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獨一份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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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沒出三天,熱鬧真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那天晌午,安安正蹲在廟門口給站了三天崗的山雀分穀子,山下忽然響起一陣馬蹄聲。放哨的兩隻雀兒先撲稜稜飛回來,落在她肩膀上:

  "回來啦回來啦!那些兵又進村了!馬背上還馱著個人!"

  安安挎著小竹籃往山下跑,跑到村口時,老槐樹底下已經圍了一圈人。

  兩個騎馬的兵丁把李四從馬背上掀下來,像扔一麻袋陳穀子。李四趴在地上,後背的衣裳爛成一條一條,血浸透了,緊緊貼在皮肉上,哼都哼不出個整聲。

  領頭的兵居高臨下掃了一圈村民,扯著嗓子:

  "都聽清了!這人妄稱知道太師府要找之人的下落,引著大軍在山裡空轉三日,純屬謊報軍情!我家將軍有令,重責二十大板,留他半條命,以儆效尤!"

  說完撥轉馬頭,揚塵去了。

  村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誰先拍了一下巴掌,接著巴掌聲響成一片。

  "該!"

  "老天爺睜眼了!"

  "上回他還踹翻了我家菜攤子,這回遭報應了吧!"

  李四在地上動了動,抬起半張腫臉,一眼就瞅見了人群里的安安。擱在往日,他早瞪起三角眼罵"小喪門星"了,這回卻像被針扎了似的,眼皮一耷拉,腦袋趕緊埋回胳膊里,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塞進土裡去。

  安安眨眨眼,小聲問肩上的山雀:"他咋不罵人了?"

  山雀歪著腦袋:"屁股疼唄!"

  村里腿快的早跑去請了陳大夫。老頭兒背著藥箱趕來,蹲下身把李四翻了個面,瞧了瞧傷,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二十板子,板板見血,打得是真狠。好在都在皮肉上,骨頭沒斷——禍害遺千年,死不了,躺兩個月吧。"

  安安湊近了些,小聲問:"陳爺爺,他會不會疼死呀?"

  "死不了。"陳大夫瞥她一眼,"你還替他操心?"

  安安想了想,認真地說:"他壞,可疼死也太疼了。"

  陳大夫給李四敷藥,手上半點不輕。李四疼得嗷嗷直叫,陳大夫慢悠悠道:"叫啥?你往日動手打人的時候,人家不疼?"

  四下里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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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料理完李四,陳大夫擦了手,照例上山給林嘯看腿。安安跟在他身後,一老一小進了破廟。

  灶上溫著草藥茶,林嘯給陳大夫倒了一碗。陳大夫喝了兩口,忽然嘆了口氣:

  "我給李四敷藥的時候就在想——這人吶,逞了半輩子凶,二十板子就打沒了。可安安這本事,我行醫幾十年,愣是沒琢磨透。"

  他放下碗,看著蹲在門檻上逗雀兒的安安:

  "老朽走南闖北,南到嶺南,北出雁門,十幾省的地界都踩遍了。奇人見得多了:耍蛇的、馴猴的、拍胸脯說能請神附體的——十個裡頭十個是幌子。像安安這樣,真真切切跟鳥獸說話的,一輩子就見了這一個。這天底下,獨一份。"

  安安歪著腦袋:"陳爺爺,真就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

  "我還當是我有毛病呢。"安安掰著手指頭,"從前在林大壯家,我跟家裡的老黃牛說話,說它歇晌的時候蒼蠅老叮它耳朵。劉氏聽見了,說我是中了邪的傻丫頭,天天在林大壯耳朵邊上吹風,說我留在家裡要招災惹禍。後來……後來他們就把我扔到西山餵老虎了。"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我長這麼大,也沒碰見過第二個能聽懂小動物說話的人。"

  她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說別人家的事。灶膛里的柴"啪"地爆了個響。

  陳大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嘯坐在輪椅上,伸手把安安撈到跟前,粗糙的手掌落在她那對羊角辮上,輕輕摩挲。

  "不是毛病。"他聲音很低,"是老天爺賞的。"

  安安仰起頭,看見爹爹望著她,望了很久。那眼神她說不上來,像開春化雪的時候,照進廟門檻的那一道日頭。

  陳大夫咳嗽一聲,岔開話:"安安,爺爺行醫的癮犯了,問你幾件事,你老老實實答。"

  "你問!"

  "你這本事,隔多遠使得上?我在村里,你在山上,能隔著山頭喊話不?"

  "不能。"安安搖頭,"得看得見、喊得應。廟門口喊後坡,行;隔著一座山,我喊破嗓子它們也聽不見。跟人說話一個樣嘛。"

  "什麼都能說?蟲子也行?"

  "都行。天上飛的、地上跑的,馬蜂螞蟻也能搭上話。就是蟲子笨,一句話得掰開揉碎說好幾遍。雀兒最精,記性好;松鼠嘛——"她撇撇嘴,"滿腦子都是吃的。"

  "那它們咋就這麼聽你話?讓它們幹啥就幹啥?"

  "不是聽話,是肯。"安安認真糾正,"它們是我朋友,樂意幫我。要是讓它們去送死,它們才不傻呢,扭頭就跑,我也不捨得叫。朋友哪能這麼處?"

  "村里人家養的狗呢?你支使得動不?"

  "支使不動。"安安搖頭,"狗跟我再好,主人家一喚,它還是搖著尾巴回家。它能跟我嘮嗑,說瞧見了啥新鮮事,可不能幫著我咬它主人——那成啥了?"

  陳大夫捋著鬍子,越問越細:"上回雀兒報信,來了幾個兵、穿什麼顏色、走哪條道,回回分毫不差。它們咋記得這麼清?"

  "眼睛毒唄。"安安說,"可它們聽不懂人話。那些人湊一塊兒嘀咕了啥,它們學不上來,就記得'臉黑的那個嗓門最大'。它們也說不了人話,學舌的鸚哥不過是學個音,不懂意思。名字更記不住——人名在它們耳朵里,跟鳥叫沒兩樣。"

  "要是……要是讓你把滿山的獸群都喚來呢?"

  安安揉了揉太陽穴:"叫一兩個,不累。叫得多了,腦袋裡跟塞了一窩馬蜂,嗡嗡嗡地響。上回雀兒們站了三天崗,我光在旁邊聽著、應著,都睡了一整天,爹爹熬的粥都沒趕上熱的。真把滿山都喚來——"她縮了縮脖子,"我怕得睡上三天三夜。"

  林嘯在一旁靜靜聽著,這時開口:"所以往後不許逞能。一次支使太多,傷神。"

  "知道啦。"

  陳大夫把碗裡的茶喝乾,長長出了口氣:"聽明白了。這是拿精神換的——老天賞飯,也得省著吃。"

  打這天起,李四像是換了個人。從前在村里橫著走的主兒,如今拄著根木棍,貼著牆根挪。有一回他在村口曬太陽,遠遠瞅見安安挎著籃子過來,臉"唰"地白了,掉頭就往回挪,挪得太急,一屁股坐在地上,惹得一幫納鞋底的婆子笑作一團。

  村裡的日子,一下子順心了不少。

  這天安安揣著一口袋炒熟的榛子,去後山餵小松鼠。

  松鼠一家子早等急了,大尾巴一翹一翹:"我的我的!""那顆大的給我!""得存糧,得存糧!"

  "排好隊,都有。"安安把榛子一顆一顆擺在大石頭上,"急啥,又不搶你們的。"

  小松鼠抱著榛子啃得腮幫子鼓起來,含糊不清地說:"你真好。山雀都說,這山裡頭,就數你心最……"

  話沒說完,灌木叢里"嘩啦"一聲響。

  安安救過的那隻母狼一頭鑽了出來,跑得氣喘吁吁,尾巴上的毛都炸著:

  "安安!快——山里出事了!"

  安安一激靈:"咋了?又有兵來了?"

  "不是兵!"母狼喘著粗氣,"是山里那個獨眼叔叔!帶著好幾百人,從北坡下來了!黑壓壓的,隊伍從山樑排到山腳!"

  "幾百人?"安安瞪圓了眼,"他們幹啥去?"

  "都拎著東西!皮子、肉乾,大包小包的——"母狼急道,"我數到一百就數亂了!反正,方向是衝著你們那座破廟來的!"

  安安心裡"咯噔"一下。

  獨眼叔叔她是認得的,上回還幫著打過壞人。可幾百號人,浩浩蕩蕩往破廟去……

  她一把抄起小竹籃,撒腿就往山下跑。

  "我的榛子!"小松鼠在後面急得直跳。

  "回頭補你雙倍!"

  山風從耳邊呼呼刮過,安安的小心臟怦怦直跳——

  獨眼叔叔帶著幾百人上門,到底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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