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年前的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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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嘯撐著輪椅的扶手,把身子一寸一寸坐直了。

  潑出來的茶水淌過手背,燙紅了一片,他渾然未覺。

  "安安。"

  "哎!"

  "去門口玩。"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嚇人,"看著外頭,不管誰來,都別讓人進屋。爹爹要跟陳大夫好好聊聊。"

  安安看看爹爹,又看看陳大夫。屋裡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對,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她沒多問,放下手裡翻了一半的藥材,拍拍手上的碎末:"哦。"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爹爹,我就在門檻上坐著,哪兒也不去。"

  棉簾落下。外頭很快傳來她壓低嗓子跟麻雀商量事的聲音:"小灰,你幫我盯著東邊那條路……"

  林嘯抬手,給陳大夫面前的茶盞續上熱水。那隻手很穩,一滴都沒灑。

  "說吧。"他說,"從頭說,一個字都別漏。"

  陳大夫捧著茶,指腹在盞壁上摩挲了很久,長長嘆了口氣。

  "三年前,將軍在北境大破北狄,把他們一口氣趕回了狼居胥山以北。那時候老朽還在京里,滿朝文武,都等著給將軍擺慶功酒。"

  "班師的摺子,我遞了三道。"林嘯的聲音又低又啞。

  "一道都沒到御前。"陳大夫搖頭,"摺子先過太師府,全叫魏宏扣下了。"

  林嘯的指節,一根一根收緊。

  "將軍可還記得,出征之前,魏宏去中軍帳找過您?"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那天夜裡,魏宏讓人抬進來一口樟木箱子,箱蓋一掀,滿箱的金錠。他笑得一團和氣,說北境幾十萬軍餉從他手上過一道,將軍拿大頭,底下人人都有潤手錢,兩全其美。

  他記得自己把箱子推了回去。

  "軍餉是弟兄們的買命錢。"林嘯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鐵,"我告訴他,一文都別想動。"

  "就這一句話,魏宏記了您三年。"陳大夫苦笑,"您在前頭班師,他在後頭仿了您的筆跡,造了幾封通敵的書信,呈到聖上面前——說您私通北狄,要裡應外合,謀朝篡位。"

  "聖上信了?"

  "一開始,不信。"陳大夫的聲音低下去,"老朽那時在宮裡當差,聽得真真的。聖上把信摔在魏宏臉上,說——林嘯要反,這天下早就反了,輪不到你來告。"

  林嘯閉了閉眼。

  "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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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魏宏帶了三個證人上殿。"陳大夫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個,自稱是被打散的林家軍斥候,說親眼見您深夜密會北狄使者;一個,是驛卒,說替您送過私信;還有一個,捧著北狄王庭的金印,說那是北狄王給您的信物。"

  "假證人。"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全是假的。可那時候,北境三道捷報全被扣著,音訊不通。聖上坐在京城裡,只看得見鐵一樣的'人證物證',看不見您在邊關打的勝仗。"陳大夫頓了頓,"龍顏大怒,當天就下了旨——林家滿門抄斬。魏宏自請北上,'捉拿逆賊林嘯歸案'。"

  "那道旨,"林嘯緩緩開口,"是魏宏自己捧到邊關大營來的。"

  "將軍接了?"

  "明黃的絹,傳旨的儀仗,印是真的。"林嘯扯了扯嘴角,"我跪著接的旨。"

  "印是真的,旨是假的。"陳大夫一拍大腿,"好一個魏宏!"

  "哐"的一聲悶響。

  林嘯的拳頭砸在輪椅扶手上,青筋從手背一路繃到小臂,像一條條要掙破皮肉的蛇。

  三年前的那些畫面,又一幅一幅撞回眼前——

  帥帳外獵獵的林字大旗。他跪在地上,"奉天承運"四個字還沒聽完,後頸就被人死死按住。滾燙的藥汁灌進喉嚨,燒得五臟都在冒煙。鐵棍掄起來,落在腿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魏宏蹲在他面前,笑得還是那麼和氣:"將軍,西山有的是狼。"

  "將軍?"

  陳大夫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老頭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正低頭看著他毯子底下的那雙腿,眼神複雜,半晌,又嘆了口氣。

  "老朽還有一件事,瞞了您好些日子。"

  林嘯抬眼。

  "您可知,老朽從前在哪兒當差?"

  "你說過,京中行醫。"

  "行醫是行醫。"陳大夫緩緩搖頭,一字一頓,"太醫院,陳濟民。老朽當年是太醫院的院判,聖上的頭風,都是老朽請的脈。"

  林嘯瞳孔猛地一縮。

  "魏宏要坐實那樁案子,光有假證人不夠,還得有太醫院的證詞才周全。"陳大夫的聲音發著抖,卻還是一字一字往下說,"他讓人傳話,要老朽畫押作一紙偽證——說您離京之前,曾托人在太醫院密求鴆毒。"

  "老朽不畫。"老頭忽然挺直了乾瘦的腰板,山羊鬍子一翹一翹,"院使畫了,副院判也畫了,就老朽把筆一摔——林嘯守了十年北境,是什麼樣的人,老朽給他請過平安脈,老朽心裡清楚!"

  "然後呢?"

  "第二天,摘頂戴,除醫籍,逐出京城。"陳大夫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老朽一把年紀,背著個藥箱走了兩個月,走到這西山腳下,一待,就是三年。"

  屋裡靜得可怕。

  外頭,雪水從草檐上滴下來,啪嗒,啪嗒。

  林嘯看著眼前這個老頭。袖口磨得發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藥漬,給村裡的娃兒看一回病,只收三個銅板——誰能想得到,這雙手,當年搭的是天子的脈。

  "三年。"他聽見自己啞著嗓子開口,"你在這山溝里,一個字都沒提過。"

  "提了做什麼?"陳大夫重新坐下,捧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逢人就說林將軍是冤枉的?說了,村里人只當老朽老糊塗了。"

  "那今日,怎麼肯說了?"

  老頭抬起眼。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燒起一點亮得嚇人的東西。

  "因為老朽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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