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迷霧重重（4k2）
第265章 迷霧重重（4k2）
客人到主人家裡，自然客隨主便，主人如何安排，客人便如何遵從，沒有說客人強行去主人不願意讓客人去的地方的道理。
可他們是來辦案的，查案的人想看哪裡、該看哪裡，按理說，不該由主人來替他們拿主意。
李赴這番話，無論是居高臨下的提醒還是警告，言外之意都很清楚：唐奉之其實沒有拒絕的權利和選擇的餘地。
唐奉之臉上的笑容微微凝住了一瞬。
如果換作旁人敢對唐門大公子這樣說話，唐奉之早已翻臉無情，即便是上門辦案的錦衣神捕，他也有辦法讓人悄無聲息地消失。
可面前站著的這位不行，這位是江湖上名震天下的天外飛仙李赴。
他看了一眼李赴，沉默了片刻，終於道：「既然如此，我這就帶諸位過去。」
他轉身領路。
「不過諸位也知道，唐門之中機關遍地，有些地方的牆壁、地面、門窗都塗有無色無味的毒物，並非虛言。
諸位還是不要四處走動為好。」
眾人跟在他身後，宋斐章向李赴投來感激的目光，腳步快了幾分，急於見到心上人的舊居。
而李赴走在後面，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道旁，漸漸注意到一些早就發覺不太對的細微之處。
唐家山莊並不全是冰冷的機關和毒物，道旁也有花木，也有草坪，也有修剪過的樹籬。
可那些花木的修剪手藝卻十分粗糙，遠遠看去還好，仔細一看，枝葉參差不齊，斷口毛糙，有的地方剪過了頭，露出光禿禿的枝幹，有的地方又漏剪了幾根，突兀地支棱著，與世家大族通常打理得精細整潔的庭院頗為不同。
像是不通修剪花木的新人所為。
李赴正想著，耳廓微微一動，過人的耳力捕捉到前方不遠處一處院落里傳來的說話聲。
隔著圍牆和幾叢花木，聲音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聽清了。
那是一個管事模樣的聲音，正在訓誡什麼，語氣嚴厲，句句都是規矩。
「見了主人要低頭，不可抬眼直視；
走路腳要輕，不可發出聲響；
主人問話才能答，不可多嘴：
哪些院子能進，哪些院子不能進，要牢牢記在心裡。」
旁邊站著的應該是一群剛入門的僕人，呼吸間透著拘謹和緊張，呼吸聲竟有不少，約莫十六七人，個個顯得緊張而拘謹。
李赴眉頭微微蹙起。
唐門是百年世家，不是那種一夜暴富、倉促招人的小門小戶。
俗話講衣不如新，人不如舊。
新僕人就比不上老僕人，老僕人熟悉規矩、手腳麻利、知根知底，新僕人剛開始總是毛手毛腳，處處都需人教。
唐門多年積攢下來的老僕人數目不會少，為何忽然一下子添這麼多新人？
李赴目光再掃過那些修剪的並不整齊的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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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過往的老僕人去哪兒了。
李赴心下電轉，卻將疑團按下，面上不露分毫。
他深知此刻若當場詢問，無異於打草驚蛇，反叫對方有了防備，隨著唐奉之的腳步，不緊不慢，一路行去。
一行人穿廊過院，曲曲折折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方在一處院落前停步。
唐奉之回身笑道：「諸位，此處便是舍妹菱兒所居之處了。
她素日喜靜，家父便許她住得偏些，雖則略遠，卻也清幽。」
李赴抬眼一望，但見院牆灰撲撲的，青磚黛瓦，與沿途所見的唐門屋舍一般無二，並無半分出奇之處。
牆頭爬了些藤蔓，卻也修剪得齊整，不見一枝一葉逸出牆外。若非唐奉之親口指認，任誰經過，也只當是一處普通院落罷了。
然而跨入院門的那一瞬，卻讓人眼前便是一亮。
只見滿院花團錦簇，竟似一腳踏入了江南園林。
月季、芍藥、鳳仙、茉莉，各色花卉爭奇鬥豔，高高低低，錯落有致，紅的似火，白的如雪，紫的若煙。
花香馥郁，撲面而來，甜而不膩，沁人心脾。
牆角的爬山虎攀了半壁，翠色慾滴，葉葉相疊，在夜風中簌簌輕響。
廊下懸著兩隻竹籠，裡頭畫眉鳥已棲在橫枝上，歪著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著來人口啾啾之聲，在這寂靜院落中聽來，竟有幾分空靈之意。
李赴立在這滿園花木之中，只覺一路行來的陰冷之氣一掃而空，心胸為之一闊。
他目光四掃，但見花木疏密有致，小徑蜿蜒潔淨，石桌石凳上不見半片落葉，顯是有人精心打理。
他心中暗道。
「住在此處之人，必是愛花成痴、心地純善之輩。
這等生機勃勃之所，與唐門山莊那股陰沉肅殺之氣，當真判若雲泥。」
正思忖間，便聽得花叢深處傳來窸窣之聲，一個身影從芍藥叢後直起身來。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僕，粗布衣裙，袖口卷到肘間，手裡還提著一把銅壺，顯是正在給花草澆水。
她乍見生人闖入，吃了一驚，手中銅壺險些脫手，定睛看清為首的是唐奉之，方才慌忙放下壺，垂下頭，退到一旁，斂衽為禮，低聲道：「大公子。」
唐奉之道。
「九妹失蹤之後，這位便是朝廷專程前來督辦此案、尋找九妹的神捕李赴李大人；這一位是清河郡公；這一位是宋姑娘。
他們特來察看九小姐居所，或有線索可尋。
你站在一旁便是，莫要礙了諸位貴客的眼。」
那女僕應了聲是，便退到牆角花架之下，雙手交握在身前，垂首斂目，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顯是對這位大公子敬畏已極。
唐奉之負手立在院中，環顧四周，微微嘆息一聲，道。
「諸位有所不知。
在唐門之中，似九妹這般酷愛花木之人，實是異數。
我唐氏家風嚴峻，門規中一條便是外示剛毅，內斂心性」，從不許子弟向外人表露閒逸軟弱之態。
養花弄草之事，在門人眼中，更是消磨志氣的勾當。
唯獨九妹自幼受家父憐愛，破例許她在這一方小天地中隨心栽種，才養成了眼前這般光景。
宋斐章自入院起，便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步走在花徑之間，手指輕輕拂過一朵盛開的月季花瓣，又俯身去看那架上的茉莉，指尖觸過翠葉，神情便似痴了一般，卻又有些黯然。
他眼中隱有淚光浮動，卻強忍著不曾落下。
他的菱兒，平日裡便是這般澆水、這般修枝、這般對著花兒自言自語罷。他還會再見到她麼？
還是說，這些花，便是她留給他最後的念想了？
李赴看在眼裡，知他是睹物思人，觸景生情。
這座院子裡的每一株花、每一片葉，大約都曾沾過唐菱的指尖。
宋照雪卻悄無聲息地走到李赴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她目光掠過院牆四角，又看了看那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藤蔓，壓低聲音道。
「看樣子唐菱在唐門受的寵愛，其實並不多。」
李赴微微點頭，目光卻未收回。
他早已看出了端倪。
這座院落從外頭看，與尋常屋舍並無分別，灰牆黛瓦，素淨得近乎寡淡。
牆頭那些爬山虎、牽牛花雖茂盛，卻被修剪得齊整如尺量，所有的藤蔓、花朵，盡皆被控制在院牆之內，不見一星半點的鮮艷顏色能透到牆外去。
一眼望去，這便是一處普普通通的院子，誰會知道裡頭竟別有洞天？
李赴心中瞭然，唐門門主許女兒在自家院裡養花，卻絕不許她將這份「軟弱」與「閒逸」流露到外人眼前去。
花可以養，但只能養給自己看，養在這四方高牆之內，自憐自賞。
若說一個門主連女兒在自己院中養幾盆花都不准，那便太過荒謬，唐門不至於刻薄至此。
可若說這便是格外的恩寵，卻也未免將「寵愛」二字看得太輕了些。
李赴自院牆之上收回目光，又緩緩掃過庭院。
那侍女一直低著頭，看似恭順，偶爾會悄悄抬起眼來，飛快地掠過他們一行人，目光在李赴和宋照雪身上各停一瞬，隨即又慌忙垂下。
那眼神中分明藏著些什麼，有急切，有猶豫，更多的卻是恐懼。
她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可偷偷看了看唐奉之的背影，那冷漠的脊背、沉穩的站姿，在這侍女眼中仿佛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高牆。
她的手指絞著衣角，指尖發白，額上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將頭埋得更低，整個人幾乎縮進了花架的陰影里，再不敢抬起眼來與任何人對視。
宋照雪也注意到了，與李赴交換了一個眼神。
宋照雪眼珠微動，朝那侍女的方向輕輕一瞥，又看向李赴，目光中帶著探詢之意。
意思再明白不過：這僕人有話要說。
李赴不動聲色，只極輕微地頷了頷首，示意自己已然留意。
一行人在院中盤桓了約莫兩刻工夫，唐奉之又引著他們看了唐菱平日讀書的小軒、休憩的臥房，各處陳設雖簡，卻都收拾得一塵不染。
待看得差不多了，唐奉之方道：「天色不早，諸位遠來勞頓，我已命人備下客房，請隨我來歇息。」
眾人便隨他出了院落，沿著來路折返。
李赴走在最後，臨出院門時，餘光掃見那侍女終於又抬起眼來，直直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李赴心中微動，卻並不回頭，只將這一幕默默記下。
到了客房所在之處，是一處獨立的跨院，雖不及唐菱那院落花木繁盛，卻也乾淨整潔。
唐奉之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諸位好生安歇，若有需要，只管吩咐下人」之類的話，便告退離去。
他的腳步聲在長廊盡頭消失之後，宋照雪立刻掩上房門，轉過身來，看著負手立在窗前的李赴，開口道。
「那個侍女，是唐菱身邊伺候的人罷。
看她的樣子，分明是有什麼話想對我們說，又或者一想提醒我們什麼。
可她見了唐奉之，還是害怕，最後終究是打消了念頭。」
李赴望著院外道。
「唐門之人，素來冷漠無情，門規又嚴苛至極。
她一個伺候花草的婢子，想要對外人吐露什麼，怕是剛想開口便想起了後果如何。
害怕，本就是人之常情。」
魏瑩一直坐在桌旁，聽到此處，忍不住插口道：「可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是唐菱失蹤的內情？
還是這山莊裡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宋照雪搖了搖頭，道：「無論她想說什麼，如今似乎都難了。
她看上去已打消了念頭，怕是再不會主動開口。」
李赴轉過身來，雙眼幽邃，他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道：「那倒未必。」
不管願不願意再開口，他有移魂大法，一般在他面前無人能藏得住秘密。
宋照雪與魏瑩等幾人同時看向他。
他沉吟道。
「今晚，我須得再去一趟那院落。
一來，從這侍女口中問出她白日裡想說而未說的話；
二來，我進唐門之後，還發現了其他幾處疑點，或許也能從她身上得到印證。」
李赴抬眼看向幾人，將之前發現的事說了，道。
「唐門之中似乎最近少了一批老僕，不得不急招新人補充。
那些服侍多年的老人去了何處？是被遣散了？還是————」
他語聲一沉。
「出事了？
而這侍女，若我所料不差，應該是為數不多留下來還活著的僕人之一，也許有關這件事，她也知道些什麼。」
宋照雪聽他話中之意，不由心頭一緊，道：「你打算夜探唐家山莊？」
李赴點了點頭。
宋照雪擔憂地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旁邊一個猶豫的聲音打斷了。
宋斐章在唐菱院中時，一顆心全撲在了那些花木之上，手指拂過每一片葉子，目光流連過每一處角落，滿腦子都是唐菱在此生活的情景，她是在哪張石凳上坐著看書？是在哪一株花下對著蝴蝶出神？
他思之念之，神魂不屬，竟絲毫沒有留意到那侍女有欲言又止的異樣。
此刻聽眾人說起，他才後知後覺地知道有這樣一回事，遲疑說道。
「李捕頭，會不會————那侍女只是想和我們說說菱兒平日的生活瑣事，介紹一下這院子裡的花木，說幾句閒話罷了。
只是唐門規矩大，她見大公子在，不敢多嘴，是以沒說出口，也未可知。」
他見李赴不語，又小心的補充了一句。
「李捕頭，如今這個當口————我們是不是該避免和唐家生出什麼衝突來才好？
說不定什麼時候，那批擄走菱兒的人就會送信來提條件。
即便我們與唐門面合心不合，可終究在救菱兒這件事上，是一致的。
到時若要聯手，總不好先撕破了臉，發生衝突，弄得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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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到主人家裡，自然客隨主便，主人如何安排，客人便如何遵從，沒有說客人強行去主人不願意讓客人去的地方的道理。
可他們是來辦案的，查案的人想看哪裡、該看哪裡，按理說，不該由主人來替他們拿主意。
李赴這番話，無論是居高臨下的提醒還是警告，言外之意都很清楚：唐奉之其實沒有拒絕的權利和選擇的餘地。
唐奉之臉上的笑容微微凝住了一瞬。
如果換作旁人敢對唐門大公子這樣說話，唐奉之早已翻臉無情，即便是上門辦案的錦衣神捕，他也有辦法讓人悄無聲息地消失。
可面前站著的這位不行，這位是江湖上名震天下的天外飛仙李赴。
他看了一眼李赴，沉默了片刻，終於道：「既然如此，我這就帶諸位過去。」
他轉身領路。
「不過諸位也知道，唐門之中機關遍地，有些地方的牆壁、地面、門窗都塗有無色無味的毒物，並非虛言。
諸位還是不要四處走動為好。」
眾人跟在他身後，宋斐章向李赴投來感激的目光，腳步快了幾分，急於見到心上人的舊居。
而李赴走在後面，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道旁，漸漸注意到一些早就發覺不太對的細微之處。
唐家山莊並不全是冰冷的機關和毒物，道旁也有花木，也有草坪，也有修剪過的樹籬。
可那些花木的修剪手藝卻十分粗糙，遠遠看去還好，仔細一看，枝葉參差不齊，斷口毛糙，有的地方剪過了頭，露出光禿禿的枝幹，有的地方又漏剪了幾根，突兀地支棱著，與世家大族通常打理得精細整潔的庭院頗為不同。
像是不通修剪花木的新人所為。
李赴正想著，耳廓微微一動，過人的耳力捕捉到前方不遠處一處院落里傳來的說話聲。
隔著圍牆和幾叢花木，聲音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聽清了。
那是一個管事模樣的聲音，正在訓誡什麼，語氣嚴厲，句句都是規矩。
「見了主人要低頭，不可抬眼直視；
走路腳要輕，不可發出聲響；
主人問話才能答，不可多嘴：
哪些院子能進，哪些院子不能進，要牢牢記在心裡。」
旁邊站著的應該是一群剛入門的僕人，呼吸間透著拘謹和緊張，呼吸聲竟有不少，約莫十六七人，個個顯得緊張而拘謹。
李赴眉頭微微蹙起。
唐門是百年世家，不是那種一夜暴富、倉促招人的小門小戶。
俗話講衣不如新，人不如舊。
新僕人就比不上老僕人，老僕人熟悉規矩、手腳麻利、知根知底，新僕人剛開始總是毛手毛腳，處處都需人教。
唐門多年積攢下來的老僕人數目不會少，為何忽然一下子添這麼多新人？
李赴目光再掃過那些修剪的並不整齊的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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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過往的老僕人去哪兒了。
李赴心下電轉，卻將疑團按下，面上不露分毫。
他深知此刻若當場詢問，無異於打草驚蛇，反叫對方有了防備，隨著唐奉之的腳步，不緊不慢，一路行去。
一行人穿廊過院，曲曲折折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方在一處院落前停步。
唐奉之回身笑道：「諸位，此處便是舍妹菱兒所居之處了。
她素日喜靜，家父便許她住得偏些，雖則略遠，卻也清幽。」
李赴抬眼一望，但見院牆灰撲撲的，青磚黛瓦，與沿途所見的唐門屋舍一般無二，並無半分出奇之處。
牆頭爬了些藤蔓，卻也修剪得齊整，不見一枝一葉逸出牆外。若非唐奉之親口指認，任誰經過，也只當是一處普通院落罷了。
然而跨入院門的那一瞬，卻讓人眼前便是一亮。
只見滿院花團錦簇，竟似一腳踏入了江南園林。
月季、芍藥、鳳仙、茉莉，各色花卉爭奇鬥豔，高高低低，錯落有致，紅的似火，白的如雪，紫的若煙。
花香馥郁，撲面而來，甜而不膩，沁人心脾。
牆角的爬山虎攀了半壁，翠色慾滴，葉葉相疊，在夜風中簌簌輕響。
廊下懸著兩隻竹籠，裡頭畫眉鳥已棲在橫枝上，歪著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著來人口啾啾之聲，在這寂靜院落中聽來，竟有幾分空靈之意。
李赴立在這滿園花木之中，只覺一路行來的陰冷之氣一掃而空，心胸為之一闊。
他目光四掃，但見花木疏密有致，小徑蜿蜒潔淨，石桌石凳上不見半片落葉，顯是有人精心打理。
他心中暗道。
「住在此處之人，必是愛花成痴、心地純善之輩。
這等生機勃勃之所，與唐門山莊那股陰沉肅殺之氣，當真判若雲泥。」
正思忖間，便聽得花叢深處傳來窸窣之聲，一個身影從芍藥叢後直起身來。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僕，粗布衣裙，袖口卷到肘間，手裡還提著一把銅壺，顯是正在給花草澆水。
她乍見生人闖入，吃了一驚，手中銅壺險些脫手，定睛看清為首的是唐奉之，方才慌忙放下壺，垂下頭，退到一旁，斂衽為禮，低聲道：「大公子。」
唐奉之道。
「九妹失蹤之後，這位便是朝廷專程前來督辦此案、尋找九妹的神捕李赴李大人；這一位是清河郡公；這一位是宋姑娘。
他們特來察看九小姐居所，或有線索可尋。
你站在一旁便是，莫要礙了諸位貴客的眼。」
那女僕應了聲是，便退到牆角花架之下，雙手交握在身前，垂首斂目，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顯是對這位大公子敬畏已極。
唐奉之負手立在院中，環顧四周，微微嘆息一聲，道。
「諸位有所不知。
在唐門之中，似九妹這般酷愛花木之人，實是異數。
我唐氏家風嚴峻，門規中一條便是外示剛毅，內斂心性」，從不許子弟向外人表露閒逸軟弱之態。
養花弄草之事，在門人眼中，更是消磨志氣的勾當。
唯獨九妹自幼受家父憐愛，破例許她在這一方小天地中隨心栽種，才養成了眼前這般光景。
宋斐章自入院起，便一直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步走在花徑之間，手指輕輕拂過一朵盛開的月季花瓣，又俯身去看那架上的茉莉，指尖觸過翠葉，神情便似痴了一般，卻又有些黯然。
他眼中隱有淚光浮動，卻強忍著不曾落下。
他的菱兒，平日裡便是這般澆水、這般修枝、這般對著花兒自言自語罷。他還會再見到她麼？
還是說，這些花，便是她留給他最後的念想了？
李赴看在眼裡，知他是睹物思人，觸景生情。
這座院子裡的每一株花、每一片葉，大約都曾沾過唐菱的指尖。
宋照雪卻悄無聲息地走到李赴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她目光掠過院牆四角，又看了看那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藤蔓，壓低聲音道。
「看樣子唐菱在唐門受的寵愛，其實並不多。」
李赴微微點頭，目光卻未收回。
他早已看出了端倪。
這座院落從外頭看，與尋常屋舍並無分別，灰牆黛瓦，素淨得近乎寡淡。
牆頭那些爬山虎、牽牛花雖茂盛，卻被修剪得齊整如尺量，所有的藤蔓、花朵，盡皆被控制在院牆之內，不見一星半點的鮮艷顏色能透到牆外去。
一眼望去，這便是一處普普通通的院子，誰會知道裡頭竟別有洞天？
李赴心中瞭然，唐門門主許女兒在自家院裡養花，卻絕不許她將這份「軟弱」與「閒逸」流露到外人眼前去。
花可以養，但只能養給自己看，養在這四方高牆之內，自憐自賞。
若說一個門主連女兒在自己院中養幾盆花都不准，那便太過荒謬，唐門不至於刻薄至此。
可若說這便是格外的恩寵，卻也未免將「寵愛」二字看得太輕了些。
李赴自院牆之上收回目光，又緩緩掃過庭院。
那侍女一直低著頭，看似恭順，偶爾會悄悄抬起眼來，飛快地掠過他們一行人，目光在李赴和宋照雪身上各停一瞬，隨即又慌忙垂下。
那眼神中分明藏著些什麼，有急切，有猶豫，更多的卻是恐懼。
她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可偷偷看了看唐奉之的背影，那冷漠的脊背、沉穩的站姿，在這侍女眼中仿佛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高牆。
她的手指絞著衣角，指尖發白，額上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將頭埋得更低，整個人幾乎縮進了花架的陰影里，再不敢抬起眼來與任何人對視。
宋照雪也注意到了，與李赴交換了一個眼神。
宋照雪眼珠微動，朝那侍女的方向輕輕一瞥，又看向李赴，目光中帶著探詢之意。
意思再明白不過：這僕人有話要說。
李赴不動聲色，只極輕微地頷了頷首，示意自己已然留意。
一行人在院中盤桓了約莫兩刻工夫，唐奉之又引著他們看了唐菱平日讀書的小軒、休憩的臥房，各處陳設雖簡，卻都收拾得一塵不染。
待看得差不多了，唐奉之方道：「天色不早，諸位遠來勞頓，我已命人備下客房，請隨我來歇息。」
眾人便隨他出了院落，沿著來路折返。
李赴走在最後，臨出院門時，餘光掃見那侍女終於又抬起眼來，直直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李赴心中微動，卻並不回頭，只將這一幕默默記下。
到了客房所在之處，是一處獨立的跨院，雖不及唐菱那院落花木繁盛，卻也乾淨整潔。
唐奉之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諸位好生安歇，若有需要，只管吩咐下人」之類的話，便告退離去。
他的腳步聲在長廊盡頭消失之後，宋照雪立刻掩上房門，轉過身來，看著負手立在窗前的李赴，開口道。
「那個侍女，是唐菱身邊伺候的人罷。
看她的樣子，分明是有什麼話想對我們說，又或者一想提醒我們什麼。
可她見了唐奉之，還是害怕，最後終究是打消了念頭。」
李赴望著院外道。
「唐門之人，素來冷漠無情，門規又嚴苛至極。
她一個伺候花草的婢子，想要對外人吐露什麼，怕是剛想開口便想起了後果如何。
害怕，本就是人之常情。」
魏瑩一直坐在桌旁，聽到此處，忍不住插口道：「可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是唐菱失蹤的內情？
還是這山莊裡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宋照雪搖了搖頭，道：「無論她想說什麼，如今似乎都難了。
她看上去已打消了念頭，怕是再不會主動開口。」
李赴轉過身來，雙眼幽邃，他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道：「那倒未必。」
不管願不願意再開口，他有移魂大法，一般在他面前無人能藏得住秘密。
宋照雪與魏瑩等幾人同時看向他。
他沉吟道。
「今晚，我須得再去一趟那院落。
一來，從這侍女口中問出她白日裡想說而未說的話；
二來，我進唐門之後，還發現了其他幾處疑點，或許也能從她身上得到印證。」
李赴抬眼看向幾人，將之前發現的事說了，道。
「唐門之中似乎最近少了一批老僕，不得不急招新人補充。
那些服侍多年的老人去了何處？是被遣散了？還是————」
他語聲一沉。
「出事了？
而這侍女，若我所料不差，應該是為數不多留下來還活著的僕人之一，也許有關這件事，她也知道些什麼。」
宋照雪聽他話中之意，不由心頭一緊，道：「你打算夜探唐家山莊？」
李赴點了點頭。
宋照雪擔憂地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旁邊一個猶豫的聲音打斷了。
宋斐章在唐菱院中時，一顆心全撲在了那些花木之上，手指拂過每一片葉子，目光流連過每一處角落，滿腦子都是唐菱在此生活的情景，她是在哪張石凳上坐著看書？是在哪一株花下對著蝴蝶出神？
他思之念之，神魂不屬，竟絲毫沒有留意到那侍女有欲言又止的異樣。
此刻聽眾人說起，他才後知後覺地知道有這樣一回事，遲疑說道。
「李捕頭，會不會————那侍女只是想和我們說說菱兒平日的生活瑣事，介紹一下這院子裡的花木，說幾句閒話罷了。
只是唐門規矩大，她見大公子在，不敢多嘴，是以沒說出口，也未可知。」
他見李赴不語，又小心的補充了一句。
「李捕頭，如今這個當口————我們是不是該避免和唐家生出什麼衝突來才好？
說不定什麼時候，那批擄走菱兒的人就會送信來提條件。
即便我們與唐門面合心不合，可終究在救菱兒這件事上，是一致的。
到時若要聯手，總不好先撕破了臉，發生衝突，弄得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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