年,一系列調理後,他的身體指標終於勉強達到了「可以接觸外界」的標準。父親說,是時候了,該去學校了,該去認識同齡人了。

  於是他被塞進了聖格倫,塞進了這身「洛彌亞」的皮囊里。

  洛彌亞把那些翻騰的、黏稠的欲望壓進教科書底下,壓得狠了,灼得喉嚨發緊。

  一個月了,他還沒找到一個趁手的遊戲場。

  轉機在午餐後降臨。

  那天天氣不好,洛彌亞藉口吹風,晃到了體育館背後那片常年鎖著的露天器械堆場。

  兩個貼身保鏢,隔著一段不引人注目的距離綴在後面。

  剛走近,風就把幾聲壓抑的嗚咽和悶響送了過來。

  洛彌亞的腳步頓住。紫眸深處,一點沉寂多時的火星竄跳了一下。

  他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身後的保鏢瞬間停步,融入樹影。

  洛彌亞鞋尖碾過枯草,轉過一排馬凳,他看見三顆後腦勺。

  一顆染成藍毛,一顆頂著招搖的雞冠頭,第三顆是個瘦高個的鍋蓋頭,校服外套松垮地掛在肩上。

  他們圍成一個半圈,中間的空隙里,蜷著一個人。

  看不清臉,只看到一隻灰撲撲的鞋掉在兩米開外,書包被粗暴地撕開,揉爛的作業本紙片撒了一地。

  其中一個瘦長條子的男生正用腳尖撥弄地上散落的紙片。

  「啞巴了?」藍毛湊過去,揪住那倒霉蛋的頭髮往上提,逼他仰起臉。

  是個男孩,鼻血糊了一嘴,眼鏡鏡片碎了一塊,另一半還頑強地掛在鼻樑上,那雙眼睛裡只有大片空洞的恐懼。

  「沒勁,」瘦高個啐了一口,「跟死狗似的。」

  一直沒說話的鍋蓋頭蹲下來,拍了拍眼鏡男滿是污漬的臉頰,聲音溫和:

  「怕什麼?我們又沒把你怎麼樣。就是看你可憐,想教你點兒學校不教的東西。」

  他猛地揪住眼鏡男額前柔軟的頭髮,用力往後一拉——

  「呃啊!」男生被迫揚起頭。

  洛彌亞拿出終端,鏡頭對準,一幀不落地錄下眼前的一切。

  真是一出不錯的即興演出,洛彌亞心想,角色分明,衝突到位,只是缺少一點戲劇性的轉折。

  一個劇本雛形在腦海中勾勒出來。角色互換,多麼迷人的戲碼。

  錄了大約兩分鐘,他覺得素材足夠了。

  所以當那個瘦長手臂又一次掄圓了巴掌扇向眼鏡男孩時,一個聲音刺破了沉悶的空氣。

  「同學。」洛彌亞出聲了。他走出來,臉上帶著未經世事的天真,「你們……在幹什麼?」

  那三個施暴者動作僵住,臉上掠過被撞破的慌亂,尤其在看清走過來的那張臉後。

  「洛同學?沒什麼,就解決點私人矛盾。」他試圖用身體擋住地上的人。

  「同學,你還好嗎?需要我幫你叫校醫嗎?」

  那個被打的男孩身體抖了一下,嘴唇蠕動著,下意識地把臉轉向一邊,把自己藏進陰影里。這反應反而讓那三個霸凌者放鬆了不少。

  「洛同學,你別誤會,」雞冠頭趕緊堆起笑,「他就是自己不小心摔跤了,我們扶他起來。」他彎腰去攙扶地上的男孩。

  「我看不是,」洛彌亞的聲音忽然沉下去一點點,那點天真被冷冽取代。

  他邁步向前,繞過那三個僵在原地的人,走到那個被欺凌的男孩面前,微微傾身,溫和地伸出手,「來,先站起來,地上涼。」

  男孩縮了一下肩膀,他不敢碰。

  洛彌亞的手懸在半空,耐心等了幾秒。

  那三個霸凌者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摸不清這位洛少爺的底細,但那份溫和無害的樣子讓他們放鬆了警惕。

  藍毛乾笑兩聲,「既然洛同學好心,那我們就不打擾了……走了走了。」說著就想溜。

  「走?」洛彌亞挑起一根眉毛,「踩爛的東西不收拾?弄壞的不用賠?打疼了人不用道歉?」

  他隨意地打了個手勢,兩名保鏢瞬間上前。他們出手迅猛,沒有多餘的廢話和花俏動作。

  擒拿,鎖喉,膝撞。幾聲悶哼和骨頭錯位的咯啦聲響起。

  三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施暴者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按倒在地,臉緊緊貼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被保鏢死死壓制著,動彈不得。

  洛彌亞蹲下身,就著和那男孩平視的高度。他摘下男孩那副破碎的眼鏡,聲音放得更輕了:

  「怕什麼?這裡不是有很多東西可以用嗎?」他眼波流轉,意有所指地掃過旁邊器械堆里那些鐵管、木棍。

  然後溫柔地補了一句,「今天發生的事情,不管後果怎樣,都不會算在你頭上。沒有人會追究你的法律責任。我保證。」

  「想想剛才。想想他們怎麼打你的。機會在你手裡了。」他用下巴點了點那三個被摁在地上的人,「輕輕來一下,就當收點利息,很公平,對吧?」

  眼鏡男的呼吸急促起來,他顫抖著,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藍毛啐了一口,「操你的窩囊廢!你敢碰老子一下試試!等這事兒過了老子弄不死你!」

  恐懼又爬了上來,眼鏡男下意識去看洛彌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