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鏡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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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具溫熱的軀體停止了抽搐。

  他那布滿利齒的口器像是一個精密的粉碎機,快速地咀嚼著女修的血肉。

  隨著吞咽,一股並不屬於這個胃囊、甚至不屬於這片濁界的清靈之氣,順著食道滑入他的體內。

  這股氣息純淨、溫潤,與周圍那些帶著腐臭味的濁氣和狂暴的屍煞截然不同。

  它就像是在滿是淤泥的沼澤里,突然冒出的一股甘冽泉水。

  季夜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股靈氣太純粹了。

  純粹得有些不真實。

  在這個被病毒和變異充斥的世界裡,怎麼可能存在這種毫無雜質的能量?

  【檢測到高純度靈力結晶。】

  【檢測到完整記憶碎片。】

  【正在讀取……】

  季夜的意識進入了一片白色的光海。

  周圍的黑暗、胃酸、腐臭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藍天,白雲,和一座懸浮在雲端的巍峨仙山。

  ……

  太虛劍宗,藏經閣頂層。

  天空是湛藍的,雲朵潔白如絮。

  陽光毫無阻礙地灑在連綿起伏的青翠山脈上,靈氣濃郁得幾乎化作淡淡的白霧,在山澗林間繚繞。

  仙鶴在雲端長鳴,身穿白衣的修士御劍而行,衣袂飄飄,宛如畫中仙人。

  蘇清婉站在高聳的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根雞毛撣子,輕輕拂去書脊上的灰塵。

  「清婉。」

  一個溫潤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顧長風抱著一摞發黃的線裝書走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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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著太虛劍宗標誌性的白衣,背著一把名為長生的鐵劍,眉眼間帶著書卷氣。

  「這是你要的《中州通史》殘卷」

  顧長風把書放在案几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從師父哪裡偷來的,師父說這些都是禁書,看了亂道心。」

  蘇清婉放下撣子,翻開書頁。

  紙張很脆,手指一碰就掉下些許碎屑。

  「長風,你看這裡。」

  蘇清婉的手指停在一頁泛黃的紙上。

  上面記載著:「天元歷六百年,天降血雨,眾仙飛升,宗門十室九空。」

  她翻過幾頁。

  「天元歷一千二百年,魔劫降臨,大能盡出,同歸於盡,天地重開。」

  再翻。

  「天元歷一千八百年,地脈翻身,靈氣狂暴,元嬰以上修士皆受感召,前往天外天鎮壓邪魔,一去不回。」

  蘇清婉抬起頭,看著顧長風。

  「每隔六百年。」

  她輕聲說。

  「不管是什麼理由,不管是飛升、魔劫還是地災。每隔六百年,中州的高階修士就會死絕一次,或者……消失一次。」

  顧長風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蘇清婉的頭髮。

  「師妹,你想多了。」他笑了笑。「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劫數難免。或許這就是天道的考驗?」

  「是嗎?」

  蘇清婉合上書,轉頭看向窗外那片完美的雲海。

  「可是……現在距離上一次大劫,正好過去了五百九十九年。」

  顧長風的手僵在半空。

  ……

  畫面破碎,重組。

  那是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蘇清婉偷偷潛入了宗門的禁地——忘塵崖。

  那裡關押著一個瘋子。

  那是她的師叔,曾經的太虛劍宗第一劍修,兩百年前突然走火入魔,被鎖鏈穿了琵琶骨,鎮壓在此。

  「師叔。」

  蘇清婉站在濕滑的岩石上,看著那個被吊在半空中的枯瘦身影。

  瘋子抬起頭。

  亂發遮住了他的臉,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

  「是你啊……小婉兒……」瘋子笑了起來,聲音像是兩塊鐵片在摩擦,「你也是來……送飯的嗎?」

  「送飯?」蘇清婉不解。

  「是啊……送飯……」

  瘋子晃動著身體,鐵鏈嘩嘩作響。

  「我們都是豬玀……都是糧食……養肥了……就要殺了吃肉……」

  「誰吃?」

  瘋子突然停下了笑聲。

  他盯著蘇清婉,眼中的渾濁散去。

  「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頭頂那漆黑的岩壁。

  「老天爺餓了……它要吃人……」

  「它病了……外面有東西在咬它……它好疼……它要吃我們的肉……補它的傷……」

  「什麼東西在咬它?」蘇清婉追問。

  「虛空……大恐怖……」

  瘋子抱著頭,開始劇烈顫抖。

  「黑色的……全是黑色的……它們把外面都吃空了……只剩下這裡……這裡是豬圈……是最後的豬圈……」

  「六百年……又到了……又到了……」

  「快跑……小婉兒……快跑……」

  瘋子突然發狂,拼命拉扯著鐵鏈,手腕腳踝處滲出鮮血。

  「往外跑!去死地!去四域!那裡雖然髒……但是那裡……不吃人!!」

  「只有離開這裡……才能活!!」

  轟隆!

  一道驚雷劈下,照亮了瘋子那張扭曲的臉。

  ……

  蘇清婉從忘塵崖回來那天,雨下得很大。

  她渾身濕透,站在顧長風的洞府門口。

  「師兄。」她沒進去,站在雨里,「師叔說,天要吃人。」

  顧長風正在擦劍。

  那把名為長生的鐵劍被他擦得鋥亮,映出他皺起的眉頭。

  「清婉,」他放下劍布,走到門口,「師叔瘋了三百年,他的話,聽聽就算了。」

  「如果不瘋呢?」

  蘇清婉抬起頭,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

  「如果……瘋的是這個世界呢?」

  顧長風沉默了片刻,拉過蘇清婉的手,把她拉進洞府,用真氣烘乾她身上的雨水。

  「過幾日便是問劍大典。」顧長風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掌門說了,這次大典前十名,可入升仙台,受仙光洗禮,直通元嬰大道。我是首席,你是核心,我們都有機會。」

  「那是機會嗎?」蘇清婉盯著杯中起伏的茶葉,「還是……上供?」

  顧長風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

  「慎言。」

  他放下茶壺,走到洞府口,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隨後揮手打出一道隔音禁制。

  「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顧長風轉過身,「若是被執法堂聽到,是要廢去修為逐出師門的。」

  蘇清婉從懷裡掏出一塊非金非玉的碎片。

  那是她在忘塵崖下撿到的,師叔拼死從身上扯下來的一塊……皮。

  皮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天元一千二百年,吾徒青陽入升仙台,屍骨無存。】

  【天元一千二百零一年,吾妻素素入升仙台,魂飛魄散。】

  【騙局……全是騙局……】

  顧長風接過那塊皮。

  他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那是師叔殘留的劍意,也是他不甘的怨念。

  「這是師叔的字跡。」顧長風說。

  「師叔當年是掌門的親傳弟子。」蘇清婉看著他,「他為什麼會瘋?為什麼會被鎖在忘塵崖?為什麼關於那次大劫的記錄,都被毀了?」

  顧長風握緊了那塊皮。

  「我不信。」

  他把皮還給蘇清婉,重新拿起劍。

  「我是劍修。劍修只信手中的劍,和眼見為實。」

  「那就去看看。」蘇清婉站起身,「問劍大典前夜,掌門會開啟升仙台。我們去看看,那所謂的仙光,到底是什麼。」

  ……

  問劍大典前夜。

  太虛劍宗後山,禁地。

  這裡平日裡雲霧繚繞,被列為宗門重地,除了掌門和幾位太上長老,無人可進。

  顧長風和蘇清婉貼著斂息符,躲在一塊巨石後面。

  前方的空地上,聳立著一座巨大的白玉祭壇。

  祭壇四周,插著四十九桿陣旗,旗面上畫著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掌門真人站在祭壇中央。

  他穿著一身莊重的紫金道袍,手持拂塵,神情肅穆。

  在他身後,站著十名年輕弟子。

  「時辰已到。」

  掌門抬頭看了看天。

  今夜無月,星光黯淡。

  「恭請……上仙接引。」

  掌門跪伏在地,對著漆黑的夜空行了大禮。

  那十名弟子也跟著跪下。

  嗡——

  天空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慘白的光柱從天而降,籠罩了祭壇。

  光柱中透著一股腥甜味。

  光柱落下。

  那十名弟子沐浴在光柱中,身體開始漂浮起來。

  「謝上仙賜福!」一名弟子張開雙臂。

  那名弟子的皮膚開始融化。

  他的血肉、骨骼、經脈,在光柱的照耀下迅速分解,化作一縷縷精純至極的靈氣,順著光柱向天空飛去。

  「啊——!!!」

  慘叫聲只持續了一瞬。

  那名弟子的喉嚨就被融化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名天才弟子,在短短几息之間,全部化作了光點,被那道慘白的光柱吸上了天空。

  連靈魂都沒有剩下。

  掌門依舊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身體微微顫抖。

  直到光柱消失,天空中的裂縫合攏。

  掌門才緩緩站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看著空蕩蕩的祭壇,長舒了一口氣。

  「……又混過去了。」

  巨石後。

  顧長風的手指深深嵌入了岩石之中。

  指甲崩斷,鮮血染紅了石面。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那雙握劍很穩的手,此刻卻在劇烈地顫抖。

  「走。」

  蘇清婉拉住了他的手。

  「被發現了,就走不了了。」

  顧長風轉過頭,看著蘇清婉。

  「去哪?」

  「去四域。」蘇清婉說,「師叔說,那裡雖然髒,但不吃人。」

  「那是死地。」

  「留在這裡,也是死。」

  蘇清婉拉著他,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

  「咔嚓。」

  顧長風腳下踩斷了一根枯枝。

  祭壇上,掌門猛地轉過頭。

  「誰?」

  拂塵一甩。

  一道凌厲的勁風橫掃而來,巨石瞬間粉碎。

  顧長風和蘇清婉暴露在掌門的視線中。

  「長風?清婉?」掌門愣了一下。

  「你們……都看到了?」

  顧長風拔出了長生劍。

  劍尖指著那個撫養他長大的老人。

  「為什麼?」顧長風問。

  「為了活著。」

  掌門嘆了口氣。

  「虛空中有大恐怖,天道快死了。它要吃藥。我們就是藥。若是天道死了,這個世界就毀了。犧牲少數人,保全整個世界。這就是……正道。」

  「放屁!」

  顧長風怒吼一聲,一劍刺出。

  劍氣如虹,直取掌門眉心。

  掌門搖了搖頭。

  「痴兒。」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彈。

  叮。

  長生劍斷成了兩截。

  顧長風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

  「抓住他們。」掌門下令,「下一批祭品,有著落了。」

  四周的陰影里,走出了數名黑衣長老。

  「走!」

  蘇清婉一把扶住顧長風,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符籙。

  「燃!」

  符籙燃燒。

  空間扭曲。

  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

  ……

  天元歷一千七百九十九年,冬至。

  太虛劍宗首席弟子顧長風,盜取鎮宗之寶破界梭,攜道侶蘇清婉叛出宗門。

  掌門震怒,發下天虛追殺令。

  絕靈海。

  前方是灰濛濛的迷霧,後方是十二道流光。

  「長風,把我也放下吧。」

  蘇清婉靠在顧長風背上,她的白衣已經被鮮血染紅。

  「不放。」

  顧長風駕馭著破界梭,嘴角不斷溢出鮮血。

  「前面就是死地。」蘇清婉看著那片迷霧,「師叔說過,外面是地獄。」

  「地獄也好。」顧長風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要不是豬圈。」

  「轟!」

  破界梭撞入了迷霧。

  那一瞬間,原本充沛的靈氣像是被一刀切斷。

  窒息感撲面而來。

  兩人從空中墜落,摔在黑色的礁石灘上。

  破界梭碎成了粉末。

  顧長風掙扎著爬起來,抱起蘇清婉。

  眼前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大海。

  「到了。」

  顧長風把蘇清婉放在一塊乾燥的岩石上,撕下衣擺,幫她包紮傷口。

  「這裡……沒有靈氣。」蘇清婉虛弱地喘息著,「我們會變成凡人,然後餓死,或者被這裡的毒氣腐蝕死。」

  「沒事。」

  顧長風從懷裡摸出一塊干硬的餅,掰開,塞進蘇清婉嘴裡。

  「只要在一起,怎麼死都行。」

  他坐在蘇清婉身邊,握著她的手。

  海面動了。

  一個巨大的漩渦在海中央成型。

  冥海古獸探出了頭。

  「吼——」

  一聲低沉的咆哮,數條粗大的觸手從水下探出,卷向岸邊的兩人。

  「清婉。」

  顧長風站起身,拔出了長生劍。

  在這片絕靈之地,劍上沒有劍氣,只有鐵石的寒光。

  「你往後退。」

  「長風!」蘇清婉想要拉住他,卻抓了個空。

  顧長風沖了上去。

  他揮舞著鐵劍,砍向那條如山嶺般粗壯的觸手。

  「鐺!」

  長生劍斷了。

  觸手輕輕一掃。

  顧長風的身體飛了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

  「噗。」

  他噴出一口內臟碎塊,胸膛塌陷。

  但他沒有死。

  他掙扎著,用斷劍撐著身體,想要站起來。

  「別……別吃她……」

  巨獸張開大嘴,猛地一吸。

  蘇清婉感覺身體一輕,不受控制地向著那張深淵巨口飛去。

  「清婉!!」

  顧長風猛地撲了過來,抓住了蘇清婉的腳踝。

  但他自己也被吸力捲起。

  兩人在空中翻滾。

  「放手!長風你放手!!」蘇清婉哭喊著,「你會死的!」

  「我說了……」

  顧長風死死抓著她的腳,手指嵌入了她的肉里。

  「不放。」

  「咔嚓。」

  巨獸閉上了嘴。

  黑暗降臨。

  巨大的水壓和胃壁的擠壓瞬間襲來。

  顧長風抱住了蘇清婉,用自己的背脊,替她擋住了第一波胃壁的撞擊。

  「砰!」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他體內響起。

  他吐出一大口血,噴在蘇清婉的臉上。

  溫熱,腥甜。

  「長風……」蘇清婉摸著他的臉,淚水混著血水流淌。

  「活……下去……」

  顧長風的手鬆開了。

  他的身體在胃液的腐蝕下迅速軟化,溶解。

  最後,只剩下一把斷裂的長生劍,隨著胃液的流動,沉入了黑暗的深處。

  蘇清婉獨自一人,漂浮在這片充滿腐臭和死亡的胃囊里。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把斷劍的劍柄。

  「活下去……」

  她喃喃自語。

  她在胃液里掙扎,躲避著那些恐怖的寄生蟲,忍受著酸液的腐蝕。

  直到今天。

  直到那條黑色的怪蟲游到了她身邊。

  ……

  季夜睜開了眼。

  他趴在女修的屍體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原來如此……」

  季夜的複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他終於看清了這個世界的全貌。

  這是一個正在腐爛的蘋果。

  外面有蟲子在啃,裡面有果核在爛。

  而生活在果肉里的修士們,要麼被外面的蟲子感染變成怪物,要麼被果核吸收變成養分對抗蟲子。

  所謂的天道,不過是一個苟延殘喘、靠吃自己孩子來續命的瘋子。

  所謂的修仙,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絕靈海隔絕了濁氣對中州的侵蝕。

  這頭古獸是狗,咬死想渡海的髒東西,也吞掉想逃跑的中州修士。

  它既是保護傘,也是處決刀。

  防止外面的髒東西污染中州這塊淨土,也防止裡面的口糧變成虛空恐怖的力量。

  「天道……吃人……」

  季夜咀嚼著這個信息。

  「比我還像魔。」

  他發出一聲類似笑的摩擦聲。

  「天道在吃人保命,虛空中有恐怖在吃天道。」

  季夜的口器微微開合。

  「那我就吃掉這頭古獸,吃掉這片海。然後再去中州,把那個所謂的天道……也吃了。」

  他的身體再次發生了變化。

  吞噬了蘇清婉的純淨靈力和記憶後,他的進化進度條猛地向前竄了一大截。

  咔嚓。

  他身上的黑色甲殼裂開,露出了下面更加堅硬、更加深邃的暗金色新殼。

  體長暴漲到了兩米。

  原本光禿禿的腹部,長出了四對鋒利的節肢,每一隻腳尖都像是一把彎刀。

  他的頭部也變了。

  原本圓形的口器進化成了類似昆蟲的顎骨,兩根長長的觸鬚在空氣中擺動,捕捉著周圍最細微的能量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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