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城闕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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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落山的時候,官道上那隊車馬才過完。

  獨眼狼把安安從老槐樹上接下來,小丫頭還扒著樹杈往東瞅,捨不得下來。他一把將她夾上肩:"數清楚了就回,天黑山道不好走。"

  把她送到村口,看她一溜煙跑進石屋村的巷子,獨眼狼才轉身往山上走。

  山寨扎在西山口裡側的一道山坳里,是他落草時的老窩,如今住著三百來號弟兄。他先繞寨牆走了一圈,寨門口兩個哨兵抱著槍打盹,他抬腳一人踹了一腳。

  "將軍怎麼交代的?哨上打盹,擱軍里夠砍頭的。"

  兩個漢子一激靈站直:"狼哥,操練了一天,乏……"

  "乏?"獨眼狼獨眼一瞪,"京里遞出來的信兒,官道上天天過魏家的車。哪天官府摸到西山口,你倆第一個掉腦袋。換崗,後半夜的提前半個時辰上來!"

  校場上還有幾十號人在摔打,刀槍聲混著汗味。他扯著嗓子吼了兩句,命人收傢伙睡覺,又把伙房、馬棚、暗哨的班次挨個過了一遍,見各處都妥了,才獨自出了後寨門,往石屋村摸去。

  石屋村最東頭那間石屋還亮著豆大的燈。

  他放輕腳步,先貼窗聽了聽——裡屋傳來小丫頭勻淨的呼吸聲,睡熟了。這才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兩短一長。

  門開了。林嘯披著舊袍子站在門裡,見是他,側身讓開。

  "將軍。"獨眼狼壓著嗓子進門,卻不肯往裡坐,一屁股蹲在門檻上,"小丫頭睡了,我嗓門大,蹲這兒說。"

  林嘯沒勉強,把油燈擱在門邊,自己拉了矮凳坐下:"說吧。"

  獨眼狼撿了根燒剩的柴火棍,就著門外被燈照亮的那片泥地,劃拉起來。

  "將軍,京城的地形,我這三年前後踩了七八趟,算是摸透了。"

  他先畫個大圈,大圈裡套個中圈,中圈裡再套個小圈。

  "京城是套城,一層套一層,跟螺螄殼似的。最外頭這層叫外城,住的買賣人、苦力、手藝匠,東市西市都在這層,一天進出幾萬人,查都沒法查。往後咱們的人進京,就落外城——龍蛇混雜,最好藏。"

  林嘯點頭:"內城呢?"

  "內城一道城牆隔著。"棍子在中圈上點了點,"官署衙門、大員的宅子,全在這層。內城正東,挨著御街——"他在中圈東邊劃了條粗線,"御街打外城正門進來,筆直通到皇城根。太師府就杵在御街邊兒上,占了整整兩條胡同,院牆比別家高出一尺,門口常年兩排挎刀的。魏宏老狗上朝,轎子出門就上御街,一炷香燒不完就到宮門口。"

  "三法司在哪?"

  "西街。"棍子挪到中圈西邊,連點三下,"幾座衙門並排杵著。老百姓背地裡管西街叫鬼門街,豎著進去,橫著出來。"

  "御史台也在西街?"

  "不在。"獨眼狼把棍子往太師府對面一戳,"邪性就邪性在這兒——御史台單獨立在太師府斜對過,隔著御街,門對門。"

  林嘯盯著泥地上那兩個對著的點,半晌沒言語。

  "我起先也納悶,"獨眼狼冷笑,"後來咂摸過味兒來了。御史台是幹嘛的?專管彈劾。哪個御史想上摺子參魏宏一本,頭天夜裡在府里磨墨,第二天魏宏就能知道——人家就住他斜對門,眼線都不用多派,門口蹲倆人就齊活了。這叫什麼?這叫把刀架在對頭脖子上,還叫對頭天天瞧著他吃飯。"

  他又往最裡頭的小圈一點:"皇城在正北,金鑾殿在裡頭。這層我踩不進去,城牆根下三步一崗,只敢遠遠瞅了兩眼。"

  說到這兒,他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將軍,要緊的在後頭。里外幾重城,這些個城門洞子,如今守門的人裡頭,一半姓魏。"

  "哦?"

  "不是真姓魏,是魏宏塞進去的人。"獨眼狼掰著手指頭,"這幾年他零零星星地換,今兒調一個把總,明兒塞一個隊正。弟兄們挨個門蹲著認人,認出來的——十個守門崗,五個是他的親信。剩下那一半也多半餵熟了,魏府的牌子一亮,眼皮都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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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嘯的手指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所以魏家的車,進出從不挨查。"

  "何止不挨查,守門的還得幫著吆喝開道。"獨眼狼頓了頓,"可這幾天邪門了——盤查突然緊了。進出城門,翻筐倒簍,車底板拿槍頭子捅開看,連出城的糞車都得攪三攪。"

  "由頭是什麼?"

  "說是——"獨眼狼壓得更低,"搜捕逃出來的欽犯。"

  林嘯抬起眼。

  "將軍,這事兒透著假。"獨眼狼把柴火棍往地上一杵,"真逃了欽犯,畫影圖形早貼滿城門洞了。可我眼線瞪眼看了好幾天,一張圖形沒貼。守門的嘴上喊搜欽犯,眼睛卻專往出城的車馬、單身的行腳漢子身上瞟——這哪是抓逃犯,這是擋人,是不叫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隨隨便便進出京城。"

  "眼線靠得住?"

  "靠得住。"獨眼狼拍了拍胸口,"是我一個老兄弟的表弟,在外城碼頭扛大包,幹了五年,天天在城門洞進進出出。守門的幾時換崗、哪個是生面孔,他比誰都清楚。人憨,嘴嚴,只認錢和我。"

  話到這兒,他忽然住了口,扭頭朝黑黢黢的院外看了一眼,又把身子往門裡湊了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

  "還有一樁。前兒夜裡信到的——太師府出來一隊人,十來個,全是便衣,挎刀,騎的都是口外的好馬。出了城不往南不往北,一路往西。"

  西邊,就是西山。

  "眼線瞅見他們在驛站換馬,歇腳的時候,領頭那人懷裡掉出來一捲圖,慌忙又塞回去了。"獨眼狼的獨眼在燈影里眯成一條縫,"將軍,這隊人進了清河縣界就散開了,三兩個一股,專揀山道走,見著獵戶樵子就搭訕,打聽山裡的事。"

  "打聽什麼?"

  "明面上問皮貨、問藥材。"獨眼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可我聽著,他們是在找東西——找什麼要緊的東西。"

  泥地邊上,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林嘯放在膝頭的那隻手,猛地攥緊了。

  獨眼狼喉嚨發緊。三年了,他最怕的不是將軍發火,是將軍連攥拳的力氣都沒有。如今這隻手攥起來,骨節咯咯作響,青筋一根根繃起——像一張重新拉滿的弓。

  "將軍,"他眼裡冒出凶光,"要不我帶幾個弟兄摸上去,半道把這隊人做了?神不知鬼不覺。"

  "不行。"林嘯開口,聲音又低又穩,"人死在半道上,魏宏立刻就斷定東西在西山。眼下是他在暗處摸,咱們在暗處看。殺了他們,咱們就到明處了。"

  "那……就這麼瞅著?"

  "傳我的令。"林嘯一字一頓,"西山口的明哨全撤成暗哨,人手加一倍。弟兄們白日照常開荒操練,刀劍不離身,耕犁邊上就得擱著刀。官道上,照舊只看不碰。"

  "是。"

  林嘯站起身,走到門邊,望著東邊。

  東邊望不見京城,只望得見黑沉沉的官道,像一條凍住的河,從山腳下一直伸進夜裡。

  "狼子。"

  "在。"

  "你說——"林嘯的聲音很輕,"他們滿天下找的那件要緊東西,找到了,魏宏睡不睡得著?找不到,他又睡不睡得著?"

  獨眼狼沒敢接話。

  裡屋忽然傳來小丫頭睡夢裡一聲咕噥,翻了個身,又靜了。

  獨眼狼輕手輕腳退出門外,帶上了門。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石屋的燈還亮著,窗紙上印著一個一動不動的人影,像釘在窗上的一桿槍。

  他縮了縮脖子,把衣領立起來,一頭扎進夜裡的山道。

  官道方向,今夜一聲車軲轆響都沒有。

  靜得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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