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原諒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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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後,兩個人默契的沒有再談那次牽手,只是還是照常的相處著,也約定了下一次去看車的時間。

  一切好像都沒有變,但好像有什麼變了。

  只是下一次的看車日還沒到,醫院先迎來了一個意外的人。

  下午,棲川澄剛從診室出來,準備去護士站拿一份記錄,就看見小林護士從走廊另一頭快步迎了過來。

  「棲川醫生。」小林壓低了聲音,「正門外面的台階旁邊有個中學生,一直在那邊轉悠。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也不說話,看著不像來掛號的。」

  棲川澄的腦海里頓時閃過一張蒼白的臉。

  他合上病歷:「我去看看。」

  下午的陽光不錯,醫院正門外人來人往。

  棲川澄推開玻璃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階側邊的黑髮少年。

  他穿著校服,手裡緊緊攥著一張已經被折出痕跡的名片,往前走了一步,又猶豫著退了回去。

  「吉野君。」

  聽到聲音,少年猛地抬起頭。

  是吉野順平。

  他的臉色比上次在小巷裡初見時稍微好了一點,但眼下的青黑依然明顯。

  看到棲川澄出來,他下意識地想把名片藏起來。

  棲川澄沒有去看那張名片,神色溫和:「是來找我的嗎?」

  順平張了張嘴:「……不是。」

  話說出口,他又覺得這句否認實在太蒼白,於是難堪地抿緊了唇。

  棲川澄沒有去拆穿一個少年的自尊心,只是側開半步,讓出一條路:「外面風大。先進來坐一會兒吧。」

  順平站在原地沒動。

  棲川澄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一些:「不掛號也可以。醫生偶爾也是需要喝口水、休息一下的。我現在剛好有十分鐘的空閒。」

  順平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皺巴巴的名片。過了幾秒,他終於點了點頭。

  「……打擾了。」

  「不打擾。」

  棲川澄將吉野順平帶到了診區旁一間平時用來和家屬談話的小會客室。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

  棲川澄接了兩杯溫水,將其中一杯推到順平面前,並沒有急著切入正題。

  他順手將桌上散落的幾張哄小朋友用剩的動物貼紙收進盒子裡才開口:「下午請假了?上次衣服上的糖漬洗掉了嗎?」

  順平雙手捧著紙杯,有些侷促地低頭:「洗掉了。媽媽問起來,我說是自己不小心灑的。」

  「她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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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平沉默了一會兒:「應該沒有。」

  走廊外偶爾傳來護士推著輸液架經過的輕微滾輪聲。

  棲川澄沒有催促,直到順平低頭抿了一口水,才緩聲問:「看電影了嗎?上次電影院門口海報上的那部恐怖片。」

  順平緊繃的神色終於鬆懈了一點:「看了。舊片重映,前面還可以,結尾有點無聊。怪物只是突然衝出來,像是為了嚇人而嚇人。」

  談及感興趣的領域,他的語速快了不少,

  「恐怖片如果只是嚇人,就沒什麼意思。」

  「那你覺得什麼有意思?」

  順平低頭盯著杯子裡的水紋:「人比較有意思。」

  話音剛落,他像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句話聽著有些奇怪,有些侷促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棲川澄溫和地打斷了他的侷促,「人本來就複雜。怪物大多很直接,但人不是。」

  順平看了他一會兒,背脊微微塌了下來。

  見他情緒平復得差不多了,棲川澄這才輕聲問:「學校里發生什麼事了嗎?」

  會客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牆上的掛鍾一格一格往前走,過了很久,吉野順平才開口:「他們沒有再明目張胆的做什麼。但是會在走廊里故意撞我,在我的鞋櫃裡扔垃圾,我的課本也被人拿走又放回來,裡面還夾了蟲子。」

  他的語氣裡帶著細碎的顫抖,硬紙杯被捏得微微變形。

  棲川澄伸出手,將自己那杯沒動過的溫水不著痕跡地推過去,換走了他手裡快被捏壞的紙杯。

  「這件事,你想怎麼處理呢?」

  順平愣住了,似乎是因為從沒有人把選擇權交到他手上的緣故,他茫然地看著桌面:「……我不知道。」

  「那換個問法。」棲川澄循循善誘,「你不想怎麼處理?」

  這個問題顯然容易回答得多。

  「不想讓老師在全班面前假惺惺地說大家要好好相處,不想讓我媽媽去學校然後被他們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也不想聽他們道歉。」

  順平死死咬著下唇,「他們根本不會覺得自己錯了。」

  「有些道歉只是走個流程,並不包含悔意。」棲川澄看著他,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所以,你可以不接受。」

  順平豁然抬眼,滿是錯愕:「……可以嗎?」

  棲川澄點點頭:「當然可以。」

  順平有些糾結:「可是大人們一般都會說,要寬容,要原諒。」

  「原諒是你自己的事,沒有人能夠替你做決定。」

  棲川澄的目光溫和,

  「別人說了對不起,不代表你就必須說沒關係。你感受到的痛苦,不會因為那三個字就憑空消失。」

  順平很久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他忽然極小聲地問:「那如果……我希望他們也痛苦呢?」

  問完這句話,他就像是害怕被當成異類一樣,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棲川澄注視著他,目光包容:「被傷害之後產生惡意,並不代表你就是壞人,那只是因為你很痛苦。」

  順平的嘴唇顫了顫,眼眶猝不及防地紅了。

  「但如果真的把傷口變成了刺向別人的刀,最後會很難收回。」棲川澄將紙巾遞過去,

  「產生惡意很簡單,難的是克制這份惡意。」

  順平低著頭,倔強地沒有掉眼淚,只是久久沒有動彈。

  棲川澄起身,從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小包印著小熊圖案的餅乾,放在他面前。

  「醫院裡只有這個了。」

  順平看著那包花花綠綠的零食,悶聲道:「這是給小孩子的吧。」

  「也可以給需要補充糖分的青少年。」棲川澄重新坐下,

  「你可以慢慢想,不急著今天做決定。也可以試著向你母親透露一點,她其實已經在擔心你了,有些事你不說,只是讓她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你而已。」

  順平看著那包花花綠綠的零食,手指輕輕摩挲著包裝袋邊緣:「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很麻煩……」

  「你不是麻煩。」棲川澄說得很快,聲音卻依舊溫和,「遇到壞事的人從來都不是麻煩,製造壞事的人才是。」

  順平低低地笑了一下,眼底的水汽被憋了回去:「老師才不會說這種話。」

  「老師有老師的立場,而我只是個醫生。」棲川澄拿出手機,遞了過去,

  「留個聯繫方式吧。這是我的私人號碼,有什麼事可以發消息給我。」

  順平受寵若驚地接過手機,小心翼翼地輸入了自己的號碼。

  劉海垂下來遮住他半邊臉,但他此刻的狀態,已經比剛來時好了太多。

  「我真的可以發嗎?如果只是一些……不是很重要的事。」

  「可以。人不會只在特別嚴重的時候才需要說話。」棲川澄收回手機,

  「大人們總會說忍一下或者大家都是這樣,但不是所有話都因為說話的人年紀大,就變得正確。當然,我說的也一樣。你可以選擇聽,也可以選擇不聽。」

  順平怔怔地看著他,肩膀徹底放鬆下來。

  「棲川醫生……真的很奇怪。」

  「嗯,以前經常有人這麼說。」棲川澄笑了笑,將他送到醫院門口的台階下,

  「今天回去後儘量吃點東西。晚上如果睡不著,可以找一部節奏慢一點的電影,不一定要看完,只需要有點聲音。」

  順平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棲川醫生。如果我以後又不知道該怎麼辦,還可以問你嗎?」

  「可以。」

  「你會覺得麻煩嗎?」

  棲川澄說,「你先問,至於麻煩不麻煩,由我來判斷。」

  順平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棲川澄站在門口,目送著少年的背影走遠。

  他正準備轉身回醫院,卻在轉身的瞬間頓了一下。

  視線越過街道,落在了對面一排自動販賣機旁。

  那裡停著一輛深色的轎車,車窗貼著極暗的反光膜,看不清裡面的人。

  棲川澄靜靜看了幾秒,直到門內傳來小林護士的呼喚,他才收回視線,轉身走進了自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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