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雖死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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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一看著彪那雙通紅的眼睛,什麼也沒多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那寬厚的肩膀。

  「放心吧,彪大哥。」他的聲音不高,「隼會好起來的。」

  彪沒有立刻回話。

  他低下頭,粗重的呼吸從鼻腔里噴出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沉悶的

  「嗯」。

  然後他轉身,招呼了兩名族人,一起將隼連同那副被木板和布條裹得嚴嚴實實的身軀抬出了石屋,送往隼母親的住處。

  林一沒有跟上去。

  他站在石屋門口,目送著那幾道身影在昏暗的暮色中遠去。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轉身回了自己的石屋。屋裡的油燈還沒有點,月光從窗口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林一和衣躺在石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那根被煙火燻黑的橫樑,發了很久的呆。

  大荒的危險,他第一次真正地領教了。

  隼還活著。

  但在隼之前,還有多少人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這片土地上?

  隼的父親,莽嘴裡那些「習慣就好」的過往,村長口中「每年都有部落覆滅」的平靜敘述……那些話語裡的重量,直到今天他才完全掂明白。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些血金色紋路和大蟒青黑色的鱗片來回交替閃動,過了好一陣子才徹底安靜下來。

  他剛迷糊著要睡著,門外便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林小子,睡了嗎?」

  是彪。


  「我剛才和村長商量過了。」彪的聲音有些啞,「帶回來的岩蟒肉充其量只夠部落吃兩天。

  這還是在各家各戶都省著吃的情況下。明天……明天我們還得出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林一,而是落在自己腳前的一小塊泥地上。像是在說著請求,又像是在說著必須。

  林一沒有任何猶豫:「沒問題,彪大哥。明天老時間,我在村口等你們。」

  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點了一下頭。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林一丟下一句:「我還要去通知其他人。你早點休息。」然後他的身影就融進了夜色里,只留下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林一靠在門框上,看著那道鐵塔般的背影在月光下逐漸變小。

  他能看得出來,隼的重傷,壓垮了彪心裡某根一直繃著的弦。

  他關上門,重新躺下。

  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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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邊的雲層還沒有被徹底照亮的時候,林一已經到了部落門口。

  他以為自己來得夠早了,卻發現門口那兩根粗大的圖騰柱之間,已經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彪盤腿坐在一塊矮石上,面前橫著那柄寬背大刀,手裡攥著一塊磨石,正一下一下地打磨著刀刃。

  磨石和金屬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一走過去的腳步聲讓彪抬起了頭。兩人對視了一眼,林一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他側過頭看著彪那副專注磨刀的模樣刀身已經被磨得很亮了,刃口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但彪的手還在機械地一下一下推著磨石。

  那動作不像是在磨刀,更像是在讓自己做點什麼,好讓腦子裡那些翻湧的念頭安靜下來。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坐著,沉默了好一陣子。

  彪忽然開了口。

  他沒有轉頭,目光還落在刀刃上,但聲音從低垂的喉嚨里滑出來,帶著一股沙啞的粗糲:「十年前……我第一次參加狩獵,是隼的父親帶著我。」

  林一靜靜聽著。

  「他手把手教我怎麼追蹤腳印、怎麼聽風辨位、怎麼從獵物的糞便判斷距離。

  他告訴我,大荒的獵手要有三樣東西,眼睛、耳朵、還有一顆不怕死的膽子。」彪手裡的磨石停了一下,「後來有一天,我們遇到了一頭突然躥出來的凶獸。

  我年輕,沖得太靠前,反應慢了半步。是隼的父親把我推開的。」

  他的聲音斷了一瞬。

  「他自己被那頭畜生的爪子拍中了胸口。抬回部落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彪終於轉過頭來看了林一一眼,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了十年的東西。

  「隼昨天差點死在我帶的隊裡。他爹當年為我而死,他的兒子昨天差一點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去,林小子,你說我怎麼能心安?」

  林一對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他伸手按在彪的肩上,掌心落定之後緩緩收攏,把那份力道穩穩地壓了下去:「彪大哥,隼現在已經穩定了,只要靜養幾個月,他能重新站起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狩獵這種事情,誰也沒有辦法保證萬無一失。你心裡有愧,說明你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隼還活著,這就比什麼都重要。」

  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沒有再說什麼。

  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莽扛著一柄石斧走了過來,走到兩人面前站定。

  他看了一眼彪的臉色,又看了一眼林一,然後瓮聲瓮氣地開了口:「彪,有些話我早就想說了。」

  他放下石斧,語氣比平時鄭重了許多:「咱們狩獵隊裡的每一個人,從第一天扛起武器踏出部落那一步起,就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你是,我是,所有人都是。」

  莽的目光掃過陸續走來的其他隊員,聲音一字一頓:「我們每一個人,手裡的長矛、骨刃,不是為了自己活,是為了部落、為了家裡的媳婦和孩子、為了身後那些還在學走路的小崽子能吃上肉。

  活下來是賺的,死了那也是大荒人該盡的命。」

  「對!雖死無悔!」

  剛走過來的另一名隊員大聲接了一句。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聲音也響了起來,一個比一個厚重,一個比一個堅定。

  「雖死無悔!」

  「這是咱大荒人的命!」

  林一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一張張粗獷的臉龐在晨光里泛著銅鐵般的顏色,聽著那些沙啞而篤定的聲音此起彼伏地疊在一起。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地翻湧、沉澱、變硬。

  他心裡和這些人都不同。

  他不信命。

  他從來都不信。穿越之前不信,穿越之後更不信。

  大荒的獵手們把生死看作天註定的規矩,活著就活著,死了就死了。

  但他不一樣。他會變強,會一步一步把腳下這片土地的奧秘挖出來,會把那些凶獸、神紋、境界的壁壘一層層踩穿。

  他要走出大荒,去看到那片比部落、比獵場、比這片森林更廣闊的風景。

  彪把那柄寬背大刀從石頭上提起來,插回背後。

  他從矮石上站起身,那雙通紅的眼睛再次掃過面前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又緩緩落下。

  「好。」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部落最強者的底氣,「出發。」

  他大手一揮,刀柄上的皮繩在晨風中晃了一下。

  陽光恰好在這一刻越過了東面的山脊,金色的光浪翻過樹梢鋪灑下來,落在圖騰柱上、落在每個人的肩膀上、落在那條通往大荒深處的土路上。

  林一跟在彪的身側,邁開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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