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抓了只野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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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二妞就扎進了納涼的嬸子大娘堆里。

  她搬了塊半頭磚墊在腳底下,小手一揮,繪聲繪色就把前一天張桂芳算計人反倒栽了跟頭的事兒講了個底朝天。

  小丫頭片子嘴皮子利索,學張桂芳當時變臉的模樣學得惟妙惟肖,一會兒擠眉弄眼,一會兒拍著大腿嘆氣,圍著的人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鬨笑出聲。

  沒到晌午,張桂芳「偷雞不成蝕把米」的事兒就順著風傳遍了半個村子。

  張桂芳在家聽見外頭的風言風語,臉一陣青一陣白,扒著門縫往外瞅了兩回,愣是沒好意思踏出大門一步,連著兩三天都縮在家裡。

  這天吃過早飯,張桂芳瞅著在院子裡逗螞蟻的二妞,心裡頭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她故意板著臉,揚著嗓子喊:「二妞,別在那兒瞎晃悠了。這兩天山上野菜冒得旺,你跟你姐燕兒上山挖點野菜回來,晚上拌著吃。」

  二妞蹲在地上頭都沒抬,指尖戳著螞蟻洞漫不經心地應:「行吧,去就去。」

  她轉身回屋拖出自己那只比身子小不了多少的竹背簍,又攥著小鋤頭,磨磨蹭蹭跟在孫燕身後出了門。

  倆人一前一後往山上走,剛鑽進林子,孫燕就冷著臉停了腳,斜著眼瞥她:「你自己找地方挖去,別跟著我。煩死人了。」

  「不跟就不跟,誰稀罕。」二妞嗤了一聲,扭頭就往另一條小岔路走。

  她溜達了沒兩步,瞅見塊曬得暖烘烘的大青石,把背簍往地上一扔,手腳並用地爬上去,四仰八叉就躺了下來。

  陽光透過樹葉碎金子似的落在臉上,舒服得二妞直打哈欠。

  爹媽天天在地里刨食都忙不過來,她才不當那累死累活的小黃牛呢。

  五歲的丫頭片子,能自己上山再自己走回去,就已經頂不錯了。

  這一躺就躺到日頭往西斜。

  二妞揉著眼睛坐起來,瞅著天色不早了,才慢悠悠地順著路邊薅了幾把灰灰菜、婆婆丁,胡亂塞進背簍底應付事兒。

  剛要轉身往山下走,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草叢動了動。

  一隻灰撲撲的野兔蹲在那兒,耳朵豎得筆直,圓滾滾的身子看著肥得很,正歪著頭瞅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兔子猛地一蹬腿就要竄。二妞急得「哎」了一聲,想都沒想就把手裡的小鏟子掄圓了扔出去。

  就聽「噗」的一聲悶響,那鏟子不偏不倚正砸在兔子後腿上,野兔蹦了兩下就癱在了草窠里。

  「哎?中了!」二妞眼睛一下子亮了,連跑帶顛撲過去,伸手就攥住了兔子的兩隻長耳朵。

  手裡沉甸甸的,兔子毛軟乎乎的還帶著體溫,她樂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拎著兔子往背簍里一塞,蹦蹦跳跳就往山下跑。

  剛進院門,孫倩眼尖,一眼就瞅見了她,扯著嗓子就往屋裡喊:「奶!二妞回來了!」

  張桂芳沉著臉從灶房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面,掃了眼她癟癟的背簍,臉立馬拉得老長:「讓你挖的野菜呢?就挖了這麼點?」

  「野菜啊,沒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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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妞把背簍往地上一放,理直氣壯,「我才多大點人啊,奶你指望我一個五歲丫頭挖一筐野菜?想啥美事兒呢。」

  「沒挖野菜你在山上待了大半天?幹啥去了?」張桂芳嗓門一下子提了起來。

  「沒幹啥,睡覺來著。」二妞掏著耳朵,滿不在乎。

  「你個賤丫頭!讓你上山幹活你去睡覺!家裡這麼多人張嘴等著吃飯,都像你這麼懶,早晚得餓死!」張桂芳氣得抬手就要打。

  「咋了,少我挖的那點野菜還能餓死你啊?」

  二妞脖子一梗,半點不怵,「咋那麼不禁餓呢。」

  「你個死丫頭還敢頂嘴!」

  「行了行了,吵吵啥。」

  孫老實叼著菸袋從堂屋走出來,皺著眉攔了一下,「二妞說的也是實話,她才五歲的娃,能指望她幹啥?自己上山能平平安安回來就不錯了。」

  二妞立馬蹦到孫老實跟前,仰著小臉笑:「還是爺爺好!爺爺你看,我從山上給你帶好東西回來了!」

  她說著把背簍一掀,拎著兔子耳朵就把那隻肥野兔提了起來。

  灰撲撲的毛,圓滾滾的身子,看著足有兩三斤重。

  孫老實菸袋都差點掉下來,往前湊了湊,驚道:「好傢夥,這麼大的兔子!二妞,這你咋抓著的?」

  「運氣好唄!它正要跑,我一鏟子扔過去就砸中了。」

  二妞晃了晃手裡的兔子,一臉得意,「爺爺,你快把它殺了吧,我今晚想吃肉。」

  「好!好!爺爺這就去收拾,今晚咱們全家都開開葷!」孫老實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接過兔子就往院外走。

  屋裡其餘人聽見動靜也都出來了,看著那隻肥兔子個個眼睛發亮。

  這年月誰家能輕易吃上肉?一家子都快倆月沒沾過葷腥了,今晚總算是能解解饞。

  二妞轉頭瞅見站在灶房門口臉色難看的張桂芳,故意晃了晃手裡的兔腿,揚著聲說:「奶,你看這可是肉哦,我抓的。比野菜強不強?」

  張桂芳哼了一聲,臉拉得更長,沒接話,轉身氣沖衝進了灶房。

  傍晚的時候,一大碗紅燒兔肉端上了桌,油汪汪的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

  可那碗肉偏偏擺在了桌子最裡頭,緊挨著大房孫軍和孫燕,二妞和二房一家三口坐在桌子尾,伸胳膊都夠不著。

  二妞看著那碗肉,小眉頭一下子就皺起來了。

  她「啪」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都輕輕晃,跟著踩著凳子站了起來,頭頂兩隻沖天辮豎得筆直,小手往腰上一叉,奶聲奶氣卻底氣十足:

  「桂芳同志,你這就不對了吧?這兔子是我抓的,你放那麼遠幹啥?不想給我吃是咋的?真要是這樣,別怪我掀桌子啊。」

  「二妞!」孫建安剛要拉她,就被孫老實擺手攔住了。

  老爺子臉一沉,看向張桂芳:「把肉碗放中間去,大家都夠得著才像話。」

  張桂芳一張臉憋得扭曲,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可看著孫老實的臉色,到底沒敢說啥。

  她不情不願地起身,把兔肉碗挪到了桌子正中間,放下的時候重重一頓,沒好氣地說:「這樣總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二妞滿意了,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拿起筷子就夾了塊兔肉。

  一家子這才動起筷子,一大碗兔肉沒一會兒就見了底。

  二妞摸著圓滾滾的小肚子癱在椅子上,滿足地嘆了口氣:「還是肉吃著舒坦,要是天天能吃肉就好了。」

  「做夢去吧你。」張桂芳扒拉著碗裡的飯,斜了她一眼,「不過是走了狗屎運瞎貓碰上死耗子,看把你能的。」

  「我就是運氣好呀。」二妞沖她做了個鬼臉,「不服你也去抓一隻給我看看呀?略略略。」

  張桂芳氣得鼻子都歪了,哼了一聲,扭過臉不再理她。

  接下來幾天日子過得平平靜靜,張桂芳雖然心裡不痛快,可也沒再找二妞的茬。

  眼瞅著就進了四月,地里的活一下子忙了起來,育秧、翻地、挑糞,一樁接一樁。

  孫家老少除了太小的孩子,天不亮就往地里去,二妞年紀小,便留在家裡看家。

  這天中午歇晌,一家人蹲在院子裡吃午飯,窩窩頭就著醃蘿蔔,就著稀粥。

  剛吃了兩口,李秀蓮忽然捂住嘴,身子往前一傾,「哇」地一聲就吐了出來。

  「秀蓮!你咋了?」孫建安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碗扶住她,一個勁給她拍背。

  孫老實也皺起眉:「老二媳婦,哪兒不舒服啊?」

  「沒事……」李秀蓮捂著嘴,臉色有點白,「就是聞著這蘿蔔味,突然有點噁心。」

  二妞捧著碗,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放下窩頭湊過去,仰著小臉說:「媽,你是不是懷小弟弟了呀?二蛋他媽懷孕的時候,也是天天吐,一聞著油味就噁心。」

  這話一出,滿院子都靜了。

  孫老實猛地反應過來,菸袋鍋子往鞋底一磕,當即就說:「老二,下午你別下地了,帶你媳婦去鎮上衛生所看看去!別是真有了。」

  「哎!好!」孫建安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點頭。

  就在這時候,坐在另一邊的王小蘭也突然捂住嘴,跟著乾嘔了兩聲。

  眾人又是一愣。孫老實愣了愣:「老三家的,你這又是咋了?」

  「我也不知道……」王小蘭皺著眉,「剛看著二嫂吐,我忽然也覺得反胃。」


  「我哪兒知道啊……」

  「爸!」孫建軍立馬抬頭,「下午我也帶小蘭去鎮上查查!」

  這話剛落,張桂芳「啪」地就把碗往桌上一放,臉沉得能滴出水來:「都去都去!地里的活誰干?老三家去查就行,老二家留下幹活。

  都是生過一胎的人了,有經驗,查不查能咋的?還能少塊肉?」

  她話音剛落,二妞也「啪」地拍了下桌子,小身子再次站到了凳子上,叉著腰仰著下巴:「桂芳同志,偏心也不是這麼個偏法吧?

  我媽都吐成那樣了,萬不是懷孕是別的毛病,你耽誤了治病咋辦?再說了,地里的活啥時候不能幹?就差這半天工夫?」

  「你個賤丫頭片子,大人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張桂芳氣得指著她鼻子罵,「一點規矩都沒有,看我不收拾你!」

  「想要我守規矩簡單啊,你做事公道就行。」

  二妞半點不怵,嗓門比她還亮,「你事兒做得不對,還不讓人說了?」

  「行了!都閉嘴!」

  孫老實厲聲打斷,「吵吵嚷嚷像什麼話!就耽誤半天工夫,地荒不了。下午老二老三都帶媳婦去鎮上查,查清楚了大家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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