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槐下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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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服了獨眼狼和三百個弟兄,林嘯帶著安安,在西山腳的石屋村徹底安了家。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拿山裡的青石壘的,矮矮實實,趴在一片平壩子上。安安喜歡這兒。喜歡到什麼程度呢——這些日子她白天淨在山裡跑了,哪兒有個坡、哪兒有條溝,見著活物就問,把小半個淺山都摸熟了。每天雞叫頭遍她睜眼,雞叫第三遍,人已經跑到村口了。

  這天早上也一樣。

  她往小布兜里裝了一把野山楂,又抓了兩把山棗,兜子鼓得像只小蛤蟆。

  "爹爹,我出去啦!"

  林嘯坐在院門口削一根竹篾,聞聲抬頭:"又去哪兒瘋?"

  "老槐樹底下!分果子給小松鼠他們吃!"

  "日頭偏西就回來。"林嘯頓了頓,偏過頭,掩著嘴低低咳了兩聲。

  "知道啦——爹爹多喝熱水!"小丫頭的聲音已經飄到了巷子口。

  村口的老槐樹粗得兩個大人都合抱不攏,樹冠撐開,像把綠油油的大傘。安安跑到樹下,把布兜往青石板上一倒,紅彤彤的果子骨碌碌滾了一攤。

  "開飯嘍——"

  話音沒落,樹冠里就窸窸窣窣響起來。一隻花松鼠拖著大尾巴,順著樹幹哧溜滑下來,抱起最大的一顆山楂就往腮幫子裡塞,塞得半邊臉都歪了。

  "慢點吃,都有份!"安安往石板邊一蹲,"灰灰呢?"

  "來了來了。"草叢裡一拱,鑽出一隻灰野兔,長耳朵抖了兩抖,蹦到石板邊上。它不急著吃,先把鼻子湊過去,把果子挨個聞了一遍。

  "挑什麼呀,"小松鼠口齒不清地笑它,"又沒人跟你搶。"

  "你懂什麼,"灰野兔白了它一眼,"兔子吃東西,得先聞聞沾沒沾藥。"

  一個挎籃子的村民打樹下過,看見這一幕,笑著搖頭:"安安又開流水席嘍!"安安沖人家擺擺手,回頭把一顆山棗塞進灰兔爪子底下:"吃吧吃吧,我親手摘的,沒藥。"

  三顆果子下肚,安安拍拍手上的土,往樹幹上一靠:"小松鼠,你天天在樹上躥來躥去,你跟我說說,咱們西山到底有多大呀?"

  "你問這個做什麼?"

  "這裡是咱們的家呀。"安安掰著手指頭,"家裡的每條溝、每道坎,我都得認熟嘍,往後閉眼都能走。"

  "大!"小松鼠把尾巴往身後一翹,"頂頂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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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頂頂大是多大?"

  "從東邊的山頭到西邊的山頭,"小松鼠掰著爪子想了想,"我爺爺活著的時候跑過一趟,說足有三十多里。我算跑得快的了,也得歇八回,磕九顆松塔,才能從這頭躥到那頭。"

  它忽然壓低聲音,像要講什麼了不得的秘密:"而且呀,這山,分三層。"

  安安立刻坐直了:"哪三層?"

  "靠外頭這一圈,是淺山。"小松鼠拿山楂核在地上畫了個圈,"坡緩,樹矮,草多,我的十八個松果洞全藏在這一層。獵戶也愛在這一層下夾子。"

  "夾子我知道!"灰野兔插嘴,耳朵唰地豎起來,"村北那條山道上就有兩個,我回迴繞著走。獵戶踩出來的道我都認得,哪條道上過野豬,哪條道邊上長酸漿草,我門兒清!"

  "等我說完!"小松鼠瞪它一眼,接著道,"再往裡,是深澗。石頭白花花的,陡得很,澗底的水嘩嘩響,站在澗邊上往下一看——"它抱住自己的尾巴,"腿肚子轉筋。"

  "我不去澗邊。"灰野兔縮了縮脖子,"澗上頭有鷹。我二表哥就是沒看天……"它忽然打住,不說了。

  安安懂事地沒追問,伸手拍拍它的背:"那最裡頭呢?"

  "最裡頭,是老林子。"小松鼠的聲音更低了,"樹密得連風都擠不進去,大白天裡頭都是黑的。那兒的松塔長得比我腦袋還大,可我一個都不敢進去撿。太太爺爺傳下話來——老林子裡的氣味不對,進去的松鼠,沒聽說誰出來過。"

  "那咱們村子呢?"安安問。

  "村子好哇!"灰野兔來了精神,後腿一蹬,"村子就在淺山最靠外的平壩上,靠山不靠澗,又平又敞亮。一條清溪從山裡流出來,繞著村子打了個彎才走,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我天天早上都去喝,甜!"

  "還有還有,"它越說越起勁,"往南三里地,有一大片平平的曬穀場,太陽足,村里人秋天都在那兒曬穀子。上回那個壞人,就是在那兒被你們打跑的!我在溝里看得真真的!"

  "他一嗓子嚎得比烏鴉還難聽,"小松鼠哼了一聲,"把半山的雀兒都嚇飛了,沒出息。"

  "李四壞!"安安氣鼓鼓地揮了揮小拳頭,"他要是再敢來,還打他!"

  說到這兒,灰野兔忽然頓住了,長耳朵轉了個方向,像想起了什麼。

  "對了,安安,還有個事。"

  "什麼事?"

  "淺山往東,出了山口子,有一條官道。"灰野兔說,"人修的大路,平平展展的,能跑馬車。我有時候去道邊的草坡上打洞——那邊的草嫩。"

  "官道怎麼啦?"

  "最近呀,那條道上老過人。"灰野兔壓低聲音,"挎著刀的人。衣裳都穿一個色,腰裡挎著刀,走路哐當哐當響。前兒過去仨,昨兒又過去倆,騎馬的也有,走路的也有。一個個臉繃得緊緊的,趕路趕得急,馬跑得嘴裡都吐白沫了。"

  "挎刀的……"安安眨眨眼,"是官差嗎?跟前些時候押東西過山的那些兵一樣嗎?"

  "差不多吧,反正都帶刀。"灰野兔想了想,"怪就怪在,他們全往一個方向去——東邊。我趴在草里聽過他們說話,聽了好幾回,嘴裡老念叨兩個字。"

  "哪兩個字?"

  "京城。"

  安安心裡忽然咚地跳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好多好多的山,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滋味,只覺得"京城"這兩個字沉甸甸的,好像她很久以前就念過,念過千百遍。

  "京城在哪兒呀?"她問。

  "順著官道一直往東唄。"灰野兔甩甩耳朵,"人到京城去做什麼,我可不懂。我就覺著他們急,急得邪乎。"

  "喜鵲喳喳說過,"小松鼠湊過來,"京城是頂頂大的城,城牆比十棵老槐樹摞起來還高。安安,那麼多挎刀的一個勁兒往那兒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安安沒有答話。

  她歪著頭,把灰灰剛才的話一句一句碼好——淺山往東,官道,挎刀的官差,京城——像把一顆顆沒捨得吃的果子,仔仔細細收進了心裡最裡層。

  "他們明天還過嗎?"她忽然問。

  "過呀。"灰野兔嚼著山楂,含含糊糊地說,"這些日子,差不多天天都過,還都是晌午前後。"

  安安把最後一顆山楂塞進它爪子裡,拍拍手站起來,朝東邊望過去。

  山口子外頭,雲壓得低低的。那條官道她還沒走過,看不見,可風是從那邊吹過來的,帶著一點點塵土的味道。

  挎刀的官差叔叔們,一個賽一個地往京城跑——

  到底是去幹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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