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得不到的,就讓他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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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上游僵了一下:「沒有。」

  「哦?」林木生撩起眼皮看他,尾音上揚,「這種秘密基地,不第一個帶他來顯擺?」

  江上游沉默了幾秒,手指摳著池沿的石頭縫。

  他想起雷奧那雙藍眼睛。

  雷奧會理解他需要一個秘密空間嗎?也許會。但雷奧更可能會溫和地建議:

  「上游,如果你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思考,我在城郊有間更合適的房子,安保和環境都更好。」

  或者一眼看穿:

  「上游,這塊玻璃有應力裂紋,雨季有碎裂風險。」「水泵功率不足,建議加裝輔助循環。」「你賣掉的那塊腕錶,上周出現在xx拍賣名錄,成交價比當鋪估價高。」

  江上游的思緒飄回那個被他挪掉的手錶。

  那是他十五歲生日時江鄰送的,一塊極其昂貴的限量款。

  與其說是禮物,不如說是身份的象徵,是江家繼承人該有的行頭之一。

  賣掉它,是江上游做過最膽大包天的事。


  幾天後,晚餐桌上。江鄰狀似隨意地問:「上游,送你的那塊表呢?很久沒見你戴了。」

  江上游的心提到嗓子眼,強作鎮定:「……收起來了。太招搖,怕弄壞。」

  「哦?」江鄰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那塊表的設計很經典,適合正式場合。收起來可惜了。下次出席雷家的晚宴戴上吧,得體些。」

  然後江鄰便轉向管家,詢問起下季度莊園的綠化預算。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江上游食不知味。

  他知道父親肯定知道了。父親沒有戳穿他拙劣的謊言,也沒有一句重話。

  那句「戴上吧」不是建議,是命令,是警告,也是給他留的最後一點體面——把表贖回來,當一切沒發生過。

  江上游最終動用了自己小金庫里最後一點積蓄,加上變賣了幾件其他不那麼顯眼的「閒置品」,才勉強湊夠錢,在拍賣會前一刻,把那塊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價值的手錶贖了回來。

  錢沒了,表贖回來了,溫室的進度也因此耽擱了幾個月。

  那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感覺,至今想起仍讓江上游呼吸不暢。

  「我帶雷奧來,他會幫我分析利弊,給出最優解決方案,不動聲色地幫我抹平一些痕跡。」江上游語氣複雜,「但那樣……這裡就不是我的秘密基地了。」

  「它會變成另一個需要被『優化』、被『管理』的項目,每一片葉子都長在它該長的位置。」

  他會讓它變得『更好』,也更沒意思。

  「那你帶我來?」林木生斜眼看江上游,腳在水裡輕輕晃著,攪動光影,「不怕我告密?」

  江上游抬起頭,看向林木生:「你不會大驚小怪,不會想著去糾正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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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頂多嘲笑我的雕像丑,糟蹋我的進口水,或者像剛才那樣……」

  他想起林木生剛才威脅要告密的樣子,磨了磨牙,「……用這個來勒索我,潑我一身水,然後泡腳泡得挺開心。」

  江上游頓了頓,「你知道界限在哪裡,你不會真的毀掉它。」

  「告訴你,就像……就像把秘密藏進另一個更大的秘密里。」

  「所以,」江上游總結道,目光在林木生臉上停留一瞬,「帶雷奧來,是請個監工。帶你?是找個……嗯,同夥。」

  他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形容這種「一起幹壞事還不用擔心被教育」的詭異同盟感。

  江上游那句「同夥」在空氣里懸了片刻。

  林木生笑了下:「承蒙誇獎。」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

  穹頂外的天空染上墨藍,幾顆早出的星子閃爍。噴泉池水倒映著逐漸亮起的小燈,水波里的影子隨著晃動拉長又縮短。

  時間不早了,林木生想,是時候拋出真正的目的了。

  白天課間,林木生被江上游堵住「放學別溜,帶你去個地方」時,他就知道拒絕是徒勞的,這傻狗認準的事不達目的不罷休。

  他太了解江上遊了。拒絕只會引來更煩人的糾纏,比如放學被保鏢「請」去,或者接下來一周被各種「意外」騷擾。

  但他答應下來,也不全是因為拗不過。

  最近雷奧的舉動透著股說不出的怪。披著「隨藝」那層皮時,雷奧的體貼遠超普通朋友的界限。

  他需要一個更了解雷奧的人來印證自己的猜測,而江上游,這個雷奧的髮小,無疑是最佳人選。

  「最近,總看到一輛帶克萊蒙特家徽的車停在方宅門口,克萊蒙特家什麼時候和方家走得這麼近了?」

  江上游正盯著水面自己晃動的倒影出神,聞言抬頭。

  他知道雷奧最近頻繁去方宅,但雷奧的解釋是「公事」——雷氏軍工與方家在某些領域有合作。

  他從未深究,就像雷奧也從不深究他那些「挪」來的現金去向。這是他們的默契:給彼此留一塊不被窺探的飛地。

  「雷奧的車,他最近是常去方家。」 江上游斟酌措辭,「去找那個叫隨藝的。」

  「雷奧和隨藝很熟?」林木生順著話頭,將試探的鉤子拋得更深,「隨藝跟我提過幾次,雷奧對她有點過於友善了。」

  「送書,送花,約著看畫展,還特意打聽她喜歡吃什麼點心讓廚房做。」 他列舉著作為隨藝時雷奧的舉動,「有一次,他還蹲下來幫隨藝繫鞋帶。」

  雷奧的紳士風度是刻在骨子裡的,對誰都彬彬有禮,但「蹲下繫鞋帶」這種近乎殷勤的舉動……確實超出了江上游對雷奧禮貌範疇的認知。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雷奧最近是提過她幾次,說什麼『見解獨特』、『品味不俗』。」江上游撇撇嘴,「他那人,看東西眼光毒得很,能被他這麼評價,那隨藝估計是有點東西。」

  雷奧曾對一幅名不見經傳的街頭塗鴉駐足良久,最後說服畫廊主人買下,那畫後來價值翻了幾十倍。

  江上游突然警覺起來,丹鳳眼微眯,審視著林木生,「你問這個幹嘛?不會是對那個隨藝有意思吧?」

  「想什麼呢,單純好奇。」 林木生踢了踢水,濺起幾星水花,「畢竟住一個屋檐下,聽她說過幾句,順口問問。」

  江上游莫名鬆了口氣,但隨即又升起一種更微妙的情緒。

  他忍不住想給那個「隨藝」在林木生心裡打上點雷奧的烙印,免得林木生真有什麼想法:

  「雖然雷奧沒明說,但看他那熱乎勁兒,關係肯定不一般。你是不知道,雷奧那人表面看著溫和,骨子裡軸得很。他看上的東西,沒幾個能跑掉的。」

  林木生「哦」了一聲,接著拋出困擾「隨藝」的問題:

  「隨藝最近跟我聊天,說她跟雷奧直說過不喜歡,讓他別費心思了。雷奧當時表現也挺正常,沒糾纏,也沒生氣,就是笑笑說『你誤會了』。」

  「可之後該送東西送東西,該約見面約見面,一點沒變。她有點拿不準了,不知道雷奧到底什麼意思。」

  林木生側過頭,看向江上游,「她又不認識你,不方便直接問。知道我和你走得近,就托我問問,畢竟你是雷奧發小,應該最了解他。」

  雷奧的「好」是帶著距離感的,是精準投放的體貼,絕不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近乎卑微的舉動。除非……

  這太雷奧了。江上游心想。嘴上說著「誤會」、「朋友」,行動上卻步步緊逼。

  江上游想起小時候雷奧看中他手裡一個絕版的初代機甲模型,沒有直接開口要,而是用了整整一個月,耐心地用各種江上游更喜歡的、稀有的球星卡一張張換到手。

  他又想起更久遠的事,「大概七八歲吧,雷奧看中我新得的一個會發光的機械球。我說不換,他也沒鬧,就天天來我家玩,變著花樣帶各種新奇玩具來,陪我搭積木、下棋,耐心得不得了。」

  「過了大半個月,我都快忘了那球了,有天玩得高興,他自己提都沒提,我就主動把球塞給他了。」

  江上游苦笑一下,「後來我才回過味,他早就計劃好了。他知道硬要我不給,就用時間磨,用耐心換,讓我自己心甘情願送出去。」

  「雷奧他從小就這樣想要什麼,不會直接去搶,他會等,會布局,會創造出讓對方別無選擇,只能走向他的條件。時間是他最大的籌碼。」

  「他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變。你說隨藝不喜歡他?在他眼裡,那可能只是暫時不喜歡。」

  林木生沉默地聽著,江上游的話印證了他的一些猜測。雷奧的「不在意拒絕」,恰恰可能是危險的信號。

  如果雷奧真的對隨藝存了心思,那這層馬甲帶來的風險就遠超預期了。

  最好的結果,當然是雷奧對隨藝沒那意思。

  畢竟他和雷奧聊得確實挺投契,偶爾見一面當個不近不遠的朋友,是件挺不錯的事。他不想因為隨藝這個身份,徹底毀掉這種可能性。

  「你離那個隨藝遠點,省得沾一身腥。方家的人跟雷奧走得這麼近,能有什麼好事?八成是方止衍指使的,想從雷奧那裡套點什麼。」江上游警告道。

  林木生懶洋洋地撩起一捧水,看著水珠從指縫漏下:「哦?那我也住方家,跟方止衍朝夕相處,你怎麼不懷疑我?」

  「你不一樣。」江上游脫口而出。

  他想起父親江鄰說過的話:

  「林木生雖然住在方宅,吃著方家的飯,做著方止衍交代的事,但他和方止衍從來就不是一條心。等著看吧,他們遲早有撕破臉的一天。」

  江上游一方面覺得父親的分析太過冷酷,把林木生和方止衍的關係看得只剩算計;另一方面,他又無比希望父親是對的。

  因為只有那樣,林木生才會真正「無家可歸」。

  這種矛盾的想法讓他煩躁,卻又帶著隱秘的興奮。

  林木生和方止衍並非一體,他們之間遲早會爆發衝突。如果林木生和方止衍鬧掰了……他會去哪裡?

  他是不是就能……

  江上游仿佛已經看到林木生帶著那股子桀驁不馴的勁兒,踏進江家的大門,不再是每周固定時間出現的「客人」,而是屬於這裡的。

  這個念頭讓江上游心跳快了一拍,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下,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而且林木生這傢伙,就算真和方止衍崩了,也未必會乖乖來江家。

  江上游別開臉,聲音刻意放得隨意:「你?你連方止衍的帳都不買,整天一副『不爽隨時掀桌』的德行,方止衍能指使得動你?再說了……」

  「你跟方止衍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那種精於算計的,跟你這種野路子,遲早得崩。」

  「崩?」林木生重複了一遍,語氣玩味,「你覺得會怎麼崩?大打出手?還是我捲鋪蓋滾蛋?」

  「誰知道。」江上游聳肩,「也許是他受不了你這身反骨,也許是你哪天嫌他管太寬,煩了。」

  林木生沒立刻反駁,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水面。

  江上游的話讓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和方止衍相處的點滴。

  方止衍的訓練嚴苛到近乎殘酷。

  格鬥、槍械、信息處理……每一項都要求他做到極致。

  那次練近身格鬥,他被方止衍一個過肩摔砸在墊子上,肺里的空氣都被擠空了,眼前發黑。

  方止衍就站在旁邊,聲音很冷:「起來。敵人不會等你喘氣。」

  但當他真的爬不起來時,方止衍會蹲下身,遞過來一瓶擰開的電解質水,或者在他因高強度體能訓練肌肉痙攣時,幫他拉伸緩解。

  這種嚴厲與關懷,一度讓林木生覺得他們之間有種奇特的默契。

  方止衍在打磨一件武器,但這武器是他自己選的,也允許武器有自己的鋒芒。

  還有次林木生半夜餓醒去廚房翻吃的,撞見在倒水的方止衍。兩人在廚房裡,就著冰箱的光,分食了一盒炸雞。

  那種無需言語的平靜時刻,讓他偶爾會產生一種荒謬的「家」的錯覺。

  方止衍曾經說過的一段話,讓他一直記到現在:

  「監聽是為了確保你的安全,和用來獲取分析你的信息。但它不是枷鎖。你在我這裡,永遠有選擇離開的權利。當你覺得這條路走到頭了,或者我讓你無法忍受了,摘下它,告訴我,隨時可以走。」

  林木生規劃里的終點是,自己攢夠錢,還清債,然後一拍兩散,各自安好。

  但江上游的篤定,讓他敏銳地嗅到了信息差的味道。

  它昭示著某個你不知道的角落,正發生著與你認知相悖的事情。

  江上游知道什麼他不知道的內情?還是江鄰掌握了什麼關於方止衍、關於他自己的秘密?

  溫室里安靜下來,倒影在晃動的波光中交織又分開,各自藏著無法言說的心思。

  穹頂外的夜色,徹底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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