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牢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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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在他殘破肩頭上的那一雙手掌,顫抖得幾乎握不住力道,卻又收得極緊、極深,仿佛生怕稍一鬆手,眼前這具皮包骨頭的殘軀便會如飛灰般消散在夜風裡。

  「起來。」

  山貓的聲音沙啞乾澀得不成樣子,像是兩片生鏽的鐵頁在砂石上死命刮擦,連他自己都快要辨不出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聲線。

  張橫伏在血泊里,沒有動彈,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讓我跪著吧……」他面頰貼著冰冷堅硬的石面,低低地喘息著,「我若站著,九幽地底下的弟兄們看著我,戳我的脊梁骨。」

  「大帥若是睜開眼,能容你這般跪著?!」

  山貓猛地一咬鋼牙,雙手發力,硬生生將他從浸滿血污的泥地上強行架了起來!

  這一架,山貓眼眶深處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的一聲砸落在張橫破爛的肩頭——太輕了!這哪裡還是當年那個身披八十斤重裝鐵甲、在萬馬軍中揮槊橫掃的先鋒營猛將?!

  整條臂膀之下空空蕩蕩,隔著千瘡百孔的髒污囚服摸過去,除了一根根突兀硬朗、幾乎要刺破麵皮的乾癟骨頭,根本摸不到半兩活人該有的血肉!

  就像是……隨手從乾柴堆里拎起來的一捆枯樹枝。

  「張橫……你怎麼……」山貓喉頭劇烈抽搐,哽咽難言,死死別過臉去,「你怎麼就落成了這副鬼樣子啊!!」

  張橫沒有回答。

  他借著山貓寬厚臂膀的支撐力道,極其緩慢、一瘸一拐地將斷腿向正堂門檻挪動了半步。

  那一雙渾濁赤紅的眼珠,自始至終,如同被無形的精鋼鐵釘死死鉚住了一般,釘在內室那張簡陋的硬木床榻之上。

  榻上的林嘯面若死灰,唇色發黑,頸側九根三寸銀針隨著微弱至極的脈動極其無力地打著顫。陳大夫依舊枯坐在床頭,整隻手掌按在大帥冰涼的脈門之上,蒼老的眉頭鎖成了一個無法解開的疙瘩。

  整整三年了。

  在暗無天日的黑水死牢深處,每一次被刑具折磨得瀕臨昏厥之際,他都在腦海中無數次勾勒大帥的英姿:

  回回都是那個鮮衣怒馬、金盔重甲,提著一柄精鋼馬槊立在三軍陣前,顧盼生威、氣吞山河的當世戰神。

  可他做夢都沒有想到,時隔三載寒暑,闊別重逢之日,昔日叱吒風雲的護國大元帥,竟成了這般無聲無息、命懸一線的慘烈光景!

  額頭上破裂的豁口還在不停地滲出鮮血,滾燙的血珠混雜著汗水與泥沙,順著深陷的眼窩與鼻樑縱橫交錯地滑落,一滴,又一滴,在斑駁的門檻上砸出暗紅的圓暈。

  「大帥他……當真到了絕境麼?」

  「中毒。」

  山貓死死攙扶著他的身軀,將聲音壓抑到了極致的低沉:

  「三年前魏賊暗下絕脈散,損了大帥的武道根基,毒啞了嗓子,更斷了左腿骨。這三年來大帥隱忍避世,可那陳年劇毒早已深陷骨髓經絡……方才毒煞逆衝心脈,陳大夫正在行懸絲截穴之術,吊著最後一口真陽。」

  張橫緩緩點了點頭,抬起破爛骯髒的袖口,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原本就布滿刀疤的面龐瞬間被抹得一片猩紅可怖。

  「兄弟……你這三年,究竟被關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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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貓的手指緊緊摳進張橫嶙峋的肋骨縫隙里,看著那張新傷覆著舊創、沒有半塊完好皮肉的臉龐,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外頭兵部的告示和邸報……當年可都白紙黑字寫著,說你突圍力竭,戰死在塞外亂葬崗了啊!」

  張橫倚靠著冰冷粗糙的門框,殘破的嘴角忽然極其古怪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個比當街號啕還要悽厲慘絕的笑容:

  「戰死?山貓,若當年真能痛痛快快戰死在北狄胡騎的馬蹄之下……那對我張橫而言,該是何等天大的福分、何等奢望的造化啊!」

  他凝視著床榻上昏死不醒的舊主,喉嚨里發出乾癟空洞的粗喘,慢慢開了口。

  那語氣極其平緩,冷硬得宛若在翻閱一卷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陳年死牢檔案:

  「盛京天牢。往地底下鑿開的第三層,最深處那間不見半點天光的死囚水牢。」

  「頭一年……每天早晨天剛擦亮,牢門生鏽的鐵鎖一響,便有兩個膀大腰圓的刑房劊子手走進來。他們連一句話都懶得變樣,直接拿鐵鉤子將我懸在生鐵刑架上,張嘴便是同一句:『張統領,可想明白了?寫,還是不寫?』」

  「我只要敢搖一下頭,浸透了濃滾鹽水的倒刺牛皮鞭便如雨點般劈頭蓋臉抽下來。舊傷剛結的黑痂被硬生生抽爛抽碎,血水和著鹽水浸進爛肉里,肉爛了,底下露出來的,還是去年留下的斷骨白茬。」

  山貓的指甲在木門框上硬生生摳下了半塊木屑,指縫滲血:「他們逼你寫什麼?!」

  「寫名單。」

  張橫空洞的目光里泛起一絲森冷的戾氣:

  「魏宏那條吃人的老狗,要我憑空捏造出一份整整三百人的『謀逆同黨錄』!先鋒營、斥候營、中軍帳、輜重營……凡是當年與大帥共飲過一碗烈酒的統領校尉,凡是在帥帳里遞過軍報的親兵牙將,一個不漏,全都要我親手畫押,指認他們參與了私通北狄、謀逆奪門的彌天大罪!」

  他劇烈地喘息了幾下,斷裂的胸骨隱隱作嘔:

  「只扳倒一個林嘯,填不飽他魏相爺的胃口!他要借著這樁鐵案,將當年縱橫塞北、只認林帥戰旗的二十萬林家鐵騎精銳……連根拔起,殺絕殺盡!!」

  迴廊之下,安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五歲的小姑娘沒有哭泣,甚至沒有露出半分尋常孩童該有的驚恐與瑟縮。她就那麼靜靜地立在夜風裡,雙手環抱在身前,仰著一張粉雕玉琢、卻冷冽沉靜的小臉,安安靜靜地聽著這血淋淋的人世慘劇。

  院門邊緣,那尊體長丈二的斑斕猛虎將碩大的頭顱緊貼著冰冷的泥地,連粗壯如鋼鞭的虎尾都徹底凝固,唯有一雙黃澄澄的巨眸深處,翻湧著冰冷殘暴的殺機。

  「有一回,魏宏那老賊……竟親自下到了地牢三層。」

  張橫緩緩闔上了雙目。

  那一幕,即便過去了一千個日夜,依舊如同淬毒的鋼針,死死釘在他的心肺之上:

  「那天京城下了極大的暴雪,地牢里冷得能把活人凍成冰雕。魏宏披著一襲名貴至極的玄狐大氅,腳上踩著纖塵不染的金絲雲緞靴,手裡捏著一方浸透了百合薰香的錦帕死死捂著口鼻,就那麼站在爛泥牢門外頭,像是生怕那裡的污血屍臭,髒了他相爺尊貴無雙的靴底。」

  「『張橫。』魏太師的聲音極其平緩柔和,像是在勸說一個不開竅的老友:『你這又是何苦自討苦吃?筆墨就在案上,你只要提起筆,隨意添上幾十個無關緊要的人名畫個押……本相立時教人除了你的鐵鐐。從今往後,白面蒸饃管夠,參湯藥酒管夠,太醫院的名貴金瘡藥也管夠。』」

  張橫猛地睜開雙眼,眼眶周圍的皮肉瘋狂抽搐:

  「老子當時被扒光了吊在刑架上,渾身沒一塊好肉,老子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老子吐出一口帶膿的焦血,砸在他那雙乾淨的雲緞靴面上:『魏太師,三年前在金鑾殿上,末將替你念過那一折誅心的謊話!那一回,林家滿門三百口人命被你推上了法場,全族人頭滾滾!老子這條命,從那一刻起就已經是閻王爺簿子上劃掉的爛肉了!』」

  「『你今日還想逼老子替你羅織罪名、殘害袍澤?!行啊!你把狼毫筆拿過來,老子這就用自己的心頭血,在這白紙黑字上寫一個大大的「魏」字!老子寫你魏宏結黨營私、通敵賣國、構陷忠良!寫你魏氏九族皆該凌遲碎剮!你這條老狗……敢不敢伸手來接?!!』」

  山貓渾身戰慄,指節捏得發白,胸膛深處如萬馬奔騰!

  「魏宏的臉色當場就徹底沉了下來。他站在牢門口,眼神陰鷙得像一條淬了劇毒的竹葉青,死死盯了我半晌,最後冷冷一甩大袖,拂袖而去。」

  「走到石階拐角的地方,他背對著我,只輕描淡寫地給獄卒撂下了八個字:『斷糧斷水,看這硬骨頭能熬幾日。』」

  「糧斷了,水斷了。」

  張橫的聲音平淡得令人心驚膽戰:

  「到了第三天頭上,老子整個人燒得像一塊剛出爐的火炭,喉嚨里幹得冒火,連喘出來的氣都能點著枯草。老子就趴在爛泥牆角里,伸出舌頭去舔舐青磚縫隙里滲出來的那點潮氣與青苔……舌面全磨破了,一口一口全咽著自己的血,可那磚縫裡的水汽,是又苦又鹹的啊。」

  他頓了頓,枯瘦的面頰上露出一絲輕蔑:

  「可那幫閹黨死士,卻偏偏不敢讓老子咽氣。」

  「人若是死了,供狀上的字就再也畫不了押。每逢老子眼看就要徹底斷氣沉入黃泉的時候,牢門便會『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條縫,扔進來半個長滿了綠毛的餿霉饃饃,灌進來半瓦罐散發著惡臭的渾水,生生把老子那一口吊命的真陽給拽回來。」

  「就憑著這半個餿饃、一碗渾水……老子在暗無天日的地底下,被生生吊了整整三年!!」

  山貓猛然一拳砸在身側堅硬的青磚牆壁之上,整個人將頭顱抵在斷裂的石縫間,喉管中發出野獸般被逼至絕境的壓抑嗚咽。

  「身上的皮肉……三年裡從未癒合過一次。」

  張橫緩緩低下頭顱,枯瘦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條畸形扭曲的左腿之上:

  「新鞭子落下來,抽爛了舊傷口。酷暑的盛夏,傷口裡生滿了白蛆,膿水順著褲管往下淌;到了數九寒冬,爛肉又和冰冷刺骨的生鐵腳鐐凍結在一起,稍微挪動半步,便是連皮帶肉活生生撕扯下一大片。」

  「天牢里哪來的金瘡藥?老子就自己把囚服下擺撕成一條一條的布條,蘸著自己的唾沫裹在傷口上。粗麻布條纏上去,不過兩日便和翻卷的爛肉徹底長在了一處,到了換布的時候,就得咬緊了牙關,一層皮、一層肉地往下生拽硬撕!!」

  他的手指輕輕顫抖著,隔著破爛的囚服,死死按在自己那條傷痕累累的斷骨之上:

  「撕扯一回,老子便在心頭死死記下一筆帳——老子記著,這是老子當年在金鑾殿上犯下的滔天大罪!這是該我受的活剮!!」

  「兄弟……好兄弟啊……」

  山貓的眼淚如決堤般傾瀉而出,猛然一把攬住張橫枯瘦如柴的肩膀,聲音嘶啞悲絕到了極點:

  「那你……那你當時為何不尋個痛快?!為何不一頭撞死在牢柱之上啊!!」

  「尋死?」

  張橫慘笑一聲,替他將那句殘忍的話語徹底挑明:

  「天牢死牢裡頭,尋死的法子何止千百種?咬斷自己的舌根,夜裡狠狠撞向囚室的斷頭牆,或者將撕下來的囚服粗布搓成麻繩掛在鐵柵欄上……這三年裡,老子想死的念頭,比想吃一口熱乎飽飯的念頭還要多上千倍萬倍!」

  他深深吸入一口山間清冽的空氣,胸口劇烈起伏:

  「有一回,老子傷口化膿,整整高燒了四天四夜。老子像條死狗一樣癱在發霉的稻草堆里,耳邊清清楚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值夜的獄卒拿生鐵水火棍狠狠捅了捅老子的肚子,罵罵咧咧地說這囚犯怕是徹底咽氣沒救了,準備天亮就拖出去扔進化屍坑。」

  說到此處,張橫那一雙原本渾濁凹陷的眼眸之中,驟然爆發出兩團宛若實質般的瘋狂凶芒:

  「就在那一刻,老子又硬生生把這雙眼皮給掀開了!!」

  他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猛然抬起一隻布滿鞭痕的大手,指向正堂深處病榻上的林嘯,聲嘶力竭地怒吼:

  「老子不能死!老子絕不准自己死!!」

  「老子當年在金鑾殿上做了假證!老子在天下人面前說了誅心的彌天大謊!老子若是就這麼窩囊地一頭撞死了……那句謊言就徹徹底底成了不可翻覆的青史定案!大帥這一輩子……林家滿門忠烈……就生生世世背著『叛國賊』的奇恥大辱,永世不得翻身!!」

  「死何其容易啊?脖子一抹,眼睛一閉,黃泉路上一走,這人世間的血海深仇便全與我無關了!」

  張橫拼命地搖晃著雜亂蒼白的頭顱,眼眶崩裂,血淚橫流:

  「可那不叫贖罪!那叫懦弱!那叫逃跑!那是全天下最下作、最無恥的逃兵!!」

  「老子必須像惡鬼一樣活下去!哪怕受盡酷刑,哪怕被挑斷腳筋,老子也必須拼著最後一口氣爬出天牢!老子要把當年的真相大白於天下!要把魏宏構陷忠良、威逼良將的滔天鐵證,親手遞到青天大老爺的案頭上去!!」

  他單手死死撐住院門斑駁的門框,在呼嘯的夜風中,硬生生將自己佝僂扭曲的脊梁骨,挺得筆直如槍:

  「等那一天……等大帥身上的冤屈徹底洗雪,等魏宏那老賊被押上斷頭台的那一刻——」

  「老子再拔出自己的佩刀,在林家軍列祖列宗的靈位前抹了脖子!死得清清白白,給大帥、給屈死的弟兄們……以死謝罪!!」

  字字如焦雷炸響,句句啼血裂石!

  偌大的庭院內外,上千生靈猛獸,竟無一聲雜音。

  山貓整個人脫力般倚靠在門邊,肩膀瘋狂聳動,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壓抑的哭號在喉嚨深處如幼獸般悲鳴:

  「你這該死的犟種……當年在塞北先鋒營里……你他娘的就是全營最硬、最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犟種啊!!」

  「不當犟種……老子骨頭早爛成泥了。」

  張橫緩緩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原本狂暴的面容重新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言罷,他不再遲疑,伸出那隻枯瘦發黑的右手,徑直探入了破爛囚服內襯的最深處。

  在靠近左側肋骨下方的位置,破布里子早已被細密的麻線重重疊疊縫死,邊角處甚至沾滿了黑褐色的乾涸膿血與皮肉碎屑。

  張橫低下頭,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用乾裂的指甲硬生生扣進了自己的皮肉縫隙里,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輕響,硬生生從那血淋淋的內襯夾層之中——

  掏出了一塊僅有巴掌大小、乾枯硬化如生鐵般的暗黃色粗布!

  邊角起毛,針腳縱橫,在那發硬發黑的布面上,密密麻麻、針尖般細小的暗紅字跡,宛若千萬隻血色的螞蟻,整整齊齊地烙印在每一寸布帛之上!

  字字皆是以指為筆,以血為墨!

  血書。

  這一卷承載著十萬冤魂昭雪大恨的通天血狀,在暗無天日的黑水死牢深處,貼著他潰爛生疽的斷腿骨肉,整整藏了三年寒暑!

  張橫顫巍巍地將血布托舉在自己的雙掌之中。

  他想捧穩,可那兩隻布滿夾棍傷痕的大手,卻如同在狂風中瘋狂搖擺的風箏,抖得那方硬布發出「嘩啦啦、嘩啦啦」悽厲刺耳的脆響。

  就在這時,正堂厚重的門檻陰影處,不知何時,已然無聲無息地立著一尊高大魁梧得宛若鐵塔般的兇悍身影。

  那人赤著滿是橫肉刀疤的膀子,右手死死攥著一柄雪亮森寒的闊刃戰刀,一言不發。

  唯有那一雙銅鈴大眼深處,僅存的一隻獨眼,此刻紅得宛若一團隨時都會將這天地徹底焚為灰燼的暴虐烈火!

  獨眼狼。

  張橫緩緩抬起頭,迎上了那一雙熟悉而可怖的目光,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卻最終只是化作了一聲乾癟無力的低喚:

  「老哥哥……」

  獨眼狼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沉重如山嶽般邁開戰靴,跨過了門檻,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碎了人世間所有的苦難。

  張橫收回了目光,最後一次轉過身,凝視著榻上人事不省、生機如風中殘燭的大帥,乾澀發裂的嘴唇微動,發出了宛若夢囈般的淒涼呼喚:

  「大帥……您睜開眼……看看末將吧……」

  「末將張橫……沒敢死啊……」

  床榻之上,昏死的戰神靜靜躺臥,四下荒涼,一動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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