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穿雲的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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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弓弦的顫音還沒散。

  "嗖——"

  第一支箭脫弦而出,晨霧被撕開一條細線。沖在最前的府丁只覺得膝蓋上炸開一團火,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跪下去,手裡的鋼刀"噹啷"砸進泥里。

  "啊——!"他抱著腿,嗓子喊劈了,"我的腿!我的腿——"

  箭杆整個沒入膝蓋,只留一截羽尾在外,穩得像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後面的人腳下一頓。

  "嗖。"

  第二箭到了。第二個府丁膝蓋一軟,跪倒在頭一個旁邊,兩聲慘叫疊在一起。

  "嗖。"

  第三箭。第三個。

  三箭,三人,三個膝蓋。不多一寸,不少一寸。

  林嘯穩穩坐在廟門口,鐵胎弓端在手裡,第四支箭已經搭上弦。他射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搭箭,扣弦,拉滿,放。一下,一下,像廟裡那口老鍾,鐘響一聲,便跪下一個。

  三年了。這雙手抱過藥罐,拄過拐杖,就是沒再碰過弓。可弓一入手,胳膊自己記得——邊關十幾年,胡馬一衝三千騎,他這張弓下,從沒有過第二箭。斷的是腿,不是手。

  "妖、妖法……"人群里有人牙齒打顫,"他是個癱子……癱子怎麼會有這種手……"

  "上!都給我上啊!"魏忠縮在隊伍最後,嗓子尖得破了音,"他就一個人!一把弓!五十個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誰敢退,我先砍了誰!"

  府丁們硬著頭皮又湧上來。

  "嗖。""嗖。"

  又是兩聲,又是兩跪。

  捂在安安嘴上的那隻手,早抖得沒了力氣。李四眼睜睜看著前面跪了一排,腿肚子直轉筋——他是來帶路拿賞錢的,哪見過這個。

  安安仰起頭,照著他手腕狠狠一口咬下去。

  "嗷——"李四甩著手跳開,"小畜生你敢——"

  安安一矮身從他胳膊底下鑽出去,頭也不回地往廟門口跑,邊跑邊把兩根手指塞進嘴裡,吹出一聲又尖又亮的哨音。

  哨音穿透晨霧,鑽進山林。

  "小灰!叫蜂子都來!還有山雀——撲他們的臉,啄他們的眼睛!"她扯著嗓子喊,"爹爹說了,今天不用忍!"

  林子裡"嗡"的一聲,像誰捅翻了一面鼓。

  黑壓壓的馬蜂先湧出來,追著府丁的後脖頸蟄;幾十隻山雀貼著地皮飛,專往人臉上撲,尖喙直取眼珠子。

  "眼睛!我的眼睛——"

  "滾開!什麼東西!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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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刀在半空亂揮,砍中的只有霧氣。睜不開眼的人撞成一團,你絆我,我壓你。陣型?早沒了陣型。

  而箭還在響。

  "嗖。"一個。

  "嗖。"又一個。

  跪在最前頭的府丁疼得眼淚鼻涕糊了滿臉,他抬起頭,透過淚看見那架輪椅,看見輪椅上一寸不抖的箭尖,忽然明白了什麼,嚎得比誰都慘:"他故意的……箭箭都只打膝蓋……他這是要我們全都跪著啊——"

  "十七個了……"有人帶著哭腔數,"十七箭,十七個人……跑、快跑啊——"

  有人扔了刀,扭頭就往山道上跑。

  沒跑出十步,晨霧裡杵出幾條人影。

  為首的獨眼壯漢拎著厚背砍刀,往路當中一站,跟堵牆似的。

  "跑?"他咧了咧嘴,"往哪兒跑?"

  身邊幾條漢子話不多說,迎上去,刀背、拳頭、膝蓋,專往軟處招呼。跑在最前的府丁被一拳捶在鼻樑上,兩眼一黑,軟綿綿倒了回去。想繞路的被堵回來,想鑽林子的,蜂子追著屁股蟄。

  前有箭,後有刀,天上還下著蜂和雀。

  李四捂著手腕連退三步,扭頭就跑——什麼賞錢,什麼太師府,都沒命重要。馬蜂追著他蟄了一路,他連滾帶爬,比誰都先沒了影。

  前後不過半柱香,五十個持刀上山的,跪的跪,躺的躺,沒一個還站著。

  晨霧淡了些。破廟前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哀嚎聲、哭爹喊娘聲攪在一起,倒顯得廟門口格外安靜。

  林嘯垂著弓,目光從滿地的人身上掃過去,落在最後——

  魏忠正貓著腰,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山道挪。

  "魏管家。"

  魏忠渾身一激靈。

  "這就走了?"林嘯搭箭,開弓,不急不緩,"我家閨女的花落了一地,你還沒賠。"

  "你、你敢——我是太師府的——"

  "嗖。"

  箭到,話斷。

  魏忠整個人被帶得轉了個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左肩一個血洞,箭頭從肩後透出來,滴著血。他愣了一息才覺出疼,剛要嚎——

  "回去告訴魏宏。"

  輪椅碾過泥地,碾過斷刀,碾過一地呻吟,停在他面前三步。

  林嘯居高臨下看著他,聲音冷得像邊關臘月的鐵:

  "我林嘯,還沒死。"

  五步開外,獨眼壯漢正拎著刀往回走。

  "林嘯"兩個字砸進耳朵,他整個人像被雷劈在原地,刀尖"咚"地杵進泥里。

  他死死盯著那個輪椅上的背影,喉結上下滾了兩滾,獨眼裡一層血色漫上來,眼眶紅得嚇人。身邊的漢子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剛要開口,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攥得骨頭咯咯響。

  一個字都不許說。

  而魏忠仰著頭,看著三步外那張臉,嘴唇哆嗦了半天:

  "林……林嘯……"

  "不可能……你死了……你三年前就死了——太師明明說——"

  "太師說什麼,"林嘯看著他,"你回去問他。"

  魏忠喉嚨里"咯咯"兩聲,一個字答不上來。

  "滾吧。"林嘯收回目光,"話,一字不落,帶到。"

  魏忠連滾帶爬地撐起來,肩上還穿著那支箭也顧不得拔,跑兩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跑,一路連滾帶爬往山下逃,那一聲變了調的"林嘯——"順著山道滾下去,驚起滿山的雀。

  滿地的府丁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誰先動的,一個個抱著膝蓋、捂著腫臉,你架我,我拖你,連滾帶爬往山下挪。來時五十把鋼刀,回時一路血腳印——

  真就是,跪著爬下了這座山。

  廟門口靜下來。安安"噔噔噔"跑出來,一把抱住輪椅扶手:"爹爹!"

  林嘯低頭,抬手抹掉她臉上蹭的灰。那隻開了一早晨八十斤鐵胎弓的手,到這會兒,指尖才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嚇著沒有?"

  "沒有!"安安把腦袋搖成撥浪鼓,眼睛亮晶晶的,"爹爹最厲害!小灰它們也厲害——呀,我的花!"

  她想起什麼,跑回去撿那些散落的金銀花,一朵一朵吹掉土,放回小陶碗裡。給爹爹熬藥的花,一朵都不能少。

  不遠處,獨眼壯漢還站在原地。

  他盯著那架輪椅,盯著那個蹦蹦跳跳撿花的小丫頭,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身邊漢子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抬手,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山道上,魏忠的影子已經沒了,只有那一聲"林嘯"還在山溝里盪。

  獨眼壯漢張了張嘴,朝著廟門口,往前邁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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