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鳥記狼頭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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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亮,炕上的人就不好了。

  林嘯昨夜還能靠著牆坐一會兒,今晨卻連眼皮都抬不動,嘴唇上浮著一層黑氣,像叫人拿鍋底灰抹過。陳大夫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越搭,臉色越白。

  "不對……不該這麼快的……"

  他收手,翻開林嘯的眼皮看了看,又一跺腳,轉身把藥箱裡的瓶瓶罐罐倒了一炕桌,手抖得藥粉撒了一半。

  "陳爺爺,"安安湊過去,小聲問,"爹爹的毒,要發作了嗎?"

  "殘毒壓了三年,全仗著他一口氣硬撐。"陳大夫抓過銀針,照著林嘯胸口幾處大穴紮下去,"如今這口氣鬆了,毒就往心脈里鑽。我原說半個月……"

  他沒說下去。

  林嘯悶哼一聲,偏頭咳出一口暗色的血。

  "爹爹!"安安撲過去。

  林嘯抬手,掌心按在她頭頂,啞聲道:"沒事。"

  那聲音比昨夜更破,像砂紙磨著瓦罐。

  陳大夫把煎好的藥汁給他灌下去,盯著那兩片黑唇看了半晌,喃喃道:"龍血藤……再尋不回龍血藤,這毒就要燒到心口了……"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車軲轆聲。

  丫鬟打起帘子,王夫人扶著她的手臂跨進屋來,懷裡抱著個罩布套的鳥籠。她一進屋就看見炕上的人,腳步猛地頓住。

  "這是怎麼了?前兒不還能下地麼?"

  "夫人來了。"陳大夫拱手,"舊毒發作,不太好。"

  王夫人走近兩步,看清林嘯唇上那層黑色,瞳孔驟然一縮。

  她太認得這個顏色了。

  那日在魏府,她飲了半盞茶,當夜咳出來的血,就是這個顏色——黑沉沉的,落在帕子上,像一團化不開的墨。

  她的手抖起來,懷裡的鳥籠都跟著晃。

  "夫人?"丫鬟趕緊扶她。

  "我沒事。"王夫人深吸一口氣,聲音卻是顫的,"陳大夫,他中的這毒,跟我中的,是不是一種東西?"

  陳大夫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同源。只是他中得深,年頭也久了。"

  "同源……好,好啊。"王夫人笑了一聲,笑聲發冷,"魏府的茶,魏府的藥——他們拿這東西,到底害過多少人!"


  安安把它從籠里捧出來,攏在手心,低聲問:"畫眉,你說同源——你在魏府,見過這藥?"

  畫眉抖了抖羽毛,衝著她嘰嘰喳喳叫了一長串。

  屋裡的人都看著安安。

  "它說,它從前就掛在太師府書房的廊檐下,掛了好幾年。"安安仰起臉,一句一句地轉述,"魏忠每回替魏宏辦事——就是給那些跟魏宏不對付的大人下毒——辦完事回來,都要進書房。"

  "進書房做什麼?"王夫人追問。

  "把用剩的藥粉包成小紙包,塞進書架後頭一塊活動的磚里。"安安說,"它親眼看的,魏忠拿簪子把磚撬開,磚後頭是個暗格。這樣的紙包,前前後後,塞進去十一回了。"

  屋裡霎時靜了。

  陳大夫手裡的藥碗"當"地磕在桌沿上。

  王夫人一把攥住安安的手:"它還看見什麼?"

  畫眉又叫了一陣,這次叫得急,翅膀一張一合。安安聽著聽著,小眉頭擰了起來。

  "它說……三年前的一個夜裡,魏忠親手端著一杯酒,進了府里一間關人的黑屋子。屋裡鎖著一個將軍,穿著鎧甲。"

  她頓了頓。

  "那將軍把酒喝了,後來就像死了一樣,叫人抬了出去。它記得清楚,因為那副鎧甲的肩頭上,刻著一個狼頭。齜著牙,可凶了。"

  "狼頭……"王夫人喃喃,猛地站起身,身後的繡凳"哐當"翻倒,"狼頭鎧!那是林家軍的狼頭鎧——那人是林嘯林將軍!"

  炕上,林嘯的手指驀地收緊,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他偏過頭,臉朝向牆壁,誰也沒看見他的眼睛。

  只有安安看見爹爹攥緊的手,指節一根一根,白得像雪。她伸出小手,輕輕蓋在那隻大手上。

  "夫人認得這鎧甲?"陳大夫問。

  "滿朝誰不認得!"王夫人在屋裡來回走,聲音又急又亮,"林家軍世代鎮守北境,鎧甲上以狼頭為記,那是先帝親賜的榮耀!三年前林將軍一朝獲罪,滿門問斬,我家老爺當場就拍了桌子——通敵?林嘯要是通敵,北境的城門早破了十回八回,輪得到他魏宏在京城安坐?!"

  "夫人,小聲些。"陳大夫看了看門外。

  "怕什麼!"王夫人反倒把聲音抬得更高,"老爺上疏,說案子結得太急,證據來得太巧,求陛下重審。疏遞上去三天,老爺就被尋了個錯處,罰俸閉門。這三年,魏宏明里暗裡把老爺壓得抬不起頭——不是老爺不肯再爭,是手裡沒有一樣東西,能砸到金殿上去!"

  她霍然停步,死死盯著安安手心的畫眉。

  "如今有了。"

  "書房,書架,活磚,暗格。"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像在往碑上刻,"藥粉就藏在太師府里。人證會死,口供會翻,可那藥粉是死的,擺在那裡就是鐵證!三年前他們敢用毒酒害林將軍,三年後,就敢用一盞茶害我——滿朝都道他是國之棟樑。棟樑?他是蛀空大梁的蠹蟲!這樣的人物高居太師之位,滿朝文武,夜裡誰睡得著?!"

  她說著,從頸間解下一枚羊脂玉佩,不由分說塞進安安手裡。玉還帶著她的體溫。

  "安安,這玉佩你收著。我這就修書,讓我家老爺親自來西山一趟。"她眼圈通紅,聲音卻一字一字穩下來,"他惦記了三年,憋屈了三年。這回,證據藏在哪兒,我們知道了——這盤棋,該我們落子了。"

  安安握著玉佩,用力點頭:"嗯!我替王伯伯看好畫眉,它還能想起好多事——"

  話沒說完,窗外"撲稜稜"一陣亂響。

  院裡的麻雀炸了窩,七八隻一齊沖天而起,嘰嘰喳喳叫成一團。畫眉猛地豎起頭頂的羽毛,側著腦袋聽了聽,忽然尖聲長鳴,翅膀拍得空氣啪啪響。

  "畫眉?"安安把它捧近耳邊。

  只聽了兩句,她的小臉"唰"地白了。

  "怎麼了?"王夫人問。

  安安抬起頭,聲音發緊:

  "它說,山腳下的鳥兒全在逃——魏忠來了。"

  "帶著十幾騎,還牽著狗,逢人就問。"她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頓,"問村里……上次那個跑掉的活口,藏在哪兒。"

  炕上,林嘯撐著床沿,一點一點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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