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雪林里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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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虎!"獨眼狼身後一個絡腮鬍子老兵"鏘"地抽出腰刀,眼睛亮得嚇人,"這畜生一身都是寶,骨頭泡酒,皮能換錢——弟兄們,圍上去!"

  旁邊幾個老兵也紛紛拔刀,踩著雪就要往前沖。

  "不許去!"

  安安張開兩隻小胳膊,攔在他們前頭,急得直跺腳。

  絡腮鬍子一愣:"小丫頭讓開!虎口奪食,小心它一口吞了你!"

  "它不是要傷人!"安安仰著臉,聲音脆生生的,"它是被困住了,疼得叫呢!你們聽,這聲音打著顫,是哭,不是發威!"

  "困住了?"獨眼狼眯起那隻獨眼,"你咋知道?"

  "它自己說的呀。"安安答得理直氣壯。

  老兵們面面相覷,有人憋不住笑出聲:"這娃娃,說胡話哩……"

  "她說的是真的!"村裡的獵戶趕緊接話,"小神女能聽懂山里活物說話,上回的狍子群就是她帶咱們尋著的!她說虎被困住了,就一定是被困住了!"

  獨眼狼盯著安安看了兩息,一擺手:"都把刀收起來。先跟過去看看。"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循著聲音摸過去。安安一邊走,一邊讓兩個獵戶頭領先帶三十人,照山雀指的方向去狍子坡下套子布圍子,剩下的人跟她去救虎。

  撥開一叢落滿雪的榛子棵子,前頭豁然一個大坑——兩丈來深,坑口蓋著的樹枝和浮雪塌了半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哀鳴就是從坑裡傳上來的。

  安安扒著坑沿一探頭,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坑底蜷著一隻吊睛白額大虎,比黃牛還壯實,一隻前爪被個鏽跡斑斑的捕獸夾死死咬住,尖齒扎進肉里,血把周圍的雪染紅了一大片。它掙一下,夾子就咬得緊一分,疼得它直打哆嗦。

  "是獵戶早年丟下的舊夾子!"有獵戶認了出來,"怪不得掙不脫,這玩意兒咬合力大得能斷牛腿!"

  "虎叔叔!"安安脫口喊了一聲。

  那虎猛地抬頭,銅鈴大的眼睛對上坑沿的小人兒,喉嚨里的低吼一下子變了調,成了嗚嗚的委屈聲。

  "小娃娃……"老虎的聲音在安安耳朵里清清楚楚,"是你啊。"

  "是我!"安安回頭就拽獨眼狼的袖子,"叔叔叔叔,放我下去,我給它把夾子掰開!"

  "啥?!"獨眼狼的獨眼瞪得溜圓,"下去?跟老虎待一個坑?小祖宗,它一巴掌能把你拍成餅!"

  "虎叔叔不咬我,我們認識的!"

  "認識也不行!"旁邊老兵直擺手,"畜生就是畜生,疼急了連自己都咬!"

  安安急得眼圈都紅了:"我爹爹說過,山裡的活物最講理,你對它好,它就記你的好!它都叫疼了,咱們不能見死不救!"

  坑底的老虎像是聽懂了,竟慢慢趴伏下來,把受傷的爪子往坑沿方向送了送,大腦袋低低貼著雪地,擺出個再溫順不過的姿勢。

  滿坑沿的人都看呆了。

  "這……這虎成精了?"絡腮鬍子使勁揉眼睛。

  "是咱們小神女的面子大!"村里獵戶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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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眼狼盯著坑底看了半晌,一咬牙,解下腰間繩子,在安安腰上挽了個結:"抓緊了。它要是敢炸毛,我立馬拉你上來。"

  "嗯!"安安把隨身的小布包往懷裡一揣,順著繩子出溜下了坑。

  坑底一股血腥味混著獸臊氣。老虎呼出的白氣噴在安安臉上,熱乎乎的。她一點也不怕,蹲下來拍拍它的大腦袋:"虎叔叔,忍一忍,會有點疼。"

  "嗯。"老虎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當真把爪子又往前送了送,一動不動。

  安安兩隻小手摳住鐵夾子,使出吃奶的勁兒一掰——夾子紋絲不動。

  "不行,鏽死了!"她仰頭朝上喊,"叔叔,下來個人搭把手!"

  上頭一陣騷動。獨眼狼把繩子往樹上一拴,拽著出溜下來,落地先把安安護在身後,腰刀橫在身前。

  老虎眼皮都沒抬,只把眼睛轉向安安。

  "虎叔叔是好虎!"安安從獨眼狼胳膊底下鑽出來,"叔叔快掰,它疼著呢。"

  獨眼狼盯著那虎看了兩息,把心一橫,伸手摳住夾子兩端的鐵環,暴喝一聲,兩條胳膊筋肉墳起——

  "咔!"

  鏽死的夾齒應聲而開。老虎悶吼一聲,爪子一抖掙脫出來,血口子翻開,深可見骨。

  "別動別動!"安安趕緊解開小布包,掏出個小瓷瓶,把裡頭灰褐色的藥粉細細撒在傷口上,又摸出塊乾淨布條,踮著腳給它纏好,"這是我自己采的草藥磨的粉,止血的,可靈了。過兩天就好。"

  老虎低下頭,先用鼻子碰了碰布條,又湊過來,拿糙乎乎的大腦袋在安安小手上輕輕蹭了蹭,喉嚨里的呼嚕聲像打悶雷。

  "不客氣。"安安咯咯笑,撓了撓它的下巴。

  老虎後退兩步,猛地一縱,爪子在坑壁上連蹬帶抓,借著凸出的樹根三兩下躥出坑口,抖了抖滿身的雪,回頭深深望了安安一眼,一頭扎進白茫茫的林子,沒了影。

  坑上坑下,幾十號人鴉雀無聲。

  半晌,絡腮鬍子喃喃道:"我活了三十來年,頭一回見人給老虎治傷,老虎還知道道謝的……"

  獨眼狼把安安托上坑沿,自己也爬上來,望著老虎消失的方向,獨眼裡的光一閃一閃,不知在想什麼。

  "好啦好啦,"安安拍拍手上的雪,"虎叔叔走了,咱們去圍狍子——"

  話音沒落,林子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悶雷似的響動。

  "啥聲?"所有人齊刷刷豎起耳朵。

  轟隆隆——像千百面小鼓在雪地里一齊敲。緊接著,前頭的雪林子炸了鍋:狍子、野鹿、野兔,烏泱泱一大群瘋了似的朝這邊狂奔,後頭隱隱一聲虎嘯催著,獸群連拐彎都不敢,直直朝狍子坡的圍子衝去。

  "朝套子那邊去了!"獵戶們失聲叫起來,"全衝進包圍圈了!"

  "放箭!收網!"

  一時間號子聲、弓弦聲、獸蹄聲攪成一團。等安安跟著大夥深一腳淺一腳趕到地方,陷阱里、套索上、雪窩子裡,到處都是獵物,獵戶們捆都捆不過來。

  "狍子四十七隻!"

  "野鹿十三頭!"

  "兔子……兔子數不過來了,百十來只是有的!"

  獵物歸攏到一處,堆在雪地里,真就堆成一座冒尖的小山。絡腮鬍子圍著獵物堆轉了三圈,一屁股坐在雪上:"乖乖……俺們幾百號弟兄,一冬的肉都有了!"

  "啥你們我們的,"村里獵戶咧著嘴笑,"下山分肉,見者有份!"

  獨眼狼走到安安跟前蹲下來,獨眼平視著她:"小丫頭,那虎……是特意把獸群趕過來還你的?"

  "嗯!"安安點頭,"虎叔叔說了,它欠我一條命,這些是謝禮。"

  獨眼狼喉嚨里滾了滾,到底沒說出話來。

  下山時日頭已經偏西。獵物穿在扁擔上,一副副挑子壓得吱呀作響,隊伍拉出去半里地。走到山口,不知誰先停下的——挑著擔子的村民們放下扁擔,轉過身,對著安安深深彎下腰去。老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紛紛抱拳躬身,動作齊得像操練過千百遍。

  "小神女庇佑!"

  呼啦啦一大片人,黑壓壓躬著身,把安安圍在當間。

  安安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是我,不是我!獵物是虎叔叔趕的,路是山雀姐姐指的,我就是……就是幫著問了問!"

  "那也是小神女才問得動它們!"

  "對!往後我們都聽小神女的!"

  雪光里,安安的小臉漲得通紅,羊角辮上落滿了雪。

  林子深處,遙遙傳來一聲虎嘯,悠長得像句告別。

  安安踮起腳,朝聲音來處使勁揮手:"虎叔叔,開春我再來看你——"

  雪片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越下越急,像是要把整座西山都蓋嚴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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