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135章
那是蘇青剛才放下瓶子時，偷偷連的一根引線。而引線的另一頭，連著埋在地下的一顆特大號的震天雷。
「雖然我是生意人，但我從來不跟不講信用的鬼做生意。」
轟隆！
一團巨大的火球在鬼王腳下炸開。
雖然宗師級的高手很難被炸死，但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加上裡面混合的藍靈兒特製的萬毒粉，足夠讓他喝一壺的了。
「蘇青，你去spa！」
煙塵中，傳來鬼王憤怒至極的咆哮聲。
「跑啊，別回頭。」
蘇青一行人趁著這混亂，鑽進早已準備好的密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從霹靂堂後山密道鑽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出口是一片荒涼的亂石灘，緊鄰著大運河的一處廢棄渡口。這裡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替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嘆息。
雷老虎一屁股坐在滿是淤泥的河灘上，也不管身上被炸得稀爛的錦袍，呆呆地望著虎丘山的方向。那裡此時正冒著滾滾濃煙，火光映紅半邊天。
「沒了————全沒了————」雷老虎喃喃首語，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沛刷出兩道滑稽的百印，「家沒了，內庫炸了，爺爺也生死不知。我成孤兒了。」
以前囂張跋扈的揚州惡少，此刻就像是一隻被雨淋透了的落湯雞，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頹喪氣。
「別哭了，省點力氣。」
蘇青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正借著晨光清點從內庫里順出來的東西。他把厚厚的帳冊塞進懷裡貼身放好，又拍了拍裝滿銅模的鐵箱子，心情相當不錯。
「雷少爺，往好處想。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蘇青走過去，遞給雷老虎一塊乾糧。
「你家雖然炸了，但霹靂堂的核心技術還在啊。你腦子裡裝著配方，懷裡揣著圖紙，只要人活著，就是一支潛力股。」
「潛力股有個屁用。」雷老虎把乾糧一扔，嚎啕大哭，「我現在是喪家之犬，幽冥山莊肯定在追殺我，官府要是知道我們私鑄銅錢也會通緝我。天下之大，哪還有我雷老虎的容身之地？」
「有啊。」蘇青指了指自己，「長生義莊招人。管吃管住，雖然沒有五險一金，但年
底有分紅。最重要的是，包安全。」
「你？」雷老虎止住哭聲，狐疑地看著蘇青，「你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吧？得罪了幽冥山莊，又拿了花家的黑帳本，你比我還危險。」
「這叫富貴險中求。」蘇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麼樣？雷少爺，有沒有興趣屈尊降貴，來我這小廟當個首席火器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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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錢怎麼算？」雷老虎下意識地問道。
「沒工錢。」蘇青理直氣壯，「你現在的身價是負數，我還得花錢保你的命。不過，我可以給你一成乾股。等你造出了比雷神怒更厲害、且不會炸膛的火器，咱們再談分紅。」
雷老虎看著蘇青寫滿算計卻又莫名讓人安定的臉，又看了看遠處燃燒的家園。
良久，他咬了咬牙，撿起地上的乾糧，狠狠咬了一口。
「成交，但是我要吃肉，頓頓都要有肉。」
「好說。」蘇青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六，記下來。雷老虎入職長生義莊，職位：火器研發部主管。試用期三個月。」
安撫完雷老虎，蘇青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江邊沉默不語的花滿樓。
這位花家七少爺，白衣上沾染不少血跡和灰塵，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他手裡握著折
扇，目光深邃地注視著流淌的運河水。
「花公子。」蘇青走過去，並肩而立，「想什麼呢？是在想怎麼清理門戶，還是在想怎麼殺我滅口，把帳冊拿回去？」
花滿樓苦笑一聲，轉過頭看著蘇青。
「蘇掌柜說笑，若是想殺你，剛才在密道里我就動手了。」
「我只是在想花家，怎麼會變成這樣。」花滿樓嘆了口氣，「三叔雖然貪財，但我沒想到他竟然膽大包天到私鑄銅錢，還勾結幽冥山莊這種邪魔外道。這不僅僅是犯法，更是在掘花家的根。」
「家族大了，總會生幾隻蛀蟲。」蘇青淡淡地說道，「花公子，這帳冊在我手裡，對你來說未必是壞事。它是一把刀。一把可以幫你刮骨療毒的刀。」
「蘇掌柜的意思是————」
「花家現在的掌舵人是你父親，花老爺子。但他畢竟老了，難免會被底下人蒙蔽。如果這本帳冊直接交到官府手裡，花家九族都要受牽連。」
「但如果這本帳冊，是由你花七公子交到花老爺子手裡，讓他以此為據，清理門戶，主動向朝廷認罪賠款，結局可就大不一樣了。」
「這叫自查自糾，戴罪立功。」
花滿樓眼睛一亮。
是啊。
如果任由三叔繼續胡搞，等到東窗事發，花家必亡。但如果主動揭蓋子，雖然會傷筋動骨，但至少能保住根基。
「蘇掌柜大才。」花滿樓對著蘇青深深一揖，「滿樓受教，但這帳冊————」
「帳冊我需要留下一半。」蘇青笑了笑，「我是生意人，不見兔子不撒鷹。等花公子什麼時候掌控局面，或者花老爺子願意跟我談談賠償問題，完整帳冊自然會雙手奉上。」
「畢竟，我也得給自己留張保命符，不是嗎？」
花滿樓看著蘇青。
貪財，卻有度。狡猾，卻有底線。
這樣的人，在江湖上才能活得久。
「好。一言為定。」花滿樓直起身子，「我要回一趟花家本宅。這裡不安全，蘇掌柜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們？」
蘇青看了一眼身後這支殘兵敗將的隊伍。
阿金一身機甲全是凹痕，正在互相敲打復位。阿藥累得趴在阿金背上睡著，林婉兒和藍靈兒也都掛了彩，雷老虎更是個累贅。
「揚州城是回不去了。春風樓、聽雨軒估計都被盯上了。」
蘇青摸了摸下巴，從懷裡掏出從長風鏢局弄來的水路圖。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們去野豬林，那裡很隱蔽。」
野豬林的日子，安靜得有些發霉。
正如蘇青所料，李萬山留下的這個秘密據點確實靠譜。外面的揚州城估計已經翻了天，但這片被瘴氣和蘆葦盪包裹的爛泥地里，連只多餘的野鴨子都沒飛進來過。
沒有追兵，沒有喊殺聲，只有沒完沒了的蛙叫和蚊子嗡嗡聲。
雷老虎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打死了一隻足有指甲蓋大的黑蚊子，看著手心裡的血，一臉生無可戀。
「這日子沒法過了————」雷老虎癱坐在地上，手裡拿著塊硬得能砸死人的乾糧，哭喪著臉，「蘇掌柜，咱們都在這破林子裡蹲了十天，十天啊！我感覺自己都要長毛了，咱們到底什麼時候走啊？」
「急什麼？」蘇青躺在不遠處的一根橫木上，臉上蓋著荷葉，懶洋洋地說道，「外面現在的懸賞肯定還沒撤。你現在出去，就是行走的五萬兩銀子。再說了，這地方多好，空氣濕潤，利於養膚。」
「養個屁的膚，我都要醃入味了。」雷老虎把乾糧一扔，「而且咱們斷頓了，別說肉，連鹽都沒了，這乾糧淡得像是在嚼木頭渣子。」
「沒鹽了？」
蘇青掀開荷葉，坐起身來。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熬粥的藍靈兒。
「靈兒，真沒鹽了？」
「真沒了。」藍靈兒颳了刮陶罐的底，「昨晚最後一點鹽巴都用來醃那幾條泥鰍，掌柜的，阿藥最近都瘦了，這林子裡的野味都被他吃光，咱們再不走，就得吃蘆葦根了。」
蘇青嘆了口氣。
這就很尷尬了，躲過江湖追殺，卻差點被生活瑣事給逼死。
「看來，這世外桃源是住不下去了。」蘇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阿金改造得怎麼樣了？」
船艙那邊，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
緊接著，一個煥然一新的鋼鐵身影走了出來。
在這十天裡，雷老虎雖然嘴上抱怨，但手裡的活兒沒停。他利用從霹靂堂順出來的精密零件和工具，對阿金進行了一次全面的大修。
原本笨重的玄鐵甲，關節處被打磨得更加圓潤，換上高強度的彈簧和軸承。
背後的神威大將軍炮已經被拆解，改成一根手持式的轟天筒，掛在阿金的腰間。
最精妙的是，雷老虎在阿金的手臂里加裝了一組連弩裝置，是唐門的機括技術和雷家火藥推進技術的結合體。
「不錯。」蘇青圍著阿金轉了兩圈，滿意地點了點頭，「雷大少，看來你也不是一無是處嘛。這手藝，值一成乾股。」
「那是。」雷老虎得意地抹了把鼻子，「也就是材料不夠，要是材料夠，我能讓他飛起來。」
「行了，別吹了。」
蘇青看向江面。
此時正值黃昏，江面上霧氣漸起。
「既然阿金升級完畢，咱們也該動身了。」蘇青整理了一下衣衫，「今晚子時，趁著夜色，咱們悄悄離開野豬林。」
「去哪？」林婉兒擦著劍問道，「回揚州？」
「不，揚州現在是是非之地，回去就是自投羅網。」蘇青搖了搖頭，手指指向大江的下游，「咱們順江而下，去金陵。」
「金陵？」
「對，六朝古都，虎踞龍盤。那裡水深，魚大，適合咱們這種過江龍折騰。」
「不過在去金陵之前。」蘇青看了一眼船艙里沉甸甸的精鐵。
「咱們得先把這一船燙手的累贅給處理了，帶著幾萬斤鐵趕路，太慢，也太招搖。」
「可是不去揚州，這批貨賣給誰？」小六有些發愁，「這可是違禁品，普通商船不敢收。」
「這江上，自然有收這種東西的地方。」蘇青神秘一笑，「聽說過長江上的鬼市嗎？」
子時。
月亮被烏雲遮住，江面上一片漆黑，追風號悄無聲息地滑出野豬林的水道。
為了隱蔽，船上沒有掛燈籠，甚至連帆都沒升滿，只靠著水流和小六等人的櫓，順流而下。
江風濕冷，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掌柜的，前面就是鬼市的地界了。」行駛了約莫兩個時辰，小六壓低聲音指著前方，「那是江心的一片淺灘，叫三江口。每逢初一十五，各路走私銷贓的船都會在那兒聚集。」
蘇青極目遠眺。
只見漆黑的江面上，隱約出現點點鬼火般的綠光。
那不是鬼火，而是掛在船頭的綠紗燈籠，這是鬼市交易的信號。
「規矩都懂吧？」蘇青回頭囑咐道，「帶上面具，少說話。咱們是來賣貨的，不是來交朋友的。賣完就走，絕不糾纏。」
「明白。」
眾人紛紛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面具帶上。
蘇青戴了個笑臉佛，林婉兒是狐狸面具，阿金則戴了個巨大的惡鬼面具，雷老虎為了不被認出來，特意弄了個豬頭面具。
「靠過去。」
追風號緩緩駛入閃爍著綠光的船隊之中，這裡的氣氛極其壓抑。
幾十艘大小不一的船隻靜靜地停泊在江面上，沒有人喧譁，甚至連討價還價的聲音都壓得很低，所有的交易都在船與船之間通過跳板或者籃子進行。
「新來的？」一艘掛著骷髏旗的快船靠了過來，船頭站著個戴著斗笠的黑衣人，「賣什麼，買什麼？」
「賣鐵。」蘇青站在船頭，壓低嗓音，故意裝出一副蒼老的聲音，「上好的百鍊精鐵，還有一些大家都懂的響兒。」
黑衣人聞言，眼神微微一變。
精鐵和火藥，這在江湖上可是硬通貨，尤其是現在的局勢下。
「量不小啊。」黑衣人打量了一下蘇青的船，「這貨太燙，一般的買家吃不下。你去前面那艘掛著唐字燈籠的大船，那是蜀中來的客商，或許有興趣。」
「謝了。」蘇青扔過去一錠銀子當問路費，指揮船隻向江心駛去。
「蜀中？唐字？」雷老虎在面具下嘀咕，「該不會是唐門的人吧？那可是我們雷家的死對頭啊，咱們要把貨賣給他們？」
「只要給錢，賣給誰不是賣？」蘇青淡定地說道，「而且唐門做暗器，對精鐵的需求
量極大。他們有錢，又不想惹官府的麻煩，正好是咱們的完美買家。」
那是蘇青剛才放下瓶子時，偷偷連的一根引線。而引線的另一頭，連著埋在地下的一顆特大號的震天雷。
「雖然我是生意人，但我從來不跟不講信用的鬼做生意。」
轟隆！
一團巨大的火球在鬼王腳下炸開。
雖然宗師級的高手很難被炸死，但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加上裡面混合的藍靈兒特製的萬毒粉，足夠讓他喝一壺的了。
「蘇青，你去spa！」
煙塵中，傳來鬼王憤怒至極的咆哮聲。
「跑啊，別回頭。」
蘇青一行人趁著這混亂，鑽進早已準備好的密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從霹靂堂後山密道鑽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出口是一片荒涼的亂石灘，緊鄰著大運河的一處廢棄渡口。這裡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替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嘆息。
雷老虎一屁股坐在滿是淤泥的河灘上，也不管身上被炸得稀爛的錦袍，呆呆地望著虎丘山的方向。那裡此時正冒著滾滾濃煙，火光映紅半邊天。
「沒了————全沒了————」雷老虎喃喃首語，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沛刷出兩道滑稽的百印，「家沒了，內庫炸了，爺爺也生死不知。我成孤兒了。」
以前囂張跋扈的揚州惡少，此刻就像是一隻被雨淋透了的落湯雞，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頹喪氣。
「別哭了，省點力氣。」
蘇青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正借著晨光清點從內庫里順出來的東西。他把厚厚的帳冊塞進懷裡貼身放好，又拍了拍裝滿銅模的鐵箱子，心情相當不錯。
「雷少爺，往好處想。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蘇青走過去，遞給雷老虎一塊乾糧。
「你家雖然炸了，但霹靂堂的核心技術還在啊。你腦子裡裝著配方，懷裡揣著圖紙，只要人活著，就是一支潛力股。」
「潛力股有個屁用。」雷老虎把乾糧一扔，嚎啕大哭，「我現在是喪家之犬，幽冥山莊肯定在追殺我，官府要是知道我們私鑄銅錢也會通緝我。天下之大，哪還有我雷老虎的容身之地？」
「有啊。」蘇青指了指自己，「長生義莊招人。管吃管住，雖然沒有五險一金，但年
底有分紅。最重要的是，包安全。」
「你？」雷老虎止住哭聲，狐疑地看著蘇青，「你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吧？得罪了幽冥山莊，又拿了花家的黑帳本，你比我還危險。」
「這叫富貴險中求。」蘇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麼樣？雷少爺，有沒有興趣屈尊降貴，來我這小廟當個首席火器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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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錢怎麼算？」雷老虎下意識地問道。
「沒工錢。」蘇青理直氣壯，「你現在的身價是負數，我還得花錢保你的命。不過，我可以給你一成乾股。等你造出了比雷神怒更厲害、且不會炸膛的火器，咱們再談分紅。」
雷老虎看著蘇青寫滿算計卻又莫名讓人安定的臉，又看了看遠處燃燒的家園。
良久，他咬了咬牙，撿起地上的乾糧，狠狠咬了一口。
「成交，但是我要吃肉，頓頓都要有肉。」
「好說。」蘇青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六，記下來。雷老虎入職長生義莊，職位：火器研發部主管。試用期三個月。」
安撫完雷老虎，蘇青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江邊沉默不語的花滿樓。
這位花家七少爺，白衣上沾染不少血跡和灰塵，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他手裡握著折
扇，目光深邃地注視著流淌的運河水。
「花公子。」蘇青走過去，並肩而立，「想什麼呢？是在想怎麼清理門戶，還是在想怎麼殺我滅口，把帳冊拿回去？」
花滿樓苦笑一聲，轉過頭看著蘇青。
「蘇掌柜說笑，若是想殺你，剛才在密道里我就動手了。」
「我只是在想花家，怎麼會變成這樣。」花滿樓嘆了口氣，「三叔雖然貪財，但我沒想到他竟然膽大包天到私鑄銅錢，還勾結幽冥山莊這種邪魔外道。這不僅僅是犯法，更是在掘花家的根。」
「家族大了，總會生幾隻蛀蟲。」蘇青淡淡地說道，「花公子，這帳冊在我手裡，對你來說未必是壞事。它是一把刀。一把可以幫你刮骨療毒的刀。」
「蘇掌柜的意思是————」
「花家現在的掌舵人是你父親，花老爺子。但他畢竟老了，難免會被底下人蒙蔽。如果這本帳冊直接交到官府手裡，花家九族都要受牽連。」
「但如果這本帳冊，是由你花七公子交到花老爺子手裡，讓他以此為據，清理門戶，主動向朝廷認罪賠款，結局可就大不一樣了。」
「這叫自查自糾，戴罪立功。」
花滿樓眼睛一亮。
是啊。
如果任由三叔繼續胡搞，等到東窗事發，花家必亡。但如果主動揭蓋子，雖然會傷筋動骨，但至少能保住根基。
「蘇掌柜大才。」花滿樓對著蘇青深深一揖，「滿樓受教，但這帳冊————」
「帳冊我需要留下一半。」蘇青笑了笑，「我是生意人，不見兔子不撒鷹。等花公子什麼時候掌控局面，或者花老爺子願意跟我談談賠償問題，完整帳冊自然會雙手奉上。」
「畢竟，我也得給自己留張保命符，不是嗎？」
花滿樓看著蘇青。
貪財，卻有度。狡猾，卻有底線。
這樣的人，在江湖上才能活得久。
「好。一言為定。」花滿樓直起身子，「我要回一趟花家本宅。這裡不安全，蘇掌柜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們？」
蘇青看了一眼身後這支殘兵敗將的隊伍。
阿金一身機甲全是凹痕，正在互相敲打復位。阿藥累得趴在阿金背上睡著，林婉兒和藍靈兒也都掛了彩，雷老虎更是個累贅。
「揚州城是回不去了。春風樓、聽雨軒估計都被盯上了。」
蘇青摸了摸下巴，從懷裡掏出從長風鏢局弄來的水路圖。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們去野豬林，那裡很隱蔽。」
野豬林的日子，安靜得有些發霉。
正如蘇青所料，李萬山留下的這個秘密據點確實靠譜。外面的揚州城估計已經翻了天，但這片被瘴氣和蘆葦盪包裹的爛泥地里，連只多餘的野鴨子都沒飛進來過。
沒有追兵，沒有喊殺聲，只有沒完沒了的蛙叫和蚊子嗡嗡聲。
雷老虎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打死了一隻足有指甲蓋大的黑蚊子，看著手心裡的血，一臉生無可戀。
「這日子沒法過了————」雷老虎癱坐在地上，手裡拿著塊硬得能砸死人的乾糧，哭喪著臉，「蘇掌柜，咱們都在這破林子裡蹲了十天，十天啊！我感覺自己都要長毛了，咱們到底什麼時候走啊？」
「急什麼？」蘇青躺在不遠處的一根橫木上，臉上蓋著荷葉，懶洋洋地說道，「外面現在的懸賞肯定還沒撤。你現在出去，就是行走的五萬兩銀子。再說了，這地方多好，空氣濕潤，利於養膚。」
「養個屁的膚，我都要醃入味了。」雷老虎把乾糧一扔，「而且咱們斷頓了，別說肉，連鹽都沒了，這乾糧淡得像是在嚼木頭渣子。」
「沒鹽了？」
蘇青掀開荷葉，坐起身來。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熬粥的藍靈兒。
「靈兒，真沒鹽了？」
「真沒了。」藍靈兒颳了刮陶罐的底，「昨晚最後一點鹽巴都用來醃那幾條泥鰍，掌柜的，阿藥最近都瘦了，這林子裡的野味都被他吃光，咱們再不走，就得吃蘆葦根了。」
蘇青嘆了口氣。
這就很尷尬了，躲過江湖追殺，卻差點被生活瑣事給逼死。
「看來，這世外桃源是住不下去了。」蘇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阿金改造得怎麼樣了？」
船艙那邊，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
緊接著，一個煥然一新的鋼鐵身影走了出來。
在這十天裡，雷老虎雖然嘴上抱怨，但手裡的活兒沒停。他利用從霹靂堂順出來的精密零件和工具，對阿金進行了一次全面的大修。
原本笨重的玄鐵甲，關節處被打磨得更加圓潤，換上高強度的彈簧和軸承。
背後的神威大將軍炮已經被拆解，改成一根手持式的轟天筒，掛在阿金的腰間。
最精妙的是，雷老虎在阿金的手臂里加裝了一組連弩裝置，是唐門的機括技術和雷家火藥推進技術的結合體。
「不錯。」蘇青圍著阿金轉了兩圈，滿意地點了點頭，「雷大少，看來你也不是一無是處嘛。這手藝，值一成乾股。」
「那是。」雷老虎得意地抹了把鼻子，「也就是材料不夠，要是材料夠，我能讓他飛起來。」
「行了，別吹了。」
蘇青看向江面。
此時正值黃昏，江面上霧氣漸起。
「既然阿金升級完畢，咱們也該動身了。」蘇青整理了一下衣衫，「今晚子時，趁著夜色，咱們悄悄離開野豬林。」
「去哪？」林婉兒擦著劍問道，「回揚州？」
「不，揚州現在是是非之地，回去就是自投羅網。」蘇青搖了搖頭，手指指向大江的下游，「咱們順江而下，去金陵。」
「金陵？」
「對，六朝古都，虎踞龍盤。那裡水深，魚大，適合咱們這種過江龍折騰。」
「不過在去金陵之前。」蘇青看了一眼船艙里沉甸甸的精鐵。
「咱們得先把這一船燙手的累贅給處理了，帶著幾萬斤鐵趕路，太慢，也太招搖。」
「可是不去揚州，這批貨賣給誰？」小六有些發愁，「這可是違禁品，普通商船不敢收。」
「這江上，自然有收這種東西的地方。」蘇青神秘一笑，「聽說過長江上的鬼市嗎？」
子時。
月亮被烏雲遮住，江面上一片漆黑，追風號悄無聲息地滑出野豬林的水道。
為了隱蔽，船上沒有掛燈籠，甚至連帆都沒升滿，只靠著水流和小六等人的櫓，順流而下。
江風濕冷，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掌柜的，前面就是鬼市的地界了。」行駛了約莫兩個時辰，小六壓低聲音指著前方，「那是江心的一片淺灘，叫三江口。每逢初一十五，各路走私銷贓的船都會在那兒聚集。」
蘇青極目遠眺。
只見漆黑的江面上，隱約出現點點鬼火般的綠光。
那不是鬼火，而是掛在船頭的綠紗燈籠，這是鬼市交易的信號。
「規矩都懂吧？」蘇青回頭囑咐道，「帶上面具，少說話。咱們是來賣貨的，不是來交朋友的。賣完就走，絕不糾纏。」
「明白。」
眾人紛紛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面具帶上。
蘇青戴了個笑臉佛，林婉兒是狐狸面具，阿金則戴了個巨大的惡鬼面具，雷老虎為了不被認出來，特意弄了個豬頭面具。
「靠過去。」
追風號緩緩駛入閃爍著綠光的船隊之中，這裡的氣氛極其壓抑。
幾十艘大小不一的船隻靜靜地停泊在江面上，沒有人喧譁，甚至連討價還價的聲音都壓得很低，所有的交易都在船與船之間通過跳板或者籃子進行。
「新來的？」一艘掛著骷髏旗的快船靠了過來，船頭站著個戴著斗笠的黑衣人，「賣什麼，買什麼？」
「賣鐵。」蘇青站在船頭，壓低嗓音，故意裝出一副蒼老的聲音，「上好的百鍊精鐵，還有一些大家都懂的響兒。」
黑衣人聞言，眼神微微一變。
精鐵和火藥，這在江湖上可是硬通貨，尤其是現在的局勢下。
「量不小啊。」黑衣人打量了一下蘇青的船，「這貨太燙，一般的買家吃不下。你去前面那艘掛著唐字燈籠的大船，那是蜀中來的客商，或許有興趣。」
「謝了。」蘇青扔過去一錠銀子當問路費，指揮船隻向江心駛去。
「蜀中？唐字？」雷老虎在面具下嘀咕，「該不會是唐門的人吧？那可是我們雷家的死對頭啊，咱們要把貨賣給他們？」
「只要給錢，賣給誰不是賣？」蘇青淡定地說道，「而且唐門做暗器，對精鐵的需求
量極大。他們有錢，又不想惹官府的麻煩，正好是咱們的完美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