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春風吹化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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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嘯把安安輕輕放到桌邊的小板凳上,自己站直了,整了整衣襟,對著陳大夫深深作了一揖。

  這一揖,腰彎到了底。

  "使不得!"陳大夫慌忙起身來扶,"將軍這是折老朽的壽!"

  "使得。"林嘯直起身,嗓子還啞,字字卻穩,"這一揖,不是謝你肯幫忙。是替林家三百口,謝你當年沒寫那句昧心話。"

  陳大夫的手停在半空,抖了抖。

  半晌,老人後退一步,也撩起衣擺,對著他端端正正還了一禮。

  "老朽這條命,"他說,"往後就是將軍的。"

  油燈的燈芯噼啪響了一聲。

  安安坐在小板凳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手悄悄攥緊了衣角。她聽不太懂,可她聽得出來,這兩個大人說的,是頂要緊的事。

  兩人重新坐下。陳大夫給林嘯倒了碗熱水:"將軍打算從哪裡查起?"

  "北境。"林嘯捧著碗,"魏宏在朝里經營了三十年,黨羽遍布,空口白牙扳不倒他。要人證,要物證,一樣不能少。"

  "北境……當年的事,過去三年了。"

  "三年,東西未必就沒了。"林嘯說,"他貪墨軍餉,帳面上做得乾淨,可銀子過一道手剝一層皮,到了邊關剩不下三成。押餉的、收餉的、管倉的,經手的人還活著。他跟北狄人來往,使者和商隊進出邊關,瞞得過京城,瞞不過邊關的耳目。"

  "可當年那些人,如今在哪兒?"

  "林家軍打散之後,舊部散落各地,有隱姓埋名種地的,有落草為寇的。"林嘯頓了頓,"找到一個,就能扯出一串。"

  陳大夫皺眉:"北境上千里,雪還沒化,路全封著,這時候誰也過不去。"

  "等。"林嘯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山影,"等開春雪化了,路通了,再安排可靠的人動身。眼下急著走,反倒扎眼。"

  "可靠的人……將軍手裡,還有可用之人?"

  林嘯沉默片刻:"人會有的。盤纏、路引,都得早早備下。"

  "盤纏老朽出!"陳大夫一拍腿,"這些年看病採藥,攢下幾十兩銀子,就埋在院裡的石榴樹下,正愁沒個去處!"

  安安聽到這兒,忽然從板凳上蹦下來,撲到林嘯腿上。

  "爹爹,安安也幫忙!"她仰著小臉,"安安認識好多好多小鳥,小鳥飛得可快可快了,讓它們去找人,一下子就找到了!"

  林嘯低頭看她。

  小丫頭眼睛亮晶晶的,一臉"我很有用"的認真。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頂,聲音放軟:"安安已經幫了爹爹天大的忙了。"

  "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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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

  陳大夫在旁邊看著,端起碗喝了口水,把眼裡的濕意壓了下去。

  這一等,就等了半個月。

  春風是從山那邊翻過來的,頭一天還帶著哨音,第二天就軟了。西山的積雪開始化,屋檐下掛了一溜冰溜子,到了晌午,滴滴答答,砸下一地碎銀。雪水順著山溝往下淌,雪底下露出黑油油的土,土裡鑽出星星點點的草芽。

  村里人把種子從缸里舀出來曬,把鋤頭犁耙搬到院子裡修。婦人們坐在門口納鞋底,念叨的都是同一句話——種子錢。

  這天晌午,村口的老槐樹下聚了一堆人。

  "去年冬天雪大,家家都吃了老本。"一個黑臉漢子蹲在地上,咂著嘴,"種子留是留了點,不夠。鎮上稻種漲到二十文一斤了!"

  "貴也得買,誤了春耕,一年就白瞎了。"

  "要我說,趁還沒開犁,進一趟山!"有人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一磕,"打些野味,挖點開春的頭茬草藥,再把冬天藏在山洞裡的皮子起回來,拉到鎮上賣了,怎麼也能湊齊種子錢。"

  "這個主意使得!"

  "可山里剛化雪,爛泥陷腳,野獸也都出了洞,兩眼一抹黑,往哪兒找去?"

  話音沒落,一隻小手舉得高高的。

  "我!"安安從林嘯身邊站出來,小手舉得筆直,"我給大家當嚮導!"

  老槐樹底下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笑。

  "哎喲,有小神女領路,那還說啥!"

  "上回要不是安安,誰能找著那片藥材?"

  也有老人不放心:"化雪的山路難走,安安才五歲……"

  "我陪她去。"林嘯開口。

  四個字,大夥心裡一下就踏實了。這小半年,誰不知道啞叔的能耐?有他跟著,別說進山,進狼窩都不怵。

  "還叫啞叔呢?人家如今能說話了。"

  "喊順口了,改不了口嘍!"

  進山這天,天蒙蒙亮,隊伍就出了村。

  二十幾個村民,扛鋤頭的、背筐的、挎弓的、帶繩套的。安安走在最前頭,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走幾步蹦一下,活像只領頭的小鹿。

  剛到半山腰,一隻灰松鼠從松樹上躥下來,順著她的袖子爬到肩頭,吱吱吱說了一大串。

  安安歪著頭聽完,回頭喊:"別走東邊那條道!灰灰說,那邊的雪全化成泥湯了,能陷到膝蓋!咱們繞西邊,西邊背陰,雪化得慢,路是硬的!"

  隊伍繞了西邊,果然一路乾爽。

  "灰灰還說,"安安摸摸松鼠的尾巴,"向陽坡背風的石縫裡,柴胡冒芽了,一叢一叢的,蕨菜也蜷起小拳頭了!"

  "柴胡!藥鋪收柴胡,給的價錢最好!"

  又走了一陣,一隻花尾巴喜鵲落在她前頭的樹枝上,喳喳喳。

  安安聽著聽著,眼睛越瞪越大:"喜鵲說,向陽坡上有一大群狍子!過了冬的,正啃青草呢,好幾十隻!它還說,老林子深處有幾頭肥鹿,就是太遠啦,咱們今天先去向陽坡!"

  "好幾十隻狍子?!"村民們的眼睛全亮了。狍子肉是錢,狍子皮是錢,這一群狍子,就是一坡的銅錢在跑!

  林嘯背著弓,走在隊伍最後頭,不快不慢。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前頭那個蹦蹦跳跳的小身影。

  日頭爬上半山腰,隊伍到了向陽坡下。

  安安把小手攏在嘴邊,壓著嗓子:"噓——就在坡上面。都蹲下,別出聲,狍子膽子小。"

  二十幾個漢子,貓著腰,大氣不敢出,跟著一個五歲娃娃,一步一步往坡上挪。

  安安扒開一叢半人高的灌木——

  坡上積雪化得乾乾淨淨,青草鋪了一層。一大群狍子散在坡里,足有三四十隻,全都低著頭,一門心思啃草,屁股上的白毛一抖一抖。

  "我的老天爺……"一個村民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

  "小點聲!"旁邊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狍子群驚了一下,齊刷刷抬起頭,支棱著耳朵。

  所有人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看了半天沒動靜,狍子們又低下頭,接著啃草。

  村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裡全是光。繩套夠,弓也帶了,這一坡狍子,別說種子錢,連娃娃們的筆墨錢都出來了!

  安安剛要招手,帶大家往下風頭繞——

  轟隆隆——

  一陣悶雷似的聲響,從山腳下滾了上來。

  不是雷。是車輪碾過官道的聲音,混著成片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山谷嗡嗡響。

  安安直起身,踮著腳往山下望。

  官道在山腳拐了個彎,被林子擋著,看不見路面,只看得見一線黃塵,順著道往這邊揚。

  "奇了怪了,"有村民嘀咕,"這條道一年到頭走不了三輛馬車,今兒這是……"

  安安回頭去看林嘯。

  林嘯站在坡上,望著山腳那一線黃塵,一動不動。

  "爹爹,"安安拽了拽他的衣角,"那是誰家的馬車呀?怎麼這麼多呀?"

  林嘯沒有回答。

  那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像是要徑直滾進西山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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