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公路篇——臭弟弟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一段時間後】
【中央大陸·某處港口】
【可憐弟弟視角】
我又坐在了港口，面朝大海。
身邊沒有鮮花，倒是有幾筐剛卸下來的魚。
味道很大。
......
人神說，讓我在這裡等著。
這次，大哥應該真的會過來了吧？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遠處的船。
這一路，我已經沿著大哥走過的地方，走了很久。
從貝卡利特大陸西邊的港口開始，穿過沙漠，經過一個又一個城鎮，再坐船來到這裡。
怎麼說呢......
挺難走的，尤其是沙漠。
白天熱得要死，晚上冷得要命，沙子總能找到各種奇怪的地方鑽進去，鞋裡、衣服里、行李裡面......
連吃飯的時候，都要擔心嘴裡突然多點別的東西。
但我好像也沒什麼資格抱怨。
畢竟大哥之前，也是這麼走過來的。
而且他走過來的時候，還帶著那麼多人。
我一路上見到了他們留下的聯絡站。
有的在冒險者公會旁邊，有的只是一家旅館裡單獨騰出來的房間。牆上掛著尋找菲托亞領失蹤者的告示，桌子後面坐著負責登記的人。
報出名字以後，對方還會熱情地問我要不要留下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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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是來找人的。
找特雷弗。
於是，對方看我的眼神馬上就變了。
「您是特雷弗大人的弟弟？」
「......嗯。」
「原來如此！你們兄弟都是了不起的魔術師啊！」
......
不是的。
我什麼都沒做。
我只是沿著他已經走過的路，報出了他的名字而已。
但對方不知道。
他給我倒了水，又拿出地圖，認真告訴我接下來該去哪裡，哪段路有危險，哪裡可以找到同樣負責聯絡的人。
臨走的時候，還讓我替他向大哥問好。
我答應了。
然後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答應。
因為我連什麼時候能見到他，都不知道。
......
而且西邊港口那裡，留下的東西更誇張。
山脈。
湖泊。
還有沙漠裡那片很遠就能看見的、亮得有些嚇人的地方。
起初我還以為是海市蜃樓。
後來才知道，不是。
據說那片地方以前也是沙丘。
再後來，聖劍傑克斯出現了。
然後沙丘和襲來的魔物一起，變成了如今那副模樣。
講這件事的人，表情都很激動。
我站在那裡，看著遠處反光的地面，一時之間，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哥啊......
你真是神人轉世？
......
他救回了賽尼絲。
帶著大家穿過了貝卡利特大陸。
一路上建立據點，尋找被轉移的人，安排他們回家。
順便造了幾座山，弄出一個湖，把什麼超級巨大的魔物給幹掉了。
而我呢？
我選擇了艾莉絲，然後被艾莉絲甩了......
......
真丟人。
我把目光從遠處的船帆上收回來，盯著自己的鞋尖。
其實我一路上，也想了很多事情。
想得最多的，還是那句老話。
如果是大哥，他會怎麼辦？
以前，這句話很好用。
遇到不懂的事情，就想想他會怎麼做。
遇到害怕的事情，就想想他會怎麼說。
實在想不出來，就去問他。
他雖然總是喜歡欺負我，說話也很難聽，但最後總會給我一個辦法。
不一定舒服。
有時候還挺倒霉。
但照著做，好像真的就能把事情解決掉。
可這次......
我不是他啊。
我想了那麼久，也沒想明白。
甚至連見到他以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麼，都沒想明白。
「大哥，我被甩了。」
......
這也太丟人了吧？
「大哥，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
好像更丟人了。
可除了這個，我還能說什麼？
難道告訴他，我最近過得不錯，旅行很順利，海邊的魚也很好吃？
......
沒人教過我，遇到這種事情應該怎麼辦來著。
那時候，家裡的兄弟姐妹，大概早就不怎麼看得起我了，我也不想見到他們。
聽到他們回家的聲音，就會覺得煩。
準確來說......
應該是害怕吧？
他們已經有了工作，有了朋友，有了伴侶，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卻還在那個房間裡。
只要看見他們，就會想起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所以乾脆不見。
不見的話，就不用比較。
不用回答那些問題，也不用聽別人勸我出去。
只有大哥，偶爾還願意在我房間裡多待一會兒。
但我也沒問過他。
沒問過，一個人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把日子過好，因為那時候的我，也沒走到過這一步，所以不可能問出這種超綱的問題。
......
這一世，好像也沒好到哪裡去。
大家都說我聰明，說我學得快，說我是天才。
我以前也挺沾沾自喜的。
可仔細想想，那裡面有多少是因為我已經活過一遍，又有多少是真的屬於我的東西？
前世的時候，我其實也學過不少東西。
畫畫。
做手辦。
還有編程什麼的。
剛開始接觸的時候，總覺得很有意思。
學得也快。
看著自己做出來的一點成果，就會覺得，說不定我真有點天賦。
然後呢？
然後就會遇到更難的東西。
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學會的東西。
需要反覆練習，甚至練了很久，也不一定能做好的東西。
這時候，我就開始想了。
花這麼多時間和精力，值得嗎？
萬一最後也沒做出什麼名堂呢？
還不如換個簡單的。
......
於是就換了。
換了一次又一次。
只要我沒有認真做下去，就不能說明我真的做不到。
只是沒認真而已，不是我做不到。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真聰明。
完美避開了所有失敗的可能。順便，也避開了所有成功的可能。
......
海風吹過來，空蕩蕩的袖子晃了一下。
我把它壓到了腿下面。
這次轉生以後，我已經比以前努力很多了。
真的。
我學了魔術，也離開了家，走過了那麼遠的路。
可為什麼......
......
算了。
又開始了。
我閉了閉眼睛，把那張只有一句話的信，從腦袋裡往外趕。
沒趕出去。
反而想得更清楚了。
真煩啊。
......
說起來，也挺奇怪的。
我一直沒怎麼把保羅和賽尼絲當成真正的父母，他們當然對我很好。
可我看著他們的時候，心裡總像隔著一點什麼，但特雷弗那傢伙不一樣。
我竟然真的把他當成大哥了。
小時候，他總喜歡強迫我做一些事情。
練習魔術。
鍛鍊魔力。
鍛鍊肌肉。
出門。
現在想想他應該早就知道我害怕出門了吧？
小時候，他總是變著花樣的想要拉我出門，像是要嚇唬我一樣。
那時候，我總有很多理由。
今天不合適。
外面沒什麼有意思的。
再過一段時間。
等我準備好。
他一開始也不在乎，直到後來，他強行把我從屋子裡拖出去，讓我站到太陽下面。
......
然後，我發現外面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有樹，有河，有會追著人跑的狗，也有看到我以後，會認真打招呼的人。
然後我們就和希露菲結拜了......
再後來......還有艾莉絲。
......
怎麼又想到她了。
我揉了揉臉。
其實，出了門以後，遇到的好事應該更多吧？至少這次，我真的走到了很多地方。
吃過很多東西。
見過很多人。
只是......
艾莉絲那件事，真的好傷人啊。
......
我現在想見大哥。
也許是想聽他罵我幾句。
也許是想讓他告訴我，接下來去哪裡，做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
最好再像小時候那樣，給我下幾個命令。
讓我不得不起來，不得不出門，不得不去做點什麼。
因為如果沒人拉著我......
我真的有點擔心。
擔心自己會再找一個房間。
把門關上。
然後告訴自己，等準備好了再出去。
......
我不想再來一次了。
我也想做到些什麼。
不一定要像他那麼誇張。
不一定要造山，也不一定要把沙漠變成玻璃。
只是......
至少，讓我也做成點什麼吧。
......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我坐得屁股發麻，旁邊的魚筐都被搬走了兩趟。
大哥還是沒來。
人神這傢伙......
到底靠不靠譜啊？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面朝大海伸了個懶腰。
然後——我的下半身突然好涼快！
我的褲子被人從背後扒下來了！
？？！
「大哥？！你！你這混蛋！」
「哦~沒有轉身也能認出來嗎？不愧是本王的臭弟弟。」
「只有你這個混蛋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我又急又惱，一手提褲子，一邊想要轉身給他一拳。
但是......
我只是把空的袖子朝他甩了一下而已......
他的笑聲也忽然停了......
我也把褲子大概的扯了回去，然後看見了他。
老哥還是那副模樣。
懶懶散散的。
像是剛剛睡醒，又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放在心上。
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我臉上。
而是在看我的袖子。
......
我忽然有點想把它藏起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抱歉。」
「沒什麼......」
我低著頭，扯了一下衣服。
本來還有點生氣。
現在卻又生不起來了。
反而覺得，有點好笑。
確實。
這就是大哥能幹出來的事情。
我都已經在這裡想了一個上午，糾結見面以後該說什麼。
結果他一來，先把我褲子脫下來了。
......
「大哥，我......」
「先別動。」
他已經從身上摸出了一張捲軸。
複雜的魔術陣在紙面上亮了起來。
我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一陣溫暖的感覺，就順著肩膀往下延伸。
然後，一隻手從袖口裡伸了出來。
......
就這樣？
我一路上......
算了。
好像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畢竟是大哥。
「王級的治癒捲軸。」
他把已經失去光芒的紙收了起來，又捏了捏我的肩膀。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
「手呢？」
「也沒有。」
「那就好。」
他說完，終於看向了我的臉。
「你還好嗎？」
......
我張了張嘴。
剛剛才想好的那些話，又全都不見了。
「還好吧。」
「......」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
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盧迪？」
我轉過頭，洛琪希老師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釣竿。
旁邊是莉莉婭，還有愛夏，愛夏已經開始朝我揮手了，我也舉起手。
舉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用的是剛剛長回來的那隻。
......
「我們本來打算去釣魚玩來著，你來得正好。」
「我也去嗎？」
「當然。」
他說著，回頭和老師她們說了幾句話。
然後帶著我，往另一邊走。
「不過，本王還得再租一條船。」
【一段時間後】
這條船，好難劃。
真的。
明明看著旁邊的人划船，動作都挺簡單的。
把槳伸進水裡。
往後一拉。
船就往前走。
但我和大哥划起來的時候，它不是往左轉，就是往右轉。
「大哥，是不是你那邊用力太大了？」
「胡說！分明是你不用力。」
「可是我已經......」
「停停停！你先別劃！再劃就撞上去了！」
我們兩個同時收起了槳。
小船晃了一下。
然後，慢悠悠地打了個轉。
......
另一條船上的基斯捂住了臉，愛夏在笑，笑得聲音特別大。
「爸爸！你們要轉到什麼時候啊！」
「閉嘴！本王這是在熟悉操作！」
......
其實用魔術的話，很簡單，有各種各樣的方法把船推過去。
但大哥沒用，我也沒用。
因為......好像確實有點好玩。
最後，我們花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船劃到一處合適的地方。
岸上的人已經變小了。
聲音也聽不清了。
周圍只剩下海浪拍在船邊的聲音，還有頭頂偶爾飛過去的海鷗。
大哥把魚鉤甩出去。
我照著做。
然後，兩個人一起坐下。
等魚。
......
他看著浮在水面上的魚漂。
「說說吧，你那邊都發生什麼了？」
我抓著釣竿的手，慢慢收緊了。
......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我一開始是這麼說的。
就是回來。
回到了菲托亞領。
回到了布耶納村。
然後和瑞傑路德分別。
然後見到了基列奴。
然後......
我說得斷斷續續。
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說清楚了，停下來，又想起漏掉了一件事。
大哥也沒催。
只是偶爾問一句。
「後來呢？」
「他是這麼說的？」
「你親耳聽見的？」
我點頭，又搖頭。
有些事情，是基列奴說的。
有些事情，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
說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好像也沒有多少東西，是真正被我問清楚的。
但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說艾莉絲在帳篷里陪著我。
說我以為，她已經選擇了和我在一起。
說第二天早上，那封信。
......
「我們二人並不相符。」
我低著頭，把那句話又念了一遍。
還是那幾個字。
我已經看了那麼多次。
記得那麼清楚。
可說出口的時候，還是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大哥。」
「嗯。」
「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我知道我以前挺沒用的......
但是這次，我真的......」
我說不下去了。
海面在眼前模模糊糊晃來晃去的......
真丟人啊。
我都已經想好，見面的時候要表現得正常一點。
結果還是這樣。
「我想和她好好過日子的，我也不是隨便說說，我真的想過以後怎麼辦，可是她......」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沒擦乾淨。
「我到底應該怎麼做才好啊？」
......
旁邊傳來了一聲很輕的嘆息。
我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果然。
我抬起頭，又馬上低了下去。
「對不起。」
「嗯？對不起什麼？」
「因為這種事情，就......因為被甩了，就難過成這樣。」
我吸了一下鼻子。
但腦袋忽然大哥砸了一下，大哥收回手，皺著眉看我。
「本王嘆口氣，你就又猜出什麼來了？」
「......」
「以為本王嫌你丟人？你這白痴......」
他像是有點生氣，又像是很無奈。
「有話就問。別自己在腦袋裡給本王寫台詞。」
「那你剛才......」
「本王只是覺得，和你們這群人說話真的很麻煩。」
「我們？」
「對，你們。」
他把釣竿往旁邊挪了一點。
「先說邵羅斯。那傢伙要真打算把艾莉絲賣出去，為什麼非得讓你們知道？」
「誒？」
「找個理由把你支走，再讓基列奴去做點什麼。等你們回來，人已經送走了。你知道不知道，重要嗎？」
「大哥，你的意思是......」
「伯雷亞斯家被魔力災害弄成這副樣子，之後還有多少麻煩，誰知道？說不定，那老頭就是想把你們嚇走。」
「......」
我看著他。
心裡突然冒出了一點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原本已經堵死的地方，被人從旁邊撬開了一條縫。
「你能確定嗎？」
「不能。」
「......」
「誰知道那老頭腦子裡在想什麼？他不說，你不問，最後一個比一個會猜。本王最煩的就是這種事。自己覺得，做到這一步，對方肯定能懂了。
懂什麼啊？」
他越說越來氣。
「長著嘴是幹什麼的？非得等人走了、事情做完了，再留幾個字，讓別人自己琢磨。」
「難道艾莉絲也是？」
「......她更是！」
「那傢伙在你面前，是不是總覺得你很聰明？」
「好像......是這樣的。」
「她覺得什麼東西你都能想明白，什麼事情你都能處理好。於是她寫了一句自己覺得很清楚的話，認為你看見就會懂。可她那腦子......」
大哥揉了揉額頭。
「她那腦子就是狗腦子，她恐怕用嘴說都說不明白！還要寫字！？一個半拉文盲還以為自己是大文豪嗎？」
「你的意思是，我和她之間......可能有誤會？」
我緊緊抓著釣竿。
「很有可能。」
「真的？」
「應該......是真的......」
他的表情忽然沒有剛才那麼痛快了，所以我也跟著猶豫起來。
「可是，你剛才連邵羅斯大叔......」
「嗯，在這裡是猜不出來真相的，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找到她，好好問清楚。」
......
剛才那一點忽然冒出來的喜悅，忽然就變成了害怕。
海浪輕輕撞在船邊。
我看著水面發呆了好久.....
找到她，問清楚，聽起來很簡單。
但是......
「還是算了吧。」
「為什麼？」
「現在這樣，我還能覺得......也許真的有誤會。可是找到她以後呢？萬一她就是那個意思呢？萬一她真的覺得......我們不合適呢？」
現在至少還能想一想，還能騙自己，也許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
可要是親耳聽見了......
「那我不就真的成小丑了嗎？」
「......那就......先不找好了。」
「嗯......先不找好了。」
聽見這句話，我竟然鬆了一口氣。
「大哥。」
「又怎麼了？」
「我能不能......先跟著你一段時間？」
「跟著本王幹什麼？」
我想了想。
還是沒想出一個特別好的答案，只能硬著頭皮說：「做點事情。」
「什麼事情？」
「了不起的事情。」
「哈？」
「就是......等我以後，也變得很厲害了......再去找她......如果真的有誤會，那就說清楚，皆大歡喜......如果沒有......」
我咬了咬牙，忽然想起了他以前講過的故事，那個被退婚的少年天才！
「那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我越說越覺得有道理。
「到時候，不是她不要我！是本魔導王看不上她！！！」
大哥盯著我。
然後，慢慢豎起了大拇指。
「好！有骨氣！大丈夫當如是也！！！」
我也看著他。
最後，還是一起笑了出來，笑得小船都跟著晃了兩下。
......
笑完以後，還是有點難過。
但好像......
也沒有之前那麼喘不過氣了。
【特雷弗視角】
其實，本王剛才嘆氣，還真不是什麼嫌棄，只是盧迪的情況，讓本王也忽然想起了點以前的事情。
......
那時候，老媽剛走。
而本王也一直對老爸有很多意見，嫌他蠢，嫌他沒用，覺得事情變成那樣，怎麼都和他脫不了關係，所以我也在一直冷落著對方。
但本王其實也知道。
那種病，治不好就是治不好，跟天災一樣，不是誰多努力一點，就能改變結果的。
所以......
我只是在遷怒他而已。
後來，他來找本王道歉，說了很多話，說以後要把日子過好，心軟的本王也就信了。
畢竟之前家裡一直花錢，是因為老媽病了，可後來，老媽已經不在了，那就只剩下我們兩個。
只要努努力，工作，還錢，要不了幾年就能把欠債給清了，剩下的就全是收入了。
我們倆個大老爺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工作，日子總能慢慢好起來吧？
就像老媽最後說的那樣。
......
我們抱著哭了一場。
最低的地方已經到了，接下來，不管往哪裡走，都該是往上了。
那時候本王是真的這麼想的。
結果......
呵......
當我以為事情已經不會更糟的時候，事情當然還可以更糟。
......
窩囊......
後來那些東西，本王也不太想再回憶了。
總之，最後我們還是切斷了聯繫。
而一個人後，我反而輕鬆了。
不用再等著誰改變，也不用每天擔心，自己剛剛攢起來的一點東西，又要被別人弄壞。
沒了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吃飽，穿暖，找個能睡覺的地方。
照顧自己，其實沒那麼難。
一個人真正需要的東西，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人只要為自己負責就好。
......
可這些話，又該怎麼和盧迪說？
難道告訴他，別難過了，反正你還活著？
本王知道他還活著，知道他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很多未來，很多可能，可他現在的難受，也是真的。
一句「我理解你」，說出來實在是太過輕飄飄的了。
再配上本王這張怎麼看都沒吃過苦的臉，聽著簡直就像在敷衍。
......
這點破事，越想越麻煩。
「那......大哥？」
「嗯？」
「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嗎？」
「計劃？」
「嗯。」
他猶豫了一下。
「或者說，我應該做些什麼？」
......
你這傢伙。
還真打算讓本王給你發任務啊。
本王看著他，思索了一會兒。
其實一開始，還真有點想把他騙來打工。
這傢伙魔術不錯，腦子也不算笨。有時候雖然想得太多，但真給他一個明確的事情，讓他去做，多半還是能做好的。
而本王接下來，正好有很多事情要做。
紛爭地帶。
那地方，只要想一想，就覺得頭疼。
如果能把盧迪帶過去，很多麻煩，確實能少一點。
但剛才看他哭成那副樣子......
又有點說不出口了。
......
算了。
來都來了。
就先給本王打工吧。
「本王接下來，打算從這裡慢慢晃到紛爭地帶。路上看看風景，考察一下各地的情況。順便接點有意思的委託，噹噹大俠什麼的。」
「我也一起？」
「不然呢？」
「YES，my lord！」
......
這傢伙，答應得倒是挺快。
本王有點想笑，又覺得不太好笑。
他現在這副模樣，像是只要本王指個方向，他就能馬上衝出去，方向對不對，先不管，只要不用他自己決定就好。
......
可也不能一直這麼下去吧？
但其實本王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把他治好。
最開始，本王想到的辦法，其實是帶他玩，好好玩一段時間，吃些好吃的，看看好看的。
讓他知道，這世界又不是只剩下艾莉絲了。
......
但這樣好像有些不妥。
回憶一下自己的經驗，就會發現比起獲得快樂，那樣做更多是為了擺脫痛苦。可那些東西就像是毒品一樣，不斷地刺激感官的極限，最後都會變得麻木。
那......我又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呢？
好像是源於前世的一個想法......
本王偶爾也會遇見些，和自己一樣倒霉的人。
有的是缺一頓飯。有的是遇到了一件怎麼都解決不了的麻煩。也有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就已經快撐不住了。
那時候本王就會想。
要是能伸一下手呢？要是能在對方徹底掉下去以前，拉一下呢？不一定要改變他的一輩子。哪怕只是讓那一天，別那麼難熬。好像也挺好的。
這些事情，這有些更重要的事情，本能的能讓人感到喜悅......
......
後來，來到了這個世界，又降生在了紛爭地帶，那種想法，就越來越多了。
只是那時候，本王自己也不過是個嬰兒，什麼都做不到......但如今不一樣了。
有時候這麼想想也挺好的，因此也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放不下的是什麼，真正想要做到的事情是什麼。
......
原來如此......
原來是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啊......
「盧迪。」
「嗯？」
「你有什麼，一定想要做到的事情嗎？」
他愣了一下。
「一定想要？」
「就是......夢想之類的吧，哪怕很難，也還是想試試的東西。」
盧迪皺著眉頭，認真想了起來。
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工作，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身邊還有三妻四妾圍著我轉？」
「......」
臭弟弟。
誰不想啊？本王還想天天躺在魔女腿上，讓她給本王餵葡萄呢。
「你再好好想想......」
「這還不夠大嗎？」
「不是那個意思。」
「哦......」
他又想了起來，這次比剛才更久。海風吹動了他的頭髮。他看著遠處，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又慢慢閉上。
「抱歉......我不知道。」
......
「不知道就不知道，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可是......」
「人也不是一出生，就知道自己以後要幹什麼，就當是本王給你留的長期作業吧。慢慢想。路上有那麼多地方，那麼多人。你有時間看，也有時間試。
覺得喜歡，就多做一點。覺得不合適，再換。不過別剛碰到一點難的，就馬上把東西扔了。」
盧迪的耳朵，忽然有點紅。
......
看來，是說中了。
「據說，人只要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就能熬過很多難過的日子。本王也不知道，這話到底有多准。
不過，總比天天坐在那裡，琢磨別人為什麼不要自己，要舒服一點吧？
這個問題又沒有期限。
而且通常是幾十歲的人才開始思考的問題，現在開始想實在是有些早了，但早點想想也不會壞。
等你哪天想明白了，記得告訴本王一聲就好」
......
盧迪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點了點頭。
「嗯。」
「我記住了。」
【可憐弟弟視角】
大哥又開始盯著魚漂了，好像剛才說的，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幾十歲才會開始思考的問題嗎？
我算上前世的年紀，應該已經快五十歲了吧？
長期作業，沒有期限。
......
唉......
以前我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沒有期限的事情，因為那意味著，可以一直拖下去。
明天再說，以後再說，等準備好了再說。
可這次......
我好像又不太想那麼做了。
至少，不想再把它扔進什麼地方，然後假裝忘了。
我低下頭，動了動剛剛長回來的手，指尖碰到了釣竿粗糙的木頭。
真的很奇怪，我好像真的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夢想是什麼......
我是指那種......不惜一切也要完成的夢想......
現在，我們坐在一條船上
而他這麼年輕就已經找到了嗎？
可我想要的......又究竟是什麼呢？
【中央大陸·某處港口】
【可憐弟弟視角】
我又坐在了港口，面朝大海。
身邊沒有鮮花，倒是有幾筐剛卸下來的魚。
味道很大。
......
人神說，讓我在這裡等著。
這次，大哥應該真的會過來了吧？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遠處的船。
這一路，我已經沿著大哥走過的地方，走了很久。
從貝卡利特大陸西邊的港口開始，穿過沙漠，經過一個又一個城鎮，再坐船來到這裡。
怎麼說呢......
挺難走的，尤其是沙漠。
白天熱得要死，晚上冷得要命，沙子總能找到各種奇怪的地方鑽進去，鞋裡、衣服里、行李裡面......
連吃飯的時候，都要擔心嘴裡突然多點別的東西。
但我好像也沒什麼資格抱怨。
畢竟大哥之前，也是這麼走過來的。
而且他走過來的時候，還帶著那麼多人。
我一路上見到了他們留下的聯絡站。
有的在冒險者公會旁邊，有的只是一家旅館裡單獨騰出來的房間。牆上掛著尋找菲托亞領失蹤者的告示，桌子後面坐著負責登記的人。
報出名字以後，對方還會熱情地問我要不要留下消息。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我說，我是來找人的。
找特雷弗。
於是，對方看我的眼神馬上就變了。
「您是特雷弗大人的弟弟？」
「......嗯。」
「原來如此！你們兄弟都是了不起的魔術師啊！」
......
不是的。
我什麼都沒做。
我只是沿著他已經走過的路，報出了他的名字而已。
但對方不知道。
他給我倒了水，又拿出地圖，認真告訴我接下來該去哪裡，哪段路有危險，哪裡可以找到同樣負責聯絡的人。
臨走的時候，還讓我替他向大哥問好。
我答應了。
然後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答應。
因為我連什麼時候能見到他，都不知道。
......
而且西邊港口那裡，留下的東西更誇張。
山脈。
湖泊。
還有沙漠裡那片很遠就能看見的、亮得有些嚇人的地方。
起初我還以為是海市蜃樓。
後來才知道，不是。
據說那片地方以前也是沙丘。
再後來，聖劍傑克斯出現了。
然後沙丘和襲來的魔物一起，變成了如今那副模樣。
講這件事的人，表情都很激動。
我站在那裡，看著遠處反光的地面，一時之間，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哥啊......
你真是神人轉世？
......
他救回了賽尼絲。
帶著大家穿過了貝卡利特大陸。
一路上建立據點，尋找被轉移的人，安排他們回家。
順便造了幾座山，弄出一個湖，把什麼超級巨大的魔物給幹掉了。
而我呢？
我選擇了艾莉絲，然後被艾莉絲甩了......
......
真丟人。
我把目光從遠處的船帆上收回來，盯著自己的鞋尖。
其實我一路上，也想了很多事情。
想得最多的，還是那句老話。
如果是大哥，他會怎麼辦？
以前，這句話很好用。
遇到不懂的事情，就想想他會怎麼做。
遇到害怕的事情，就想想他會怎麼說。
實在想不出來，就去問他。
他雖然總是喜歡欺負我，說話也很難聽，但最後總會給我一個辦法。
不一定舒服。
有時候還挺倒霉。
但照著做，好像真的就能把事情解決掉。
可這次......
我不是他啊。
我想了那麼久，也沒想明白。
甚至連見到他以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麼，都沒想明白。
「大哥，我被甩了。」
......
這也太丟人了吧？
「大哥，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
好像更丟人了。
可除了這個，我還能說什麼？
難道告訴他，我最近過得不錯，旅行很順利，海邊的魚也很好吃？
......
沒人教過我，遇到這種事情應該怎麼辦來著。
那時候，家裡的兄弟姐妹，大概早就不怎麼看得起我了，我也不想見到他們。
聽到他們回家的聲音，就會覺得煩。
準確來說......
應該是害怕吧？
他們已經有了工作，有了朋友，有了伴侶，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卻還在那個房間裡。
只要看見他們，就會想起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所以乾脆不見。
不見的話，就不用比較。
不用回答那些問題，也不用聽別人勸我出去。
只有大哥，偶爾還願意在我房間裡多待一會兒。
但我也沒問過他。
沒問過，一個人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把日子過好，因為那時候的我，也沒走到過這一步，所以不可能問出這種超綱的問題。
......
這一世，好像也沒好到哪裡去。
大家都說我聰明，說我學得快，說我是天才。
我以前也挺沾沾自喜的。
可仔細想想，那裡面有多少是因為我已經活過一遍，又有多少是真的屬於我的東西？
前世的時候，我其實也學過不少東西。
畫畫。
做手辦。
還有編程什麼的。
剛開始接觸的時候，總覺得很有意思。
學得也快。
看著自己做出來的一點成果，就會覺得，說不定我真有點天賦。
然後呢？
然後就會遇到更難的東西。
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學會的東西。
需要反覆練習，甚至練了很久，也不一定能做好的東西。
這時候，我就開始想了。
花這麼多時間和精力，值得嗎？
萬一最後也沒做出什麼名堂呢？
還不如換個簡單的。
......
於是就換了。
換了一次又一次。
只要我沒有認真做下去，就不能說明我真的做不到。
只是沒認真而已，不是我做不到。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真聰明。
完美避開了所有失敗的可能。順便，也避開了所有成功的可能。
......
海風吹過來，空蕩蕩的袖子晃了一下。
我把它壓到了腿下面。
這次轉生以後，我已經比以前努力很多了。
真的。
我學了魔術，也離開了家，走過了那麼遠的路。
可為什麼......
......
算了。
又開始了。
我閉了閉眼睛，把那張只有一句話的信，從腦袋裡往外趕。
沒趕出去。
反而想得更清楚了。
真煩啊。
......
說起來，也挺奇怪的。
我一直沒怎麼把保羅和賽尼絲當成真正的父母，他們當然對我很好。
可我看著他們的時候，心裡總像隔著一點什麼，但特雷弗那傢伙不一樣。
我竟然真的把他當成大哥了。
小時候，他總喜歡強迫我做一些事情。
練習魔術。
鍛鍊魔力。
鍛鍊肌肉。
出門。
現在想想他應該早就知道我害怕出門了吧？
小時候，他總是變著花樣的想要拉我出門，像是要嚇唬我一樣。
那時候，我總有很多理由。
今天不合適。
外面沒什麼有意思的。
再過一段時間。
等我準備好。
他一開始也不在乎，直到後來，他強行把我從屋子裡拖出去，讓我站到太陽下面。
......
然後，我發現外面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有樹，有河，有會追著人跑的狗，也有看到我以後，會認真打招呼的人。
然後我們就和希露菲結拜了......
再後來......還有艾莉絲。
......
怎麼又想到她了。
我揉了揉臉。
其實，出了門以後，遇到的好事應該更多吧？至少這次，我真的走到了很多地方。
吃過很多東西。
見過很多人。
只是......
艾莉絲那件事，真的好傷人啊。
......
我現在想見大哥。
也許是想聽他罵我幾句。
也許是想讓他告訴我，接下來去哪裡，做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
最好再像小時候那樣，給我下幾個命令。
讓我不得不起來，不得不出門，不得不去做點什麼。
因為如果沒人拉著我......
我真的有點擔心。
擔心自己會再找一個房間。
把門關上。
然後告訴自己，等準備好了再出去。
......
我不想再來一次了。
我也想做到些什麼。
不一定要像他那麼誇張。
不一定要造山，也不一定要把沙漠變成玻璃。
只是......
至少，讓我也做成點什麼吧。
......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我坐得屁股發麻，旁邊的魚筐都被搬走了兩趟。
大哥還是沒來。
人神這傢伙......
到底靠不靠譜啊？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面朝大海伸了個懶腰。
然後——我的下半身突然好涼快！
我的褲子被人從背後扒下來了！
？？！
「大哥？！你！你這混蛋！」
「哦~沒有轉身也能認出來嗎？不愧是本王的臭弟弟。」
「只有你這個混蛋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
我又急又惱，一手提褲子，一邊想要轉身給他一拳。
但是......
我只是把空的袖子朝他甩了一下而已......
他的笑聲也忽然停了......
我也把褲子大概的扯了回去，然後看見了他。
老哥還是那副模樣。
懶懶散散的。
像是剛剛睡醒，又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放在心上。
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我臉上。
而是在看我的袖子。
......
我忽然有點想把它藏起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抱歉。」
「沒什麼......」
我低著頭，扯了一下衣服。
本來還有點生氣。
現在卻又生不起來了。
反而覺得，有點好笑。
確實。
這就是大哥能幹出來的事情。
我都已經在這裡想了一個上午，糾結見面以後該說什麼。
結果他一來，先把我褲子脫下來了。
......
「大哥，我......」
「先別動。」
他已經從身上摸出了一張捲軸。
複雜的魔術陣在紙面上亮了起來。
我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一陣溫暖的感覺，就順著肩膀往下延伸。
然後，一隻手從袖口裡伸了出來。
......
就這樣？
我一路上......
算了。
好像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畢竟是大哥。
「王級的治癒捲軸。」
他把已經失去光芒的紙收了起來，又捏了捏我的肩膀。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
「手呢？」
「也沒有。」
「那就好。」
他說完，終於看向了我的臉。
「你還好嗎？」
......
我張了張嘴。
剛剛才想好的那些話，又全都不見了。
「還好吧。」
「......」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
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盧迪？」
我轉過頭，洛琪希老師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釣竿。
旁邊是莉莉婭，還有愛夏，愛夏已經開始朝我揮手了，我也舉起手。
舉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用的是剛剛長回來的那隻。
......
「我們本來打算去釣魚玩來著，你來得正好。」
「我也去嗎？」
「當然。」
他說著，回頭和老師她們說了幾句話。
然後帶著我，往另一邊走。
「不過，本王還得再租一條船。」
【一段時間後】
這條船，好難劃。
真的。
明明看著旁邊的人划船，動作都挺簡單的。
把槳伸進水裡。
往後一拉。
船就往前走。
但我和大哥划起來的時候，它不是往左轉，就是往右轉。
「大哥，是不是你那邊用力太大了？」
「胡說！分明是你不用力。」
「可是我已經......」
「停停停！你先別劃！再劃就撞上去了！」
我們兩個同時收起了槳。
小船晃了一下。
然後，慢悠悠地打了個轉。
......
另一條船上的基斯捂住了臉，愛夏在笑，笑得聲音特別大。
「爸爸！你們要轉到什麼時候啊！」
「閉嘴！本王這是在熟悉操作！」
......
其實用魔術的話，很簡單，有各種各樣的方法把船推過去。
但大哥沒用，我也沒用。
因為......好像確實有點好玩。
最後，我們花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船劃到一處合適的地方。
岸上的人已經變小了。
聲音也聽不清了。
周圍只剩下海浪拍在船邊的聲音，還有頭頂偶爾飛過去的海鷗。
大哥把魚鉤甩出去。
我照著做。
然後，兩個人一起坐下。
等魚。
......
他看著浮在水面上的魚漂。
「說說吧，你那邊都發生什麼了？」
我抓著釣竿的手，慢慢收緊了。
......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我一開始是這麼說的。
就是回來。
回到了菲托亞領。
回到了布耶納村。
然後和瑞傑路德分別。
然後見到了基列奴。
然後......
我說得斷斷續續。
有時候覺得自己已經說清楚了，停下來，又想起漏掉了一件事。
大哥也沒催。
只是偶爾問一句。
「後來呢？」
「他是這麼說的？」
「你親耳聽見的？」
我點頭，又搖頭。
有些事情，是基列奴說的。
有些事情，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
說到這裡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好像也沒有多少東西，是真正被我問清楚的。
但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說艾莉絲在帳篷里陪著我。
說我以為，她已經選擇了和我在一起。
說第二天早上，那封信。
......
「我們二人並不相符。」
我低著頭，把那句話又念了一遍。
還是那幾個字。
我已經看了那麼多次。
記得那麼清楚。
可說出口的時候，還是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大哥。」
「嗯。」
「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我知道我以前挺沒用的......
但是這次，我真的......」
我說不下去了。
海面在眼前模模糊糊晃來晃去的......
真丟人啊。
我都已經想好，見面的時候要表現得正常一點。
結果還是這樣。
「我想和她好好過日子的，我也不是隨便說說，我真的想過以後怎麼辦，可是她......」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沒擦乾淨。
「我到底應該怎麼做才好啊？」
......
旁邊傳來了一聲很輕的嘆息。
我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果然。
我抬起頭，又馬上低了下去。
「對不起。」
「嗯？對不起什麼？」
「因為這種事情，就......因為被甩了，就難過成這樣。」
我吸了一下鼻子。
但腦袋忽然大哥砸了一下，大哥收回手，皺著眉看我。
「本王嘆口氣，你就又猜出什麼來了？」
「......」
「以為本王嫌你丟人？你這白痴......」
他像是有點生氣，又像是很無奈。
「有話就問。別自己在腦袋裡給本王寫台詞。」
「那你剛才......」
「本王只是覺得，和你們這群人說話真的很麻煩。」
「我們？」
「對，你們。」
他把釣竿往旁邊挪了一點。
「先說邵羅斯。那傢伙要真打算把艾莉絲賣出去，為什麼非得讓你們知道？」
「誒？」
「找個理由把你支走，再讓基列奴去做點什麼。等你們回來，人已經送走了。你知道不知道，重要嗎？」
「大哥，你的意思是......」
「伯雷亞斯家被魔力災害弄成這副樣子，之後還有多少麻煩，誰知道？說不定，那老頭就是想把你們嚇走。」
「......」
我看著他。
心裡突然冒出了一點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原本已經堵死的地方，被人從旁邊撬開了一條縫。
「你能確定嗎？」
「不能。」
「......」
「誰知道那老頭腦子裡在想什麼？他不說，你不問，最後一個比一個會猜。本王最煩的就是這種事。自己覺得，做到這一步，對方肯定能懂了。
懂什麼啊？」
他越說越來氣。
「長著嘴是幹什麼的？非得等人走了、事情做完了，再留幾個字，讓別人自己琢磨。」
「難道艾莉絲也是？」
「......她更是！」
「那傢伙在你面前，是不是總覺得你很聰明？」
「好像......是這樣的。」
「她覺得什麼東西你都能想明白，什麼事情你都能處理好。於是她寫了一句自己覺得很清楚的話，認為你看見就會懂。可她那腦子......」
大哥揉了揉額頭。
「她那腦子就是狗腦子，她恐怕用嘴說都說不明白！還要寫字！？一個半拉文盲還以為自己是大文豪嗎？」
「你的意思是，我和她之間......可能有誤會？」
我緊緊抓著釣竿。
「很有可能。」
「真的？」
「應該......是真的......」
他的表情忽然沒有剛才那麼痛快了，所以我也跟著猶豫起來。
「可是，你剛才連邵羅斯大叔......」
「嗯，在這裡是猜不出來真相的，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找到她，好好問清楚。」
......
剛才那一點忽然冒出來的喜悅，忽然就變成了害怕。
海浪輕輕撞在船邊。
我看著水面發呆了好久.....
找到她，問清楚，聽起來很簡單。
但是......
「還是算了吧。」
「為什麼？」
「現在這樣，我還能覺得......也許真的有誤會。可是找到她以後呢？萬一她就是那個意思呢？萬一她真的覺得......我們不合適呢？」
現在至少還能想一想，還能騙自己，也許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
可要是親耳聽見了......
「那我不就真的成小丑了嗎？」
「......那就......先不找好了。」
「嗯......先不找好了。」
聽見這句話，我竟然鬆了一口氣。
「大哥。」
「又怎麼了？」
「我能不能......先跟著你一段時間？」
「跟著本王幹什麼？」
我想了想。
還是沒想出一個特別好的答案，只能硬著頭皮說：「做點事情。」
「什麼事情？」
「了不起的事情。」
「哈？」
「就是......等我以後，也變得很厲害了......再去找她......如果真的有誤會，那就說清楚，皆大歡喜......如果沒有......」
我咬了咬牙，忽然想起了他以前講過的故事，那個被退婚的少年天才！
「那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我越說越覺得有道理。
「到時候，不是她不要我！是本魔導王看不上她！！！」
大哥盯著我。
然後，慢慢豎起了大拇指。
「好！有骨氣！大丈夫當如是也！！！」
我也看著他。
最後，還是一起笑了出來，笑得小船都跟著晃了兩下。
......
笑完以後，還是有點難過。
但好像......
也沒有之前那麼喘不過氣了。
【特雷弗視角】
其實，本王剛才嘆氣，還真不是什麼嫌棄，只是盧迪的情況，讓本王也忽然想起了點以前的事情。
......
那時候，老媽剛走。
而本王也一直對老爸有很多意見，嫌他蠢，嫌他沒用，覺得事情變成那樣，怎麼都和他脫不了關係，所以我也在一直冷落著對方。
但本王其實也知道。
那種病，治不好就是治不好，跟天災一樣，不是誰多努力一點，就能改變結果的。
所以......
我只是在遷怒他而已。
後來，他來找本王道歉，說了很多話，說以後要把日子過好，心軟的本王也就信了。
畢竟之前家裡一直花錢，是因為老媽病了，可後來，老媽已經不在了，那就只剩下我們兩個。
只要努努力，工作，還錢，要不了幾年就能把欠債給清了，剩下的就全是收入了。
我們倆個大老爺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工作，日子總能慢慢好起來吧？
就像老媽最後說的那樣。
......
我們抱著哭了一場。
最低的地方已經到了，接下來，不管往哪裡走，都該是往上了。
那時候本王是真的這麼想的。
結果......
呵......
當我以為事情已經不會更糟的時候，事情當然還可以更糟。
......
窩囊......
後來那些東西，本王也不太想再回憶了。
總之，最後我們還是切斷了聯繫。
而一個人後，我反而輕鬆了。
不用再等著誰改變，也不用每天擔心，自己剛剛攢起來的一點東西，又要被別人弄壞。
沒了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吃飽，穿暖，找個能睡覺的地方。
照顧自己，其實沒那麼難。
一個人真正需要的東西，沒有想像中那麼多。
人只要為自己負責就好。
......
可這些話，又該怎麼和盧迪說？
難道告訴他，別難過了，反正你還活著？
本王知道他還活著，知道他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很多未來，很多可能，可他現在的難受，也是真的。
一句「我理解你」，說出來實在是太過輕飄飄的了。
再配上本王這張怎麼看都沒吃過苦的臉，聽著簡直就像在敷衍。
......
這點破事，越想越麻煩。
「那......大哥？」
「嗯？」
「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嗎？」
「計劃？」
「嗯。」
他猶豫了一下。
「或者說，我應該做些什麼？」
......
你這傢伙。
還真打算讓本王給你發任務啊。
本王看著他，思索了一會兒。
其實一開始，還真有點想把他騙來打工。
這傢伙魔術不錯，腦子也不算笨。有時候雖然想得太多，但真給他一個明確的事情，讓他去做，多半還是能做好的。
而本王接下來，正好有很多事情要做。
紛爭地帶。
那地方，只要想一想，就覺得頭疼。
如果能把盧迪帶過去，很多麻煩，確實能少一點。
但剛才看他哭成那副樣子......
又有點說不出口了。
......
算了。
來都來了。
就先給本王打工吧。
「本王接下來，打算從這裡慢慢晃到紛爭地帶。路上看看風景，考察一下各地的情況。順便接點有意思的委託，噹噹大俠什麼的。」
「我也一起？」
「不然呢？」
「YES，my lord！」
......
這傢伙，答應得倒是挺快。
本王有點想笑，又覺得不太好笑。
他現在這副模樣，像是只要本王指個方向，他就能馬上衝出去，方向對不對，先不管，只要不用他自己決定就好。
......
可也不能一直這麼下去吧？
但其實本王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把他治好。
最開始，本王想到的辦法，其實是帶他玩，好好玩一段時間，吃些好吃的，看看好看的。
讓他知道，這世界又不是只剩下艾莉絲了。
......
但這樣好像有些不妥。
回憶一下自己的經驗，就會發現比起獲得快樂，那樣做更多是為了擺脫痛苦。可那些東西就像是毒品一樣，不斷地刺激感官的極限，最後都會變得麻木。
那......我又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呢？
好像是源於前世的一個想法......
本王偶爾也會遇見些，和自己一樣倒霉的人。
有的是缺一頓飯。有的是遇到了一件怎麼都解決不了的麻煩。也有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就已經快撐不住了。
那時候本王就會想。
要是能伸一下手呢？要是能在對方徹底掉下去以前，拉一下呢？不一定要改變他的一輩子。哪怕只是讓那一天，別那麼難熬。好像也挺好的。
這些事情，這有些更重要的事情，本能的能讓人感到喜悅......
......
後來，來到了這個世界，又降生在了紛爭地帶，那種想法，就越來越多了。
只是那時候，本王自己也不過是個嬰兒，什麼都做不到......但如今不一樣了。
有時候這麼想想也挺好的，因此也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放不下的是什麼，真正想要做到的事情是什麼。
......
原來如此......
原來是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啊......
「盧迪。」
「嗯？」
「你有什麼，一定想要做到的事情嗎？」
他愣了一下。
「一定想要？」
「就是......夢想之類的吧，哪怕很難，也還是想試試的東西。」
盧迪皺著眉頭，認真想了起來。
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工作，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身邊還有三妻四妾圍著我轉？」
「......」
臭弟弟。
誰不想啊？本王還想天天躺在魔女腿上，讓她給本王餵葡萄呢。
「你再好好想想......」
「這還不夠大嗎？」
「不是那個意思。」
「哦......」
他又想了起來，這次比剛才更久。海風吹動了他的頭髮。他看著遠處，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又慢慢閉上。
「抱歉......我不知道。」
......
「不知道就不知道，這有什麼好道歉的？」
「可是......」
「人也不是一出生，就知道自己以後要幹什麼，就當是本王給你留的長期作業吧。慢慢想。路上有那麼多地方，那麼多人。你有時間看，也有時間試。
覺得喜歡，就多做一點。覺得不合適，再換。不過別剛碰到一點難的，就馬上把東西扔了。」
盧迪的耳朵，忽然有點紅。
......
看來，是說中了。
「據說，人只要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就能熬過很多難過的日子。本王也不知道，這話到底有多准。
不過，總比天天坐在那裡，琢磨別人為什麼不要自己，要舒服一點吧？
這個問題又沒有期限。
而且通常是幾十歲的人才開始思考的問題，現在開始想實在是有些早了，但早點想想也不會壞。
等你哪天想明白了，記得告訴本王一聲就好」
......
盧迪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點了點頭。
「嗯。」
「我記住了。」
【可憐弟弟視角】
大哥又開始盯著魚漂了，好像剛才說的，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幾十歲才會開始思考的問題嗎？
我算上前世的年紀，應該已經快五十歲了吧？
長期作業，沒有期限。
......
唉......
以前我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沒有期限的事情，因為那意味著，可以一直拖下去。
明天再說，以後再說，等準備好了再說。
可這次......
我好像又不太想那麼做了。
至少，不想再把它扔進什麼地方，然後假裝忘了。
我低下頭，動了動剛剛長回來的手，指尖碰到了釣竿粗糙的木頭。
真的很奇怪，我好像真的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夢想是什麼......
我是指那種......不惜一切也要完成的夢想......
現在，我們坐在一條船上
而他這麼年輕就已經找到了嗎？
可我想要的......又究竟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