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羅衣藏針,畫皮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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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策上將府。

  這是一座荒廢了十年的王府,野草從青石板的縫隙里鑽出來,枯藤爬滿了雕花的窗欞。

  雖然皇帝下旨著工部修繕,但工匠們還沒來得及進場,這裡依舊透著一股子繁華落盡後的淒涼。

  季夜坐在後花園的涼亭里。

  亭子四面透風,但他只穿了一件單衣。

  他面前沒有酒,也沒有劍,只有一池結了冰的死水。

  「將軍。」

  王猛的聲音在亭外響起,帶著幾分古怪,「秦家小姐來了。」

  「一個人?」

  「帶了個丫鬟,捧著個紅漆木盤。」王猛頓了頓,「說是來給將軍量體,趕製大婚的喜服。」

  季夜看著冰面下的游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婚前見面,於禮不合。

  但這世道,拳頭就是禮。

  秦家這是把姿態做足了,不僅送錢送地,連女兒都送上門來做小伏低。

  「讓她進來。」

  片刻後。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踩碎了園中的積雪。

  秦青衣走了進來。

  她今天沒有穿那身素白,而是換了一襲淡粉色的襦裙,外面披著雪白的狐裘。

  髮髻上插著一支步搖,隨著走動輕輕顫動,卻沒發出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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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美。

  美得像是一株在雪地里強行綻放的桃花,嬌艷,卻透著股子倔強的生氣。

  她走到亭前,斂衽一禮。

  動作標準得像是在宮裡練過一萬遍。

  「妾身秦氏青衣,拜見將軍。」

  聲音軟糯,不卑不亢。

  沒有絲毫世家貴女的傲氣,也沒有半分被迫聯姻的怨氣。

  季夜沒有回頭。

  他依舊看著那池死水。

  「秦小姐好興致。」季夜淡淡道,「這天策府陰氣重,也不怕凍壞了身子?」

  「將軍一身正氣,自有陽剛護體,妾身不怕。」

  秦青衣直起身,從丫鬟手中接過那個紅漆木盤,走進涼亭。

  盤子裡放著一卷軟尺,幾塊上好的錦緞,還有針線。

  她將木盤放在石桌上,也不嫌桌上灰塵多。

  「父親說,將軍是大英雄,身形偉岸。宮裡的裁縫雖好,卻未必懂得將軍的風骨。」

  秦青衣拿起軟尺,走到季夜身後。

  一股淡淡的幽香襲來。

  不是脂粉氣,而是一種類似冷梅的清香。

  「所以妾身斗膽,想親自為將軍量體,縫製這身喜袍。」


  她的手指很涼,指尖若有若無地觸碰到季夜的脖頸。

  那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只要稍微用力,或者藏著哪怕一根繡花針,都能瞬間刺破皮膚。

  但秦青衣的手很穩,也很輕。

  她就像是一個最盡職的繡娘,專心致志地測量著這個男人的肩寬、臂長。

  「秦小姐不恨我?」

  季夜突然開口。

  秦青衣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動作,順著季夜的手臂滑下。

  「恨?」

  她輕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

  「恨有什麼用?這世道,弱肉強食。將軍是刀俎,秦家是魚肉。魚肉若是因為恨就變得難吃,那才是真的蠢。」

  她繞到季夜身前,半跪下來,去量他的腰身。

  這個姿勢很卑微。

  甚至有些曖昧。

  她抬起頭。

  眸光瀲灩,如春水映梨花。

  「況且,自古美女愛英雄。將軍年少封侯,一指斷山河,乃是當世神話。能嫁給將軍,是青衣的福分。」

  她的眼神很真誠。

  真誠得就像是一個懷春少女終於見到了夢中情郎。

  季夜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毫無瑕疵的臉。

  這是一張畫皮。

  畫得極好,連骨頭都畫進去了。

  「福分?」

  季夜伸出手,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秦青衣的下巴,將她的臉抬高了幾分。

  動作輕慢,帶著一絲侮辱。

  秦青衣沒有躲,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她順從地仰著頭,任由那個男人審視。

  「秦小姐這雙眼睛,倒是生得極好。」

  季夜的手指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指腹上的老繭颳得她有些生疼。

  「只可惜,藏得太深了。」

  「將軍說笑了。」秦青衣眼波流轉,「妾身一眼便能望到底,哪裡藏得住?」

  「是嗎?」

  季夜鬆開手,從紅漆木盤裡捻起那根細細的銀針。

  針尖在冬日的微光下,閃著一點寒星。

  他在指尖輕輕轉動著銀針,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把玩情人的髮絲,又像是在審視一把剛磨好的刀。

  「這針,太細了。」季夜輕聲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他手腕一轉,針尖緩緩下移,貼著秦青衣粉色的衣襟遊走。

  秦青衣依舊半跪在他身前,呼吸平穩,那雙如水般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那點寒芒,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針尖停在了她領口那枚精緻的盤扣上。

  「秦小姐的心,夠細嗎?」

  話音未落,季夜手腕微挑。

  「崩。」

  一聲極其細微的裂帛聲。

  那顆精緻的盤扣被針尖挑開,原本嚴絲合縫的粉色衣襟隨之鬆散,露出一片細膩的頸下肌膚。

  在凜冽的寒風中,那片白膩因受冷而微微緊縮,泛起一層細小的顆粒。

  秦青衣沒有驚呼,也沒有急著掩住領口。

  她甚至連眼神都沒有從季夜臉上移開,仿佛那裸露在外的並不是她的肌膚,而是一塊無關緊要的布料。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染著淡粉色的蔻丹,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嬌嫩。

  當著季夜的面,她將那一抹泄露的春光,一寸寸地收了回去。

  她將扣子重新推入扣眼,指腹輕輕壓平衣領,遮住了那抹春光,也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心若不細,針腳便不密。」

  她系好扣子,這才緩緩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裙擺,嘴角噙著一抹得體的淺笑。

  「針斷了可以換,線斷了可以接。」

  她抬起頭。

  那雙眸子裡是一汪溫順的靜水,剛才那點寒芒,就像是落入水面的雪花,觸之即融,不留痕跡。

  「只要將軍這身衣服能合身,斷幾根針,又算得了什麼?」

  季夜笑了。

  指尖的銀針突然一定,深深刺入石桌的縫隙之中,入石三分。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背對著秦青衣。

  風吹過枯荷,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替這死寂的園子嘆氣。

  「這料子不錯。」

  季夜突然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天蠶絲混了金線,軟,韌,且……結實。」

  秦青衣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微笑道:「將軍是國之棟樑,衣服自然要用最好的料子,才經得起風雨。」

  「經得起風雨?」

  季夜轉過身,目光落在那捲華麗的錦緞上,眼神玩味。

  「我看未必。」

  他伸出手,兩根手指捏起錦緞的一角,輕輕一搓。

  「絲纏肉,線鎖骨。」

  「秦小姐這針腳若是密了,我這把劍,怕是就拔不出來了。」

  季夜的手指在錦緞上緩緩滑過,指腹感受著那絲滑卻冰涼的觸感。

  秦青衣沉默了片刻。

  她拿起軟尺,一點點卷好,動作依舊優雅沒有一絲慌亂。

  「將軍多慮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光影。

  「妾身只是想,將軍常年征戰,身上總帶著血腥氣。若是大婚之日,能穿上一身合體的新衣,或許……能睡個安穩覺。」

  「安穩覺?」

  季夜笑了。

  笑聲在空曠的花園裡迴蕩,驚起幾隻寒鴉。

  「秦小姐,你知道我在落雁口是怎麼睡覺的嗎?」

  秦青衣搖頭。

  「我枕著死人的頭骨,蓋著帶血的戰旗。」

  季夜走到她面前,身上的氣息陡然變得森寒。

  「因為只有死人,才最安穩。」

  「你想讓我睡安穩覺?」

  季夜湊近她的耳邊,聲音低沉如魔鬼。

  「那就得看秦家的人頭,夠不夠我枕了。」

  秦青衣的臉色終於白了一瞬。

  但她很快穩住了身形。

  她抬起頭,直視著季夜那雙半人半魔的眼睛。

  「那妾身就祝將軍,好夢。」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尺寸量好了。三日後,妾身會把喜袍送來。」

  說完,她轉身離去。

  步伐依舊輕盈,背影依舊婀娜。

  就像是一朵在風雪中搖曳的紅梅,雖然柔弱,卻始終沒有折斷。

  季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先生。」

  王猛走了進來,看著桌上的木盤,「這女人……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

  季夜坐回石凳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她在賭。」

  「賭什麼?」

  「賭我是個人。」

  季夜看著池中游魚。

  「她以為,只要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慾,就會有軟肋。她想用她的柔情,用她的順從,來填滿我心裡的空隙。」

  「可惜……」

  季夜伸出手,在虛空中一抓。

  池中的一塊堅冰,瞬間炸裂。

  「她不知道,我的心裡,裝不下女人。」

  「只裝得下……這天下。」

  ……

  馬車上。

  秦青衣靠在軟墊上,閉著眼。

  她的手藏在袖子裡,緊緊攥著那方被季夜碰過的絲帕。

  指節發白。

  「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看著她,「那季將軍……沒對您怎麼樣吧?」

  秦青衣睜開眼。

  那雙原本柔順溫婉的眸子裡,此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比我想像的,還要可怕。」

  秦青衣鬆開手,絲帕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女人,也不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那像什麼?」

  「像是在看一塊……磨刀石。」

  秦青衣深吸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冷艷的笑。

  「不過,沒關係。」

  「石頭磨刀,刀利了,石頭也就碎了。」

  「但若是這塊石頭裡,藏著金剛砂呢?」

  她摸了摸袖中那把名為「紅顏」的短劍。

  紅顏通常薄命,但紅顏,也往往索命。

  「回府。」

  秦青衣淡淡吩咐道。

  「告訴父親,這件喜袍,我要用最好的金線,最紅的綢緞。」

  「我要把他……裹得嚴嚴實實。」

  馬車加速,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

  雪落無聲,瞬間覆蓋了車轍。

  風雪中,兩人的第一次交鋒,無聲無息地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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