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一章 看了一場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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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老頭兒站在殿門旁。

  灰布衣衫被殿外灌入的夜風拂得微微晃動。

  對於白修竹戳破往事的話語,他沒有直接做出回應。

  他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

  目光越過白修竹,徑直落在了不遠處的星魂與大司命身上。

  眼神很冷。

  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慍怒。

  嚴格算起來。

  這兩個陰陽家後輩與他根本不是一輩人。

  星魂看著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縱然天賦異稟、年紀輕輕便坐上了陰陽家護法之位,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個晚生後輩。

  至於大司命,就更不必說。

  當年與他交手的那位大司命,自然是面前大司命的前輩。

  光陰流轉,除了東皇太一依然屹立以外,陰陽家早已換了代人。

  對於自己的身份被當眾戳破。

  小老頭兒第一個念頭便是,是陰陽家的人走漏了風聲。

  否則一個大明的後輩。

  怎麼可能對墨家舊事、對他與陰陽家的淵源知道得這麼清楚?

  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他很快便壓下了心底的慍怒,收回了目光。

  又不是什麼叫出名字就會死的遊戲,也不是見不得光的身份。

  墨家掌門也好,隱世天人也罷。

  不過是從暗處走到了明面上。

  於他而言,並沒有什麼本質的損失。

  頂多是日後行事,少了一層身份的遮掩,沒那麼方便罷了。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木杖頂端的木紋,臉上重新恢復了波瀾不驚的神色,彷佛方才被戳破身份的人根本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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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陰陽家嗎......」

  一旁的葉孤城忽然輕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淡的訝異。

  他立在白修竹身側,白衣勝雪,長劍垂落,清冷的眉峰微微揚起。

  只是這份小小的驚訝,也只是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下一秒。

  便被小老頭兒的話語輕輕蓋了過去。

  「小子,就算你說的都對,那又如何?」

  小老頭兒緩緩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目光重新落回白修竹身上,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漠然。

  「陳年舊事罷了,與老夫並無干係,如今老夫是無名島主,不是什麼墨家掌門。」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過去的身份早已是過眼雲煙。

  他現在是天人境的隱世強者,區區一個墨家前任掌門的名頭,早就不值得他放在心上了。

  承認也好,否認也罷。

  都沒什麼意義。

  他想做的,是儘快結束這場無謂的口舌之爭,離開干清宮。

  再耗下去,對他沒有半分好處。

  白修竹聞言,只是笑了笑。

  他當然知道。

  僅憑几句陳年舊事,根本動搖不了這位活了近百年的老狐狸。

  「前輩說得是,過往身份確實不值一提。」

  白修竹微微頷首,語氣順著對方的話鋒走。

  可下一句話,便如同一道驚雷,炸在了大殿之中。

  「那如果我說,我知道『蒼龍七宿』的真正含義呢?前輩也覺得,與你毫無干係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小老頭兒那張始終面無表情的臉,肉眼可見地抽搐了一下。

  很細微,稍縱即逝。

  若非白修竹一直留意著他的神情,幾乎難以察覺。

  可就是這微不可察的一下,已然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動。

  他那渾濁的老眼猛地一縮,瞳孔微縮,兩道銳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釘在白修竹臉上。

  蒼龍七宿的真正含義......

  小老頭兒心裡翻起了驚濤駭浪,面上卻強行壓下了所有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沙啞了幾分。

  「什麼含義?」

  四個字,問得平靜,可微微發緊的語調,還是泄露了他的在意。

  白修竹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眼望向殿頂的盤龍藻井,燭火在他眼底跳躍,映出明明滅滅的光。

  無數線索在他腦海中飛速串聯、交織、印證。

  從最早接觸蒼龍七宿的傳說,到大隋境內和氏璧的秘聞。

  從羅網掩日透露的隻言片語,到陰陽家不惜代價潛入大明咒殺帝王的反常舉動......

  所有看似零散的碎片,在他心中早已推演過無數次。

  起初,他也以為蒼龍七宿藏著破碎虛空的秘密,是武者通往更高境界的鑰匙。

  畢竟小老頭兒、東皇太一這等天人強者。

  都對其趨之若鶩,想來必然與武道終極有關。

  可隨著接觸的資訊越來越多。

  他漸漸覺得不對。

  如果只是破碎虛空,為何一定要讓諸國大亂?

  為何陰陽家、羅網費盡心思,也要挑動各國戰火,攪得天下分崩離析?

  破碎虛空與天下大亂,本就沒有必然的聯絡。

  直到掩日提及「軒轅劍」,這個疑問,才終於有了答案。

  白修竹收回目光,看向小老頭兒,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

  「蒼龍七宿,它真正的秘密,是集齊七國皇室信物,開啟軒轅人皇的傳承,得之便可君臨九州,成為真正的天下共主。」

  「至於破碎虛空,或許只是人皇傳承附帶的道果,或許是登頂共主之位後才能觸及的終極。」

  「但它的核心,從來都是,人皇之位,九州一統。」

  最後一句話落下,整座干清宮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噼啪作響,火苗瘋狂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朱紅的立柱上,忽長忽短,像一群扭曲的怪獸。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除了小老頭兒之外。

  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朱無視站在大殿中央,蟒袍無風自動,呼吸驟然一滯。

  他深邃的眸子裡,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那是心緒劇烈波動的徵兆。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泛白,連指甲嵌進掌心都渾然不覺。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目標一直很明確。

  登基稱帝,執掌大明,成為九五之尊,將二十年前失去的一切都拿回來。

  他以為,坐上大明的龍椅,便是人生的頂峰。

  可現在,白修竹告訴他,在大明皇帝之上,還有更高的位置。

  九州共主,天下人皇。

  一股難以言喻的野望,像野火一樣在他心底瘋狂燃燒起來。

  他的格局還是小了。

  區區一個大明,算得了什麼?

  若真能成為天下共主,那才是真正的不負此生,才配得上他天人境的修為!

  朱無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看向小老頭兒的目光,也變得愈發灼熱。

  難怪,難怪這位前輩不遺餘力地扶持他,幫他布局朝堂,助他提升修為。

  原來從一開始,對方圖謀的就不是一個小小的大明,而是整個九州!

  既然如此......

  朱無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

  可眼底的野心,卻再也藏不住了。

  他甚至有些感激白修竹。

  若不是這番話,他或許還困在「大明皇帝」的格局裡,看不到更高遠的風景。

  現在他知道了。

  登基只是開始。

  一統九州,加冕人皇,才是他未來的道。

  葉孤城站在白修竹身側,清冷的眉峰微微挑著,眸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便化作了若有所思。

  他對人皇之位、對天下權柄,本沒有什麼執念。

  南海白雲城偏安一隅,他身為城主,素來不理俗務,連紫禁之巔,也不過是為了破局。

  可軒轅劍......

  上古黃帝的佩劍,人皇之器。

  作為一名劍客,面對這等傳說中的神劍,很難不動心。

  葉孤城指尖輕輕叩了叩飛仙劍的劍柄,劍刃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主人的心思。

  他倒想看看,所謂的人皇之劍,到底有何等鋒芒。

  星魂與大司命並肩立在殿柱旁。

  兩人臉色煞白,比剛才從蔽日血域出來時還要難看。

  他們是陰陽家護法,是東皇太一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此次入明執行咒殺任務,本以為自己接觸的已是核心機密。

  可直到今天。

  聽到白修竹的話,他們才明白,自己知道的不過是皮毛。

  東皇大人從未提過什麼人皇傳承,只說蒼龍七宿關乎陰陽家數百年的夙願,讓他們全力配合,尋找線索。

  現在想來,所謂的夙願。

  恐怕就是輔佐大秦,集齊七宿,最終一統九州,成就人皇霸業。

  難怪。

  難怪不惜代價也要咒殺大明皇帝,攪亂中原局勢。

  星魂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枚棋子,被蒙在鼓裡,按著別人畫好的路線往前走。

  而白修竹。

  卻像是站在棋盤之外,將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種感覺,讓他極為不舒服,卻又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大機率都是真的。

  否則無法解釋陰陽家為何要冒著天大的風險。

  潛入大明腹地,行此咒殺帝王的險棋。

  曹正淳與雨化田躲在朱無視身後,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駭然與狂喜。

  駭然的是。

  他們竟然捲入了這麼大的一個局裡。

  本以為只是尋常的皇位更迭,是神侯登基,他們換個主子繼續掌權。

  沒想到背後竟牽扯到什麼蒼龍七宿、天下共主。

  連大秦陰陽家、墨家巨子都卷了進來。

  這要是一步踏錯,可是要粉身碎骨的。

  可狂喜也是真的。

  若是神侯真的不止於大明皇帝,將來真能一統九州,成為人皇......

  那他們這些最早歸附的從龍之臣。

  將來的地位豈不是更加尊崇?

  說不定能青史留名,成為一代權宦,遠超歷朝歷代的前輩。

  兩人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原本還有幾分搖擺的心思,此刻徹底定了下來。

  抱緊朱無視的大腿,死都不撒手!

  這波,賭對了!

  一旁的青龍更是不必多說。

  他比曹正淳和雨化田二人更早歸附朱無視。

  真要論所謂的立功。

  他當然要比這兩人更加重要!

  一時間,大殿之內。

  人人各懷心思,寂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白修竹站在原地,神色平靜。

  他故意當眾說出這些推測,自然有他的考量。

  就算他不說。

  小老頭兒遲早也會告訴朱無視。

  對方扶持朱無視登基,本就是為了攪亂大明,進而推動整個九州的棋局。

  與其讓對方循序漸進地拿捏朱無視,不如他直接把窗戶紙捅破。

  朱無視本就野心勃勃,如今又成了天人。

  一旦知道「人皇」的存在,只會比任何人都更迫切。

  到時候。

  根本不需要小老頭兒推波助瀾,他自己就會按捺不住野心,主動挑起戰端,向外擴張。

  而野心膨脹的朱無視。

  必然不會再甘心做小老頭兒的棋子。

  如今目標衝突。

  朱無視怎麼可能放任小老頭兒離開?

  就在這片詭異的沉寂之中,一道沙啞低沉的聲音,突然從殿角的陰影里響起。

  「原來如此......難怪你們陰陽家不顧自身安危,也要來到大明咒殺皇帝。」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靜水,瞬間打破了所有思緒。

  在場所有人皆是一驚,猛地循聲望去。

  殿角的立柱旁。

  不知何時,一道玄色身影緩緩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青銅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一雙暗沉如夜的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古樸的寬刃長劍,劍身泛著淡淡的暗紅光澤。

  正是那柄能撐開蔽日血域的異寶,掩日劍。

  正是掩日!

  他竟然沒走!

  從蔽日血域被破之後。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羅網殺手早已趁亂逃離了干清宮。

  畢竟他布下的殺局已破,身份也暴露了大半。

  留下來只會被天人圍堵,百害而無一利。

  誰也沒想到。

  他竟然一直藏在殿內的陰影里,從頭到尾,聽了個清清楚楚。

  小老頭兒眉頭緊鎖,周身氣息驟然一冷。

  朱無視眼神一厲,金色的真氣悄然流轉,牢牢鎖定了對方。

  葉孤城手中長劍微鳴,劍意自發散出,將周遭空間盡數鎖死。

  三大天人的氣機,同時落在了掩日身上。

  可掩日卻彷佛毫無所覺。

  他緩步走到大殿中央,青銅面具在燭火下泛著冷幽幽的光。

  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小老頭兒身上,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冷嘲,也帶著幾分瞭然。

  「墨家巨子,陰陽家東皇太一,爭了這麼多年,原來爭的從來都不是武道秘境,而是這個人皇之位。」

  「倒是讓我,看了一場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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