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院中故人
「王……王大人？！」
山貓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驚詫與激動，他一把按住獨眼狼拔出半截的刀柄，急聲喝道：「獨眼狼，把刀收了！是御史中丞王廷輔王大人！是咱們自己人！！」
王廷輔站在昏暗的土屋門檻內，耳邊迴蕩著山貓的呼喊，可他的整個世界卻仿佛在這一瞬徹底失去了所有聲音。
他的視線死死黏在土炕上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上，眼球顫抖得厲害。
他抬起滿是塵土與裂口的右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不是幻覺。
不是夢魘。
整整三天三夜，他從京城御史台後門逃脫，換了三匹神駒，跑死了兩匹，沿途被魏忠手下的東廠番子追殺截擊，身上挨了一記暗箭，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一路上，他在心底將自己痛罵了成千上萬遍，罵自己年過半百還這般荒唐幼稚，竟然會因為城南一個賣炊餅暗樁遞來的一張無名紙條，便不顧身家性命拋下一切孤身奔赴西山。
那紙條上只有八個字：西山絕谷，武穆尚存。
他以為這是魏宏引蛇出洞、要將他這個朝堂上最後一塊絆腳石斬草除根的毒計。
可他還是來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哪怕明知是萬丈深淵，他也絕不能放過任何一絲替林嘯、替三十萬屈死沙場的林家軍昭雪沉冤的機會！
而現在，那個人就活生生地靠在土炕的破舊被褥上。
雖然清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聳立，薄被下露出的雙腿滿是觸目驚心的暗紅舊疤，整個人再無當年統帥千軍時披堅執銳的威武風發……
但那雙如鷹隼般銳利沉穩的虎目，那眉宇間哪怕歷經地獄折磨也未曾折斷半分的傲骨長風——
天下之間，絕無第二人！
王廷輔踉蹌著邁出兩步，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床前兩步之遙！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想要去觸碰林嘯的衣角，卻又在半空中猛然停住，仿佛害怕眼前這具身影只是一團脆弱的虛影，一碰便會隨風消散。他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破爛喘息，哽咽了半晌，才終於自牙縫中擠出了一句帶著血淚的呼喚：
「長風兄……林長風！當真是你？！你……你真的還活著？！」
林長風，林嘯的表字。除了朝中同榜及第、生死相托的摯友，天下早已無人敢直呼此名。
林嘯凝視著眼前這個兩鬢斑白、滿面風霜的同僚故友，眼角微紅，緩緩點了點頭。
他體內的氣血剛剛復甦，聲調雖然依舊粗糲暗啞，宛如金石相擊，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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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輔兄，是我。林嘯……未死。」
他頓了頓，眼底深處猛然升騰起一股熾烈至極、壓抑了整整三年的滔天煞氣：
王廷輔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決堤而下。
他一把死死攥住了林嘯枯瘦的大手，兩隻布滿風霜與血淚的手在半空中緊緊相扣，青筋暴起！隔著一千多個黑白顛倒、忠良蒙冤的日夜，兩個在朝堂與沙場上頂天立地的漢子，此刻皆是眼眶通紅，淚濕前襟。
「好……好！好一句未死！好一句找他清算！！」
王廷輔仰天慘笑，聲音悲愴欲絕，連說了三個「好」字，淚水卻順著胡茬滾滾滑落：「三年了啊！長風！整整三年！滿朝文武皆言你通敵叛國受誅，亂葬崗化作枯骨！老夫在御史台夜夜難寐，我以為……我以為大夏的脊樑，當真就這麼被奸佞生生折斷了啊！！」
「當年那杯毒酒，險些要了我的命。」林嘯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冷笑，「若非山中偶遇貴人相救，我如今早已是一抔黃土。」
正說著，一隻軟乎乎的小手忽然輕輕扯了扯王廷輔沾滿泥點的衣袖。
王廷輔微微一怔，低下頭來。
只見床榻內側，一個粉雕玉琢、梳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女孩，正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滿臉認真地看著他。小丫頭伸出小胖手，輕輕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軟聲細語地叮囑道：
「王爺爺，你輕一點握爹爹的手呀。爹爹身上的大毒蟲才剛被趕跑，骨頭還脆著呢，你別把他給晃散架啦。」
王廷輔徹底呆住了。他揉了揉滿是淚痕的眼睛，愕然地看著安安，又不可置信地轉頭望向林嘯：「長風兄……這……這是……」
林嘯低下頭，眼中的森然殺意在觸碰到安安那純淨目光的瞬間，化作了無盡的融融春水。他抬起另一隻手，極自然地將安安攬在懷中，溫聲道：「這是小女，林安安。是我這條爛命在西山破廟裡撿回來的天賜骨肉，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安安乖巧地倚在爹爹懷裡，仰起圓滾滾的小臉蛋，驕傲地挺起小胸膛：「王爺爺好，我是爹爹的小神女。剛才就是我和大老虎去深澗里，找大蟒爺爺把解藥換回來的哦！」
王廷輔怔怔地看著安安，又想起方才踏入院門時見到的驚悚景象——院牆頭上趴伏著斑斕猛虎，門外立著小山般的黑熊，林梢上落滿了數以萬計靜默不語的飛鳥。方才他急怒攻心並未深思，此刻環顧四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萬獸朝宗，幼童通靈？
這……這難道當真是上天不絕忠良，降下神女庇佑林家骨血？！
王廷輔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震撼，坐在山貓遞過來的粗木板凳上，神色迅速凝重起來：「長風兄，此地絕非久留之所！昨日老夫在京中察覺到異樣，前腳剛收到西山暗線送來的密信，後腳魏宏的東廠番子與九門提督的鷹犬，便將老夫的御史府邸圍得水泄不通！」
山貓在旁冷冷一笑：「大人能從後門脫身，巷口那輛運送泔水與炊餅的騾車，正是屬下親手布置的暗樁。」
「原來是你！」王廷輔起身對著山貓鄭重一揖，「救命之恩，老夫銘記於心！老夫換了馬夫破衣，一路亡命狂奔，魏宏手下的死士已然嗅到了風聲，他們甚至連朝廷重臣的府邸都敢明目張胆地軟禁圍困，其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
獨眼狼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這幫閹黨狗賊，眼裡早就沒有王法了！」
「王法？他魏宏如今在京城，自己就是王法！」
王廷輔面色鐵青，指節捏得發白，眼中翻湧著無盡的屈辱與憤恨：「三年前，邊關八百里加急軍報入京，指控你林長風通敵叛國，卷宗送達御史台與大理寺。朝堂之上，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獨老夫一人站出來，指著龍椅階前的魏宏破口大罵！」
林嘯神色一肅：「我記得。當年金殿對質，唯有廷輔兄一人捨命為我鳴冤。」
「可鳴冤又有何用？！」王廷輔痛苦地閉上雙眼，胸膛劇烈起伏，「老夫當時在金殿之上列出三大致命疑點：其一，邊關軍報自雁門關至京畿，八百里加急需跑死六匹快馬，文書上的日期與你所謂『出賣布防圖』的時辰根本對不上，足足差了三日！」
「其二，呈上來的所謂你林嘯『通敵密信』，字跡雖極力摹仿你的魏碑風骨，但轉折處的運筆習慣完全是南人手法，老夫要求當庭請翰林院三大掌院驗看筆跡，卻被內閣直接駁回！」
「其三，人證物證七日齊備、七日定罪、七日結案！三法司連大理寺的刑獄審訊都未曾過上一遍！老夫質問主審官為何這般匆忙，魏宏那老賊竟在大殿之上當著百官的面，撫須冷笑問我：『王大人這般百般推脫阻撓，莫非也是林嘯通敵叛國的同謀，意圖替叛國賊逆風翻案？！』」
王廷輔慘笑一聲：「一頂叛國逆黨的鐵帽子當頭扣下，老夫被當場廷杖三十，連降三級，驅逐出御史台核心！滿朝文武皆以為老夫被魏宏打斷了脊梁骨，以為我怕了、認命了，三年裡再未就林家軍案上過一本奏摺……」
說到此處，王廷輔整個人顫抖起來。他極其小心地解開粗布長袍的貼身內襯，自靠近心口處的夾層深處，緩緩掏出了一個用油布層層嚴密包裹的扁平物件。
油布一層層剝開，裡面赫然是一疊發黃陳舊的泛黃紙頁。
紙張的邊角因為三年來無數次的撫摸翻閱，早已磨損起毛，但疊放得極度平整，上面用硃砂與濃墨細細密密地標註著無數蠅頭小字。
「這是當年三法司定案時，老夫冒著滅門之禍，買通了謄錄房的抄撰官，趁夜從機密卷宗里原原本本拓印下來的——通敵案假供詞副本！！」
王廷輔將那疊沉重的紙張雙手捧起，遞到林嘯面前，眼中爆發出灼熱至極的光芒：「這三年裡，老夫在書房密室之中，將這疊供詞翻來覆去研讀了不下千百遍！」
「這上頭白紙黑字寫著，說你林嘯『自知罪孽深重，於獄中供認不諱，洋洋灑灑認罪八百言』！字字對答如流，條理清晰周密，堪稱無懈可擊！可老夫與你結交二十載，深知你林長風的為人風骨！」
王廷輔一字一頓，字字泣血：「一個統帥三十萬鐵騎擊潰外敵的護國戰神，若真要通敵，豈會愚蠢到將蓋有帥印的密信藏于帥帳暗格任人搜繳？！若真被屈打成招，堂堂林嘯豈會在大理寺公堂之上如背誦文章一般，將叛國罪證交代得如此滴水不漏？！」
「這是假的！全篇皆是編造的偽供！畫押是昏死時強按的手印！老夫藏了它三年，等了它三年，可我一介文弱言官，人微言輕，空有疑點而無實據，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忠魂泣血！」
王廷輔猛地跨前半步，聲音陡然拔高，激動得滿面通紅：
「但現在不同了！長風兄，你還活著！！」
「定案卷宗上明明白白寫著『欽犯林嘯已於三年前伏誅於大理寺獄中』！一個『早已明正典刑』的死囚大將軍，如今完完整整地活在人間！單憑你這一具活生生的軀體，單憑這份漏洞百出的假供詞，便足以將當年經辦此案的刑部尚書、大理寺卿乃至魏黨滿門，全部拖入欺君罔上、擅殺重臣的萬劫不復之地！」
王廷輔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烈焰，重重一拍大腿：「只要老夫將此物與你帶至金鑾殿上，當著天下公卿與陛下的面當庭揭露……這潑天大案，必翻無疑！！」
屋中霎時間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沉寂。
林嘯伸出枯瘦的大手，指尖緩緩撫摸過那疊泛黃起毛的供詞副本。紙張上的每一個硃砂批註，都是眼前這位老友三年來在深夜泣血寫下的心血；紙上的每一個顛倒黑白的文字，都浸透了林家軍將士橫遭屠戮的冤魂。
他的目光在供詞上停留了良久，隨後極其輕緩地，將那疊卷宗放在了自己膝頭。
他抬起頭，迎著王廷輔那熾熱期盼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虎目中，沒有大仇將報的狂喜，只有歷經滄桑後的絕對冷酷與清醒。
「廷輔兄……這份供詞，你藏得極好。你王廷輔的氣節，林某銘感五內。」
林嘯的嗓音低沉而森寒，宛如深秋寒潭之水：「但是……你把當今的天子，把如今的朝堂，想得太簡單了。」
王廷輔渾身猛然一震：「長風兄，你這是何意？！」
林嘯微微仰起下頜，目光穿過破舊的窗欞，望向京城皇宮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嘲弄：
「三年前，魏宏構陷於我，難道當真是天衣無縫、無人能辨真偽嗎？滿朝文武，難道當真全瞎了眼嗎？」
「不。陛下心裡清楚，百官心裡也清楚。魏宏勢大難制，而我林嘯手握北境三十萬精兵，功高震主，尾大不掉！魏宏要的是除掉政敵，而金鑾殿上那位……要的是收回兵權！」
林嘯的話字字誅心，如同一柄冰冷的尖刀，瞬間刺破了王廷輔心中所有的天真與幻想！
「單憑你懷裡這一疊假供詞，單憑我這一副殘軀，貿然闖入金鑾殿……不僅扳不倒樹大根深的魏黨，反倒會逼得魏宏狗急跳牆，借禁軍之手將你我當場以『逆黨潛逃刺王殺駕』之名亂箭射殺！」
王廷輔臉色煞白，後退半步：「那……那依長風之見，難道這深仇大恨，就此作罷不成？！」
「作罷？」
林嘯冷笑一聲，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兩柄出鞘的利刃，依次掃過按刀而立的獨眼狼、垂首侍立的山貓，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一直將頭深埋在地上的殘廢身影之上。
他抬起手，朝著血肉模糊的張橫，虛虛一引：
「廷輔兄，你且看清楚。」
「今日這小小的西山破院之中，能夠將魏宏送上斷頭台的雷霆鐵證……可遠遠不止你懷裡那三頁單薄的假供紙！」
山貓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驚詫與激動，他一把按住獨眼狼拔出半截的刀柄，急聲喝道：「獨眼狼，把刀收了！是御史中丞王廷輔王大人！是咱們自己人！！」
王廷輔站在昏暗的土屋門檻內，耳邊迴蕩著山貓的呼喊，可他的整個世界卻仿佛在這一瞬徹底失去了所有聲音。
他的視線死死黏在土炕上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上，眼球顫抖得厲害。
他抬起滿是塵土與裂口的右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不是幻覺。
不是夢魘。
整整三天三夜，他從京城御史台後門逃脫，換了三匹神駒，跑死了兩匹，沿途被魏忠手下的東廠番子追殺截擊，身上挨了一記暗箭，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一路上，他在心底將自己痛罵了成千上萬遍，罵自己年過半百還這般荒唐幼稚，竟然會因為城南一個賣炊餅暗樁遞來的一張無名紙條，便不顧身家性命拋下一切孤身奔赴西山。
那紙條上只有八個字：西山絕谷，武穆尚存。
他以為這是魏宏引蛇出洞、要將他這個朝堂上最後一塊絆腳石斬草除根的毒計。
可他還是來了。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哪怕明知是萬丈深淵，他也絕不能放過任何一絲替林嘯、替三十萬屈死沙場的林家軍昭雪沉冤的機會！
而現在，那個人就活生生地靠在土炕的破舊被褥上。
雖然清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聳立，薄被下露出的雙腿滿是觸目驚心的暗紅舊疤，整個人再無當年統帥千軍時披堅執銳的威武風發……
但那雙如鷹隼般銳利沉穩的虎目，那眉宇間哪怕歷經地獄折磨也未曾折斷半分的傲骨長風——
天下之間，絕無第二人！
王廷輔踉蹌著邁出兩步，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床前兩步之遙！
他伸出顫抖的雙手，想要去觸碰林嘯的衣角，卻又在半空中猛然停住，仿佛害怕眼前這具身影只是一團脆弱的虛影，一碰便會隨風消散。他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風箱般的破爛喘息，哽咽了半晌，才終於自牙縫中擠出了一句帶著血淚的呼喚：
「長風兄……林長風！當真是你？！你……你真的還活著？！」
林長風，林嘯的表字。除了朝中同榜及第、生死相托的摯友，天下早已無人敢直呼此名。
林嘯凝視著眼前這個兩鬢斑白、滿面風霜的同僚故友，眼角微紅，緩緩點了點頭。
他體內的氣血剛剛復甦，聲調雖然依舊粗糲暗啞，宛如金石相擊，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廷輔兄，是我。林嘯……未死。」
他頓了頓，眼底深處猛然升騰起一股熾烈至極、壓抑了整整三年的滔天煞氣：
王廷輔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決堤而下。
他一把死死攥住了林嘯枯瘦的大手，兩隻布滿風霜與血淚的手在半空中緊緊相扣，青筋暴起！隔著一千多個黑白顛倒、忠良蒙冤的日夜，兩個在朝堂與沙場上頂天立地的漢子，此刻皆是眼眶通紅，淚濕前襟。
「好……好！好一句未死！好一句找他清算！！」
王廷輔仰天慘笑，聲音悲愴欲絕，連說了三個「好」字，淚水卻順著胡茬滾滾滑落：「三年了啊！長風！整整三年！滿朝文武皆言你通敵叛國受誅，亂葬崗化作枯骨！老夫在御史台夜夜難寐，我以為……我以為大夏的脊樑，當真就這麼被奸佞生生折斷了啊！！」
「當年那杯毒酒，險些要了我的命。」林嘯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冷笑，「若非山中偶遇貴人相救，我如今早已是一抔黃土。」
正說著，一隻軟乎乎的小手忽然輕輕扯了扯王廷輔沾滿泥點的衣袖。
王廷輔微微一怔，低下頭來。
只見床榻內側，一個粉雕玉琢、梳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女孩，正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滿臉認真地看著他。小丫頭伸出小胖手，輕輕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軟聲細語地叮囑道：
「王爺爺，你輕一點握爹爹的手呀。爹爹身上的大毒蟲才剛被趕跑，骨頭還脆著呢，你別把他給晃散架啦。」
王廷輔徹底呆住了。他揉了揉滿是淚痕的眼睛，愕然地看著安安，又不可置信地轉頭望向林嘯：「長風兄……這……這是……」
林嘯低下頭，眼中的森然殺意在觸碰到安安那純淨目光的瞬間，化作了無盡的融融春水。他抬起另一隻手，極自然地將安安攬在懷中，溫聲道：「這是小女，林安安。是我這條爛命在西山破廟裡撿回來的天賜骨肉，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安安乖巧地倚在爹爹懷裡，仰起圓滾滾的小臉蛋，驕傲地挺起小胸膛：「王爺爺好，我是爹爹的小神女。剛才就是我和大老虎去深澗里，找大蟒爺爺把解藥換回來的哦！」
王廷輔怔怔地看著安安，又想起方才踏入院門時見到的驚悚景象——院牆頭上趴伏著斑斕猛虎，門外立著小山般的黑熊，林梢上落滿了數以萬計靜默不語的飛鳥。方才他急怒攻心並未深思，此刻環顧四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萬獸朝宗，幼童通靈？
這……這難道當真是上天不絕忠良，降下神女庇佑林家骨血？！
王廷輔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震撼，坐在山貓遞過來的粗木板凳上，神色迅速凝重起來：「長風兄，此地絕非久留之所！昨日老夫在京中察覺到異樣，前腳剛收到西山暗線送來的密信，後腳魏宏的東廠番子與九門提督的鷹犬，便將老夫的御史府邸圍得水泄不通！」
山貓在旁冷冷一笑：「大人能從後門脫身，巷口那輛運送泔水與炊餅的騾車，正是屬下親手布置的暗樁。」
「原來是你！」王廷輔起身對著山貓鄭重一揖，「救命之恩，老夫銘記於心！老夫換了馬夫破衣，一路亡命狂奔，魏宏手下的死士已然嗅到了風聲，他們甚至連朝廷重臣的府邸都敢明目張胆地軟禁圍困，其狼子野心，已然昭然若揭！」
獨眼狼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這幫閹黨狗賊，眼裡早就沒有王法了！」
「王法？他魏宏如今在京城，自己就是王法！」
王廷輔面色鐵青，指節捏得發白，眼中翻湧著無盡的屈辱與憤恨：「三年前，邊關八百里加急軍報入京，指控你林長風通敵叛國，卷宗送達御史台與大理寺。朝堂之上，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唯獨老夫一人站出來，指著龍椅階前的魏宏破口大罵！」
林嘯神色一肅：「我記得。當年金殿對質，唯有廷輔兄一人捨命為我鳴冤。」
「可鳴冤又有何用？！」王廷輔痛苦地閉上雙眼，胸膛劇烈起伏，「老夫當時在金殿之上列出三大致命疑點：其一，邊關軍報自雁門關至京畿，八百里加急需跑死六匹快馬，文書上的日期與你所謂『出賣布防圖』的時辰根本對不上，足足差了三日！」
「其二，呈上來的所謂你林嘯『通敵密信』，字跡雖極力摹仿你的魏碑風骨，但轉折處的運筆習慣完全是南人手法，老夫要求當庭請翰林院三大掌院驗看筆跡，卻被內閣直接駁回！」
「其三，人證物證七日齊備、七日定罪、七日結案！三法司連大理寺的刑獄審訊都未曾過上一遍！老夫質問主審官為何這般匆忙，魏宏那老賊竟在大殿之上當著百官的面，撫須冷笑問我：『王大人這般百般推脫阻撓，莫非也是林嘯通敵叛國的同謀，意圖替叛國賊逆風翻案？！』」
王廷輔慘笑一聲：「一頂叛國逆黨的鐵帽子當頭扣下，老夫被當場廷杖三十，連降三級，驅逐出御史台核心！滿朝文武皆以為老夫被魏宏打斷了脊梁骨，以為我怕了、認命了，三年裡再未就林家軍案上過一本奏摺……」
說到此處，王廷輔整個人顫抖起來。他極其小心地解開粗布長袍的貼身內襯，自靠近心口處的夾層深處，緩緩掏出了一個用油布層層嚴密包裹的扁平物件。
油布一層層剝開，裡面赫然是一疊發黃陳舊的泛黃紙頁。
紙張的邊角因為三年來無數次的撫摸翻閱，早已磨損起毛，但疊放得極度平整，上面用硃砂與濃墨細細密密地標註著無數蠅頭小字。
「這是當年三法司定案時，老夫冒著滅門之禍，買通了謄錄房的抄撰官，趁夜從機密卷宗里原原本本拓印下來的——通敵案假供詞副本！！」
王廷輔將那疊沉重的紙張雙手捧起，遞到林嘯面前，眼中爆發出灼熱至極的光芒：「這三年裡，老夫在書房密室之中，將這疊供詞翻來覆去研讀了不下千百遍！」
「這上頭白紙黑字寫著，說你林嘯『自知罪孽深重，於獄中供認不諱，洋洋灑灑認罪八百言』！字字對答如流，條理清晰周密，堪稱無懈可擊！可老夫與你結交二十載，深知你林長風的為人風骨！」
王廷輔一字一頓，字字泣血：「一個統帥三十萬鐵騎擊潰外敵的護國戰神，若真要通敵，豈會愚蠢到將蓋有帥印的密信藏于帥帳暗格任人搜繳？！若真被屈打成招，堂堂林嘯豈會在大理寺公堂之上如背誦文章一般，將叛國罪證交代得如此滴水不漏？！」
「這是假的！全篇皆是編造的偽供！畫押是昏死時強按的手印！老夫藏了它三年，等了它三年，可我一介文弱言官，人微言輕，空有疑點而無實據，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忠魂泣血！」
王廷輔猛地跨前半步，聲音陡然拔高，激動得滿面通紅：
「但現在不同了！長風兄，你還活著！！」
「定案卷宗上明明白白寫著『欽犯林嘯已於三年前伏誅於大理寺獄中』！一個『早已明正典刑』的死囚大將軍，如今完完整整地活在人間！單憑你這一具活生生的軀體，單憑這份漏洞百出的假供詞，便足以將當年經辦此案的刑部尚書、大理寺卿乃至魏黨滿門，全部拖入欺君罔上、擅殺重臣的萬劫不復之地！」
王廷輔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烈焰，重重一拍大腿：「只要老夫將此物與你帶至金鑾殿上，當著天下公卿與陛下的面當庭揭露……這潑天大案，必翻無疑！！」
屋中霎時間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沉寂。
林嘯伸出枯瘦的大手，指尖緩緩撫摸過那疊泛黃起毛的供詞副本。紙張上的每一個硃砂批註，都是眼前這位老友三年來在深夜泣血寫下的心血；紙上的每一個顛倒黑白的文字，都浸透了林家軍將士橫遭屠戮的冤魂。
他的目光在供詞上停留了良久，隨後極其輕緩地，將那疊卷宗放在了自己膝頭。
他抬起頭，迎著王廷輔那熾熱期盼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虎目中，沒有大仇將報的狂喜，只有歷經滄桑後的絕對冷酷與清醒。
「廷輔兄……這份供詞，你藏得極好。你王廷輔的氣節，林某銘感五內。」
林嘯的嗓音低沉而森寒，宛如深秋寒潭之水：「但是……你把當今的天子，把如今的朝堂，想得太簡單了。」
王廷輔渾身猛然一震：「長風兄，你這是何意？！」
林嘯微微仰起下頜，目光穿過破舊的窗欞，望向京城皇宮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嘲弄：
「三年前，魏宏構陷於我，難道當真是天衣無縫、無人能辨真偽嗎？滿朝文武，難道當真全瞎了眼嗎？」
「不。陛下心裡清楚，百官心裡也清楚。魏宏勢大難制，而我林嘯手握北境三十萬精兵，功高震主，尾大不掉！魏宏要的是除掉政敵，而金鑾殿上那位……要的是收回兵權！」
林嘯的話字字誅心，如同一柄冰冷的尖刀，瞬間刺破了王廷輔心中所有的天真與幻想！
「單憑你懷裡這一疊假供詞，單憑我這一副殘軀，貿然闖入金鑾殿……不僅扳不倒樹大根深的魏黨，反倒會逼得魏宏狗急跳牆，借禁軍之手將你我當場以『逆黨潛逃刺王殺駕』之名亂箭射殺！」
王廷輔臉色煞白，後退半步：「那……那依長風之見，難道這深仇大恨，就此作罷不成？！」
「作罷？」
林嘯冷笑一聲，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兩柄出鞘的利刃，依次掃過按刀而立的獨眼狼、垂首侍立的山貓，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一直將頭深埋在地上的殘廢身影之上。
他抬起手，朝著血肉模糊的張橫，虛虛一引：
「廷輔兄，你且看清楚。」
「今日這小小的西山破院之中，能夠將魏宏送上斷頭台的雷霆鐵證……可遠遠不止你懷裡那三頁單薄的假供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