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柴房動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老先生!陳神醫在不在?!」

  獨眼狼破門而入的咆哮聲,震得土屋檐角的茅草簌簌下落。

  廊檐下,安安正乖巧地蹲在小木凳上幫陳大夫挑揀柴胡,被這聲雷吼嚇得小身子一顫,手中草葉紛落。她一抬眼,便見獨眼狼那寬厚的胸膛前,護著一團血肉模糊的毛絨物件。

  「貓貓?!」

  安安驚呼一聲,倒騰著兩條小短腿飛奔過去。

  竹匾被迅速騰開,三花貓被獨眼狼小心翼翼地放在軟草上。小東西周身皮毛早已被污血黏結成硬塊,一條後腿軟趴趴地歪著,肚皮微弱地起伏,唯有鼻尖還在輕微抽動。

  「山道雜草里撿著的,後腿叫鈍器砸斷了骨皮,硬是拖著三條腿爬過了幾十里山路。」獨眼狼抹了把額角的冷汗,神色嚴峻,「大夫,快掌掌眼,還吊得住氣不?」

  陳大夫早已淨手迎上,枯瘦的手指沉穩地按壓貓兒周身經絡骨骼,又翻開緊閉的眼瞼探看一番。

  「造化大,骨頭未曾粉碎。」老先生吐出一口濁氣,「乃是皮肉挫傷兼內腑震盪,再加上長途奔襲脫了元陽。夾上柳木板固住腿骨,敷上金瘡藥,好生調養月余便無大礙。當務之急,得灌些溫熱的漿汁吊住心脈。」

  「那就好,老天保佑!」獨眼狼如釋重負。

  安安眼尖,瞧見獨眼狼右拳死死攥著一枚沾血的蠟封紙卷,指骨因過度用力而泛著慘白。

  「狼叔叔,你手裡攥的是甚麼呀?」

  獨眼狼將信卷往胸口最深處一塞,沉聲道:「京城送來的千鈞急信。這靈貓交給你們,我得立刻面見大帥!」

  話音未落,鐵塔似的身影已旋風般衝出院落,沉重的戰靴踏在石子路上,激起一串急促的踏踏聲,直奔後山密林。

  陳大夫取來草藥汁清理傷口。冰涼的藥液剛觸及翻卷的皮肉,三花貓疼得渾身劇顫,喉間溢出微弱至極的哀鳴:「喵嗚……痛……」

  「不痛哦,貓貓乖。」安安趴在竹匾旁,伸出溫熱柔軟的小手,極輕柔地撫摸著它殘存的耳尖,「陳爺爺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敷上草藥,安安再給你吹吹,很快就不痛啦。」

  三花貓費力地挑開一條眼縫,碧綠的瞳孔中浮現出一絲混沌的靈光:「你是……誰?你聽得懂我叫喚?」

  「我叫安安呀。」小姑娘趴在它耳畔,呵著熱氣,「你從哪裡來的?叫甚麼名字?」

  「我……我沒有名字。」三花貓吃力地翕動著鬍鬚,「我住在高門大院的瓦檐上……有個戴高帽子的白鬍子老爺爺,每日散朝,都會偷偷在窗台上留半碗清蒸黃花魚給我……」

  「信……信呢?!」貓兒猛地掙扎了一下,帶動傷腿,疼得渾身抽搐,「信送到了嗎?老爺爺在暗窗底下對著我磕頭……他說,就是爬斷了脊樑,也得送到西山……」

  「送到啦!送到啦!」安安趕緊抱住它的小腦瓜,眼圈紅撲撲的,「剛才那個長得兇巴巴、只有一隻眼睛的叔叔把信拿走了,去給我爹爹看了!你立了大功啦,是大英雄!」

  「那就好……」三花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軀終於徹底癱軟在軟草上,「我跑了好遠好遠……有壞蛋拿好大的石頭砸碎了我的腿,我鑽了三個臭水溝才逃出來……」

  「安生睡吧。」安安溫柔地順著它髒兮兮的背毛,「到了安安這裡,天王老子也不能再拿石頭砸你。」

  貓兒虛弱,須得溫熱流食補氣。安安端起粗瓷大碗,邁開兩條小腿便衝進了隔壁院落。

  「王大娘!王大娘!討半碗溫羊奶救命呀!」

  「哎喲,小神女慢著點!」繫著藍碎花圍裙的王大娘趕忙從灶房挑簾出來,見安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疼惜得不行。

  「救貓貓!一隻替朝廷立了大功的神貓!」

  「有,鍋里正溫著現擠的呢!」大娘利落地舀了滿滿一海碗濃稠滾燙的羊奶,又從陶罐里抓了一大把焦香的炒米塞進安安的兜里,「慢些端,燙著手!」

  三花貓嗅到濃郁純正的奶香,喉嚨里竟奇蹟般地爆發出低沉的鳴響。安安將瓷碗傾斜,小心地湊到它嘴邊。粉嫩的小舌頭一下一下舔舐著溫熱的羊奶,鬍鬚上掛滿了雪白的奶沫。

  小半碗下肚,貓兒那雙暗淡的綠眸漸漸恢復了神采,眼皮沉沉合攏,伏在軟棉布上發出了安穩均勻的呼嚕聲。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安安替它掖好一塊乾淨的棉帕,端著殘碗,輕手輕腳退到了院落當中。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天井裡,靜謐無聲。

  守在柴房門口的年輕弟兄昨夜巡哨太累,此刻正背靠著黃土牆根打盹,寬沿斗笠遮了半張臉,呼嚕打得山響。

  「窸窸窣窣……咔嚓……」

  微弱的雜音自柴房緊鎖的木門內傳出。

  那聲音極輕,倒像是老鼠啃噬麻袋,可頻率與力道卻比尋常鼠輩沉重得多,其間還夾雜著粗重壓抑的喘息。

  安安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將瓷碗擱在磨盤上,貓著腰踮起腳尖,像只小狸貓般悄沒聲息地湊到了柴房厚重的門板前,將一隻眼睛死死貼在了門縫上。

  柴房內光線晦暗,塵土飛揚。

  安安凝神細瞧,頓時捂住了小嘴巴——

  只見高聳的柴火垛頂端,竟然歪歪扭扭地立著一個人!

  正是惡霸李四!


  那是一整條油光鋥亮、足有二三十斤重的五花臘肉,是村長家備著開春祭祖用的重器。

  「呼哧……呼哧……」李四一邊拼命向上蹦跳,一邊從牙縫裡吐出惡狠狠的低罵,「磨斷了……總算磨斷了!等小爺飽餐一頓,順著後牆爛瓦翻出去……你們這群山賊泥腿子,竟敢將李四爺關在這等鬼地方受罪?等老子投了魏總管,帶兵來把你們全剁了餵狗!」

  指尖堪堪蹭到臘肉邊緣。李四眼中冒出綠光,再度奮力往上一竄,腳下鬆散的柴草垛頓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呻吟。

  「還差兩寸……再高一點……抓著了!」

  李四狂喜,五指如鋼叉般死死扣住臘肉的草繩,雙腳凌空,猛然往下狠狠一墜!

  「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烏黑的橫樑深處,猛然爆發出數聲尖銳至極的鼠嚎!

  門外的安安聽得真切,那是駐紮在村糧倉的灰耗子統領「鐵齒」在發號施令:「小的們!又是上回偷穀子的那個惡賊!搶咱們的肉,還想拆咱們的窩!」

  「咬他!咬斷他的褲腰帶!」

  剎那間,房梁、暗牆、草料堆里,赫然竄出二三十隻油光水滑、體型碩大如小貓般的碩鼠!

  灰影漫天飛撲,如雨點般沿著李四的肩膀、脊背、大腿瘋狂滑落,前赴後繼地亮出泛黃的利齒,照准李四腰間那條破布腰帶便是一通瘋狂撕咬!

  「臥槽?!耗子!哪來這麼多成了精的巨耗子?!」

  李四一手死死拽著懸空的臘肉不肯撒手,另一隻手在腰間發瘋般亂拍亂抓:「滾開!哎喲!別咬老子大腿根——疼煞我也!」

  他整個人吊在半空亂晃,重逾百斤的身軀扯得整掛臘肉劇烈擺動,底下的乾柴堆終於徹底分崩離析,「嘩啦」一聲轟然坍塌!

  李四再也抓不住房梁,伴隨著一聲殺豬般的怪叫,仰面朝天重重砸落在亂木堆中!

  「刺啦!」

  一聲清脆的布裂聲緊隨其後。

  在群鼠狂暴的撕咬與下墜的撕扯下,李四那條本就破爛的棉褲腰帶徹底崩斷!整條肥大的棉褲「出溜」一下,毫無阻礙地滑脫到了腳踝處!

  門縫外的安安「呀」地驚叫一聲,小手閃電般捂住了眼睛。

  可頓了頓,小指頭又悄悄咧開一條指縫,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滿是好奇與促狹。

  這還不算完。

  李四仰面翻滾的剎那,手肘猛地撞倒了倚在牆角的一柄純鐵大鋤頭。那沉重的鋤頭在空中晃蕩了兩圈,「哐當」一聲攜著萬鈞之勢垂直砸落,鋒利沉重的鋤刃不偏不倚,正好結結實實拍在李四光溜溜的右腳背上!

  「嗷嗚————!!」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穿雲裂石,生生將柴房屋頂沉積多年的塵土震得撲簌簌如下雪般傾瀉而下!

  臘肉被重力扯成了兩半,一半滾進髒臭的柴灰堆里,另一半被他死死抱在懷中。李四抱著腫脹如豬蹄的右腳在塵土中瘋狂打滾,褲子退到腳脖子,露著兩條生滿黑毛的大腿,提也不是,放也不是,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嚎叫聲堪比年關宰豬。

  房樑上,數十隻灰鼠排成整齊的長隊,耀武揚威地人立而起,吱吱狂叫,得意洋洋地沖安安揮動爪子。

  「快躲開!快回樑上去!」安安趴在門縫上,壓低嗓音急得小聲跺腳,「人來啦!別讓他拿木棍砸著你們!」

  「何方賊子敢劫牢?!」

  院門口一聲暴喝。打盹的守衛斗笠橫飛,拔出寒光閃閃的單刀便一腳踹飛了院門,一眼瞧見小神女安安正趴在門縫上瞧熱鬧,頓時嚇了一跳:「小神女?!你怎在此處?裡頭生了何事?!」

  門內,李四的哭嚎聲簡直要掀開屋頂:「救命啊!耗子吃人啦!大俠饒命,開門啊——!」

  守衛驚疑不定,伸手一把扣住了沉重的銅鎖門閂。

  安安憋得小臉通紅,不知是該先笑出聲來,還是該替這倒霉的惡霸解釋——

  「嘩啦!」

  鐵鎖落地,門閂猛然被抽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