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火 明諦靈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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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屋比林一想像中要寬敞許多。

  牆壁用整塊的青灰色山石壘砌而成,縫隙間填著某種灰白色的黏合物,看上去光滑堅硬。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矮矮的石桌,桌面打磨得平整光滑,旁邊配著幾張同樣材質的石凳,上面墊著厚實的獸皮坐墊。

  老者示意林一在一張石凳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面落了座。

  旁邊傳來一陣窸窣的動靜。

  林一扭頭一看,小男孩已經抱著小火爬上了旁邊另一張較小的石椅,兩條小腿懸在半空一晃一晃。

  小火窩在他懷裡,腦袋搭在小男孩的臂彎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看上去舒服得快要睡著了。

  那副悠閒自在的模樣,和剛才在林間引路時那種幹練從容的氣質判若兩狐。

  林一收回視線,對面老者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安靜,溫吞,卻帶著一種讓人無處遁形的穿透力。

  石屋內安靜了大約兩個呼吸。

  老者忽然開了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是不是很好奇,我知道你沒有說實話,卻依舊把你領進部落?」

  林一的心驟然收緊了。

  他的大腦在一瞬間翻湧起各種猜測和應對方案,嘴上的肌肉下意識繃住,不讓自己露出一絲慌亂。

  可他也清楚,在這雙眼睛面前,任何刻意的掩飾恐怕都是徒勞。

  他沉默著,沒有接話。

  老者卻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語氣緩和了幾分

  「不必緊張。老頭子我在大荒活了快七十年,見過的人比我吃過的凶獸肉還多。你有沒有說實話,我一眼便知。但這不是什麼要緊事。」

  他頓了頓,伸手輕輕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灰白鬍鬚

  「重要的是你是由小火帶來的。」

  林一聽到這裡,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旁邊椅子上那隻昏昏欲睡的赤狐。

  小火像是感應到了他的視線,一隻耳朵微微抖了抖,但眼睛都沒睜開,尾巴尖慵懶地掃了一下。

  老者繼續說道:「小火是我們青石部落從小養到大的靈獸,與我們朝夕相處已經有八個年頭了。

  它這一族的天賦——明心辨性,洞察善惡。這世上任何生靈靠近它三丈之內,它都能感知到對方心中最本真的那一層念頭,究竟是善意、惡意,還是純粹的利己之心。」

  林一心裡咯噔一下。

  能感知善惡?那小火在林間盯著他看了那麼久,豈不是早就把他那點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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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樂呵呵地擺了擺手

  「放心。它只感知善意與惡意,不會讀心。你心裡具體的那些彎彎繞繞,它可看不穿。」

  林一鬆了一口氣,但緊接著又生出新的疑問既然它看不穿具體的想法,那憑什麼斷定他是安全的?

  「如果你心中有惡意,」老者緩聲道,「哪怕只存了一分殘害他人、掠奪性命的念頭,小火也不會願意觸碰到你,更別說靠近你、為你引路。

  你能安然無恙地跟著它走到部落門口,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最好的證明了。」

  老者說完這些話,靠在石凳靠背上,雙手攏在袖中,笑眯眯地看著林一。

  「所以你或許有難言之隱,不便告知根底,這不要緊。

  我青石部落雖不是什麼大部落,但也做不出盤根問底、咄咄逼人的事。

  你來,我們便以禮相待;你走,我們也絕無阻攔。」

  林一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這老頭明知道他在撒謊,卻大大方方選擇不追問,還給了他一個體面的台階下。

  放在現代社會,這種人情世故已經少見了,更別說是對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鄭重地朝老者拱了拱手。

  「多謝老人家寬容。晚輩確實有些不便解釋的來歷,但請放心,我對部落絕無半分惡意。這份信任,我記在心裡了。」

  老者笑著點了點頭,似乎對林一這番話頗為受用。

  「還未請教老人家如何稱呼?」林一順勢問道。

  「部落里的人都喚我村長,」老者笑呵呵地說,「你跟著他們一樣叫便是。」

  「村長。」林一重新坐下,心裡盤算了一下,索性趁熱打鐵開了口

  「不知我可否在部落里住上一段時日?當然我不會白住的,有什麼力所能及的活計,村長隨時可以吩咐我去做。」

  村長上下看了看他身上那條已經搖搖欲墜的草裙,嘴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

  「住下自然沒有問題。一會兒讓小虎帶你去西邊那間空置的石屋,雖不大,但也夠你一個人住了。」

  他邊說邊指了指旁邊椅子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聽到叫自己的名字,立刻挺了挺小胸脯,露出一個「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小火被他這一動弄醒了,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口細小的尖牙,然後又懶洋洋地把腦袋耷拉了下去。

  林一謝過村長,想了想,又問道:「村長,能否為我講解一下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聽到這個問題,村長的眼神又深了幾分,像一潭沉靜的水被人投了一顆石子,盪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兩息,似乎在斟酌從何說起。

  「我們腳下這片大地,叫做大荒。」

  村長的聲音變得沉穩了許多,帶著一種講述古老故事的鄭重

  「大荒廣袤無垠,凶獸橫行,危機四伏。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大多是以部落的形式聚族而居。

  像我們青石部落,世世代代在這片山谷里紮下了根,以獵殺凶獸為食,也種一些耐旱的穀物充飢。」

  林一認真地聽著,暗暗把這些信息錄入他飛速運轉的大腦。

  「凶獸有強有弱,」村長繼續道,「弱的如同尋常野獸,身強力壯些的成年人便足以應付。

  但那些強大的凶獸……一頭便可毀掉一個中小型部落。每年大荒中都有部落因為遭遇獸潮、或是不慎招惹了高階凶獸而覆滅,屍骨無存。」

  他的語氣平淡,但話語裡透出的殘酷意味,讓林一的脊背微微發緊。

  林一沉默了一下,還是把那個最關鍵的、最讓他心癢的問題問了出來

  「村長,部落里……是不是有什麼功法,可以修煉變強?」

  村長聞言,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沒有意外,反而帶著一種「終於問到了」的瞭然。

  「沒錯。我青石部落確實世代傳承著一門修煉功法。」

  村長的話印證了林一的猜想,他的心跳悄然加快了幾分。

  「但也不是人人都能修煉,」村長話鋒一轉,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凝重,「每個人的資質不同。

  有的人天生經脈暢通、靈竅通達,修行起來一日千里;而有的人體內經脈淤塞、靈竅未開,窮盡一生也感應不到半分靈氣,連修行的門檻都跨不過去。」

  林一的心又懸了起來。他畢竟是個外來者,這副身體雖然被靈氣淬鍊過一遍,但到底能不能修煉、資質如何,他心裡完全沒底。

  他張了張嘴,很想開口向村長討要那門功法。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初次相識,人家好心收留他、給他住處、替他解惑,他轉頭就要人家的立身之本、傳承之秘?

  這未免太過冒進。萬一觸怒了村長,把他趕出部落,他上哪兒再找第二個肯接納他的地方去?

  林一垂下眼帘,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壓抑住了那股衝動。

  可村長像是洞穿了他心思一般,忽然樂呵呵地開口道

  「我可以傳授你修煉功法。」

  林一猛地抬起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自己沒有開口請求,村長居然主動提出來了?

  村長看著他那副震驚到失語的表情,笑得更深了些,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菊花。

  「你不必驚訝。我之所以願意信任你,固然是因為小火的判斷。

  而讓我決定傳你功法,還有一個原因。」

  林一屏息等著下文。

  村長緩緩伸出三根手指:「小火那孩子領到部落來的活人,八個年頭裡,你是頭一個。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林一搖頭。

  「明諦靈狐不僅洞察善惡,還能感知一個人的天賦深淺。」

  村長的目光落在林一身上,帶著一種審視——但那種審視里沒有惡意,反而像是一位匠人在端詳一塊剛出土的璞玉

  「小火願意為你引路,說明它判定你心地純善,至少無害。

  而它願意主動觸碰你、甚至在你昏迷時守著你不離開,說明……」

  村長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

  「它感應到了你的天賦,遠超常人。」

  林一的心跳在這一刻驟然加速,一股熱流從胸腔湧上大腦。

  村長看著他,語氣平靜而鄭重:「我傳你功法,既是信你,也是結一份善緣。更坦白地說」

  老人微微前傾,那雙古井般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屬於村野生存者的銳利。

  「大荒兇險,青石部落雖在此紮根數代,但誰也不知道明天會遭遇什麼。

  若你日後修煉有成,變得強大了,望你能記得今日這份人情。在部落生死存亡之際,能出手幫上一把。」

  他的聲音不高,卻沉甸甸地壓在了林一的心頭。

  林一聽完,胸腔里那點被功法砸中的狂喜瞬間沉靜了幾分。

  他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利弊:答應下來是必須的,功法先拿到手再說,至於以後能不能兌現承諾——誰能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呢?

  說不定他還沒修煉出個名堂,就被哪頭凶獸給叼走了。欠債這回事,活到才有資格還。

  但面上他絲毫沒有猶豫,站起身來,雙手抱拳,擲地有聲

  「若部落日後遭遇危機,我林一定鼎力相助,絕不食言。」

  村長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而小虎懷裡的小火,此刻悄悄睜開了一隻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著林一的身影,然後很快又合上了。

  它的尾巴在椅子邊緣輕輕擺了一下,無聲無息。

  石屋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嗚嗚地灌過門縫,發出一陣低沉的呼哨聲。

  村長站起身來,走到石屋角落一個矮矮的木架前。

  那木架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被磨得圓潤發亮,上面只放著兩樣東西一個巴掌大的粗陶罐,和一卷泛黃髮舊的獸皮卷。

  村長伸手取下那捲獸皮,動作輕緩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轉過身,將那捲東西遞向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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