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壽宴貓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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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宴正日,初冬的正午驕陽雖烈,卻驅不散京師街巷間那股隱隱欲來的肅殺風雲。

  朱雀大街正中央的太師府門庭若市,高大的漢白玉石階兩側,兩尊一人多高的石獅子身上披掛著殷紅如血的大紅綢緞。門前車馬如龍,身著朱紫、緋紅官袍的文武百官排著長隊遞交燙金壽帖,諂媚恭維的歡笑聲幾乎掀翻了半條街。

  安安身上穿了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小書童長褂,腳下踩著一雙黑色雲頭小布鞋,頭上扣著一頂略顯寬大的軟腳布帽,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蛋。

  她雙手端端正正地背在身後,學著尋常深宅書童的規矩步伐,亦步亦趨地跟在王御史身後半步開外。

  「進門之後,低眉順眼,萬不可多言亂動。」王御史撫著鬍鬚,嘴唇微動,自喉嚨深處擠出極低沉的叮囑。

  「安安記著呢。」小姑娘脆生生地應諾,大眼睛卻自帽檐投下的陰影深處,靈動敏銳地向著四周高聳的飛檐斗拱掃去。

  正堂巍峨的大屋脊之上,兩道極其矯健的貓影一左一右伏在鴟吻石雕的陰影里——三花貓與那一頭斷尾老黑貓早已就位,兩對貓眼在日光下收縮成冰冷的細線,居高臨下地監控著整個正廳庭院。

  轉過繪著百壽圖的大理石影壁,便是闊大無朋的太師府正堂。

  堂內金碧輝煌,四十八根盤龍金漆大柱撐起挑高三丈的藻井,正中懸掛著一幅由當今天子御筆親賜的泥金「壽」字中堂。魏宏身披一襲正一品仙鶴壽仙紫袍,高坐紫檀太師椅正中央,雙手按在羊脂玉腰帶上,滿面紅光,不可一世地接受著滿堂朝臣的跪拜賀壽。

  而在魏宏身側半步處,大管事魏忠垂手而立,看似恭謹卑微,可那一雙陰鷙狹長的三角眼,卻如鷹隼般在大堂之內陰冷巡視。

  安安眼尖如電——魏忠垂落在錦袍側面的右手寬袖,鼓鼓囊囊沉甸甸的,他每隔片刻,五指便會下意識地在暗袋處輕輕捏動一下。

  那包能要人命的絕脈散,就在他的袖子裡!

  「喲,王中丞今日竟也肯大駕光臨?」魏宏端起侍女奉上的青玉茶盞,皮笑肉不笑地挑起眼皮,居高臨下地乜斜著王御史,「老夫還當王大人自詡清流砥柱,不屑於踏足老夫這俗不可耐的壽宴門檻呢。」

  王御史面色沉靜如水,整肅衣袍,端端正正拱手一揖:「太師六十甲子,位極人臣,下官豈敢不至?非但要至,今日下官更備了一份驚天動地的『稀世厚禮』,少頃便要當著滿堂公卿與天下百官的面,親自呈送給太師過目!」

  魏宏眉頭微微一蹙,老眼深處掠過一絲冷鷙的疑竇,隨即放聲狂笑:「好!好得很!老夫倒要瞧瞧,你王廷輔這窮酸御史,能拿出什麼了不得的稀世重寶!」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堂內鼓樂喧天,氣氛行至正酣之處,魏宏放下金樽,紅光滿面地撫須朗聲道:「諸位同僚,今日乃老夫花甲大壽,且讓爾等見識見識聖上三日前特賜給老夫的護國瑞獸——開鎖呈上來!」

  兩名錦衣僕從小心翼翼地抬上一隻墊著明黃蜀錦的足金底座。

  底座之上,安臥著一隻體態雍容、通體毛髮潔白如極北之雪的波斯長毛靈貓。貓兒頸項間懸掛著內務府御製的掐絲金鎖牌,在滿堂燈燭之下,那雙異色雙瞳高貴慵懶,微眯著眼眸,盡顯皇家恩寵之氣象。

  「聖上親賜的踏雪御貓!通體無一根雜毛,當真乃天降吉兆啊!」

  「太師聖眷正濃,千秋萬代,實乃大梁定海神針啊!!」

  阿諛奉承之詞如潮水般在大堂內涌動。

  就在滿堂官員觥籌交錯、心神懈怠的一剎那,一直潛伏在魏宏身後的魏忠,終於動了!

  他滿臉堆著諂媚至極的假笑,自侍女手中的剔紅托盤上,端起了一隻盛著清蒸極品鱸魚白肉的白玉小碟,躬著身子,慢吞吞地朝著錦墊上的御貓走去。

  就在魏忠下蹲行禮的剎那間,他寬大的左袖順勢向前一拂,掩住了堂下百官的視線。與此同時,他攏在右袖中的拇指與食指飛快自暗袋裡探出,一小撮無色無味、細如塵埃的白色粉末,如飛雪般極其隱蔽地抖落在了那碟溫熱雪白的魚膾之上!

  整個動作快若奔雷,隱蔽到了極致,滿堂數十名朝廷大員,竟無一人察覺異樣!

  然而,一直侍立在王御史身後的安安,卻在此刻將右手的兩根小食指,閃電般抿入了粉嫩的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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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噓——噓!!」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直透神魂的穿雲哨音,自安安唇齒間激射而出!

  「喵嗚——!!」

  房梁斗拱之上,三花貓剎那間爆發出一聲刺破雲霄的悽厲尖叫!

  錦墊之上的純白御貓渾身猛然劇烈一顫!它原本微眯的異色雙瞳驟然放大,那兩隻尖尖的耳朵如雷達般死死豎立起來。當魏忠將那碟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魚膾送到它嘴邊的一瞬間,御貓渾身上下的雪白絨毛,「轟」地一聲徹底炸成了刺蝟般的雪球!

  「哈——!!哈——!!」

  御貓不僅連聞都未曾聞上一口,反而身形如一道雪白閃電般拔地而起,兩隻前爪凌空狠狠一揮,「哐當」一聲巨響,當場將魏忠手中的白玉瓷碟拍得粉碎!

  滾燙的魚肉與碎瓷飛濺了魏忠一頭一臉!緊接著,那御貓如瘋魔般踩著滿桌的山珍海味縱身飛掠,撞翻了金樽,踢碎了壽桃,最後借力凌空一躍,竟穩穩噹噹、如離弦之箭般撲進了青布書童打扮的安安懷中!

  御貓將小腦袋死死埋在安安頸窩裡,轉過身來,衝著目瞪口呆的魏忠發出尖利無比的悽厲嘶鳴!

  滿座皆驚!絲竹戛然而止!

  魏宏嘴角的狂笑徹底僵死在臉上,魏忠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臉上的魚湯都顧不得擦拭,氣急敗壞地跳腳厲喝:「哪兒來的瘋畜生!!竟敢在太師壽宴上發癲掀翻御賜之物!來人!將這發瘋的畜生當場亂棍打死!!」

  「它根本就沒有發瘋!!」

  一聲脆生生、嬌嫩稚氣,卻宛如九天玄雷般的斷喝,自滿堂寂靜的大廳中央驟然炸響!

  安安一把扯掉了頭上那頂寬大的軟腳布帽,任由滿頭烏黑柔順的秀髮在秋風中飛揚。五歲的小姑娘抱著雪白的御貓,挺直了單薄的小胸膛大步邁出,伸出一根蔥白玉嫩的小手指,直直指在了面如死灰的魏忠面門之上:

  「是你!你方才借著衣袖遮擋,把藏在袖口裡的劇毒絕脈散,偷偷撒在了魚肉里!你想毒死皇上賜給太師的御貓,再藉機陷害是王大人幹的!!」

  轟!!

  整座太師府正堂宛如炸裂開了一座火山!數百名文武百官倒吸涼氣,霍然站起,失聲驚呼!

  「放肆!何方鑽出來的黃口小兒,敢在太師府邸信口雌黃、血口噴人?!」魏忠嚇得三魂七魄皆冒,右手借著袍袖遮掩,發瘋般將指縫間殘留的毒藥油紙包狠狠往桌案底下踢去,「老子是太師府大總管,豈會謀害御賜靈貓?!來人!將這滿嘴胡唚的小妖女拖出去亂杖打死!!」

  「我沒有胡說!全場人都瞎了眼,可貓貓自己長了眼睛!」

  安安低頭輕輕拍了拍懷中御貓的小腦袋,聲音清甜而威嚴:「小白,你演給這滿堂的大人們瞧瞧,剛才這個壞太監到底幹了什麼勾當!!」

  在滿朝公卿驚駭絕倫的目光注視下,那隻御賜的雪白長毛貓竟當真從安安懷中輕輕躍下,落在了大廳正中央的光滑金磚之上。

  貓兒端端正正地蹲坐下來,先是極其人性化地抬起左前爪,虛虛橫在胸前做「遮擋掩飾」之狀;緊接著,它抬起右前爪,兩隻鋒利的指甲在左爪邊緣飛快地一捻、一彈、一抖!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個動作、神態、乃至抖落藥粉時的微小停頓,皆與方才魏忠在堂前暗中下毒的手法分毫不差、惟妙惟肖!

  模仿完畢,御貓甚至還揚起高傲的小下巴,衝著癱軟在地的魏忠極其厭惡地發出一聲鄙夷的冷哼!

  「天爺啊……靈貓顯聖了!!」

  「當真是有人下毒!動作分毫不差啊!!」百官譁然變色,指指點點!

  「胡說!全是這小妖女使得妖法馴獸!!」魏忠面容扭曲如惡鬼,聲嘶力竭地咆哮辯解。

  「喵嗷——!!」

  就在此時,房梁之上一聲悽厲刺耳的貓叫轟然砸落!

  那隻渾身傷疤、斷了半截尾巴的大黑貓叼著一個散落著白色粉末的暗黃油紙包,凌空躍下,大嘴一張,「啪嗒」一聲,將紙包精準無誤地吐在了滿堂賓客與魏宏的眼皮子底下!

  正是魏忠方才慌亂間踢入桌案深處的下毒包皮!

  「這……這是太師府專用的藥鋪封紙!!」

  人群中,隨席赴宴的當朝太醫院首席院判顫巍巍上前,伸出指尖蘸取了一抹白色粉末湊近鼻尖,臉色瞬間嚇得慘白如紙:「砒霜合鶴頂紅輔以斷腸草……劇毒絕脈散!見血封喉,人畜皆亡啊!!」

  鐵證破土,無可辯駁!

  「魏忠!!」

  一直沉默如山的王御史猛然踏前三步,鬚髮倒豎,一身正氣如烈火烹油般轟然爆發:「你身為太師府大總管,公然謀害御賜祥瑞,意圖栽贓陷害朝廷命官,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面目苟活於天地之間?!」

  王御史豁然轉身,自胸前寬大的舊袍之中,將那一疊重若千鈞、蓋著狼頭王印的通敵密信高高托舉過頭頂,聲震寰宇,響徹蒼穹:

  「諸位同僚!文武百官!大夏的朗朗乾坤何在?!且看老夫手中之物——此乃魏宏三年來勾結北蠻可汗、私賣邊關布防、剋扣三十萬將士軍餉的親筆通敵密信!!魏宏!三年前你陷害林大元帥滿門抄斬,今日更欲鴆殺靈貓屠戮言官!你這賣國求榮的逆賊,天理難容!!」

  「轟隆隆!!」

  如同一道毀天滅地的九天玄雷,將滿堂官員的心神徹底轟成了齏粉!無數朝臣嚇得連連倒退,面無人色,甚至有人癱軟跌坐在狼藉的菜餚之中。

  主位之上,魏宏原本紅潤的面孔,在這一剎那由紅轉青、由青轉黑!整個人抖得宛如秋風中的一片枯葉,太師椅的扶手被他生生捏出了五道裂痕!

  「反了……全都反了!!」魏宏雙目赤紅,狀若瘋魔般掀翻了面前整張紫檀壽案,杯盤橫飛,歇斯底里地拔劍狂吼,「死士何在?!禁軍何在?!將王廷輔這老匹夫與這小妖女……當場給老夫剁成肉醬!!滅口!統統滅口!!」

  屏風後方,上百名手執強弩利刃的太師府死士轟然搶出,殺氣沖天!

  然而,還未等那冰冷的弩箭上弦——

  「咚!咚!咚!咚!!」


  甲葉碰撞,鐵蹄奔雷!

  整整三千名全副武裝、身披林家軍玄黑重鎧的精銳鐵騎,早已將整座太師府圍得鐵桶一般!

  安安抱著懷裡的雪白靈貓,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臉,望向那洞開的府門之外。那片整齊肅殺的鐵靴踏步聲中,有一個她哪怕化成灰也認得的堅毅步伐,正在大步跨入人間。

  爹爹,帶兵來算總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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