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師徒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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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東是聖人故里,泰安也是名城,不乏美食。泰山三美,山間的赤鱗魚都甚是有名。顏青是永州豪門之後,有的是錢,當下挑了家最大的酒樓進去。

  宋時酒樓有正店和腳店之分,正店規模較大,且有自己釀酒的許可。腳店則更接地氣,用酒需從官家或正店沽買。舊時東京汴梁有正店七十二家,腳店則是不計其數。

  這家酒樓,自是正店。進門就有跑堂的迎上。

  尋常腳店,跑堂一般叫做小二。到了正店,店小二就有了職級。古人慣有數字列位的傳統,小二顧名思義,乃是掌柜之下。正店用人不少,店小二大小也是個主管。

  那跑堂見幾人氣度不凡,走在前面的顏青一身上下,更顯華貴,滿臉堆笑,道:「幾位爺,實在不巧,今個樓上客滿,我給你樓下挑個靠窗的雅座,你幾位看可好。」

  顏青眉頭一皺,林子瞻忙道:「不妨,不妨,樓下就樓下好了。」

  水靈波道:「樓下熱鬧些,也挺好。」

  於是跑堂帶幾人窗邊坐下,道:「幾位爺想吃些什麼?」

  蕭平安見那跑堂嘴上在問,手上已不停往桌上擺菜,奇道:「不是還沒點麼?」

  顏青道:「這叫『看盤』,是擺給你看的,不是叫你吃的。」

  其餘幾人都笑,唯獨蕭平安還是不明白。

  顏青解釋道:「這是唐朝就有的規矩,宮廷里傳出來的法兒。吃飯之前,廚子先把幾道樣菜擺出來,叫你看看樣式。這菜是不能吃的。皇帝桌上的『看盤』乃是九道,是以外面不管什麼場合,也不能多於此數。這個法子我朝初期也流傳開來,大的酒樓都愛如此。如今卻是見的少了,想不到這裡倒還存著。」

  那跑堂道:「客官真是行家。」

  顏青道:「你們有什麼先報一遍來。」

  宋時多半飯店會把菜名刻在板上,掛在門外,也有掛在門裡,還要標明價格。其時商業發達,競爭激烈,管制也是嚴格。尋常店面都要公示物品價格。《東京夢華錄》載,餐館會將菜品和價格公示,顧客按標價付費。若出現未標價的情況,可扭送店家見官。

  客人要問,便由跑堂報上菜名來。是以這跑堂的雖是賤業,可也不易干,須得聰明伶俐。正店酒樓,菜品繁多,這跑堂要記得一清二楚,還得口齒便給,說出來就能叫人食指大動。客人多時,一個跑堂的應付多桌,各家點的什麼,要記得清清楚楚,傳給後廚也要明明白白。做跑堂的,少有能識字的,多靠死記硬背,要不出差池,也是不易。

  報菜點菜之外,傳菜也是功夫。東京跑堂「行菜者左手杈三碗、右臂自手至肩馱疊約二十碗,散下盡合各人呼索,不容差錯。」一次帶上二十多份菜餚,且分發不能有錯。

  那跑堂知道來了挑嘴的貴客,抖擻精神,一口氣道:「小店備的有乾果蜜餞、前菜醬菜、滷水涼盤、熱菜燒菜、燉菜膳湯、點心麵食、酒水茗茶,小的看你是外地來的貴客,吃的山珍,見的海味,什麼虎皮蠶豆、怪味大扁、奶白葡萄、福字瓜燒裡脊、萬字麻辣肚絲這些咱提也不提,單說說咱這山東的名菜你來挑選,詩禮銀杏,一卵孵雙鳳,八仙過海鬧羅漢,孔府一品鍋,神仙鴨子,帶子上朝,懷抱鯉魚,花藍桂魚,玉帶蝦仁,油發豆莛,紅扒魚翅,白扒通天翅。」

  眾人聽他報完,都覺這店果然不凡,菜品繁多,名字也取的雅致,顏青道:「乾果蜜餞你揀時興的上來便好。後面你說的這些山東名菜,一樣上一盤來。你這有些什麼酒水?」

  跑堂見她大方,道:「你來咱們山東,孔聖人的老家,當然得喝孔府酒,你先來二斤?」

  顏青道:「先來五斤,不夠再說,快快上來。」

  跑堂應聲去了。顏青見蕭平安欲言又止,一路過來,知他食量甚大,問道:「蕭師弟還要吃什麼麼。」

  蕭平安道:「師姐你點的太多了,我吃不了。」一路上來,眾人一起吃飯,最後剩下的蕭平安不肯浪費,幾乎都塞進肚裡。

  顏青笑道:「又沒叫你吃完,難得過來一趟,以後還不知會不會來這地方,能嘗的當然都要嘗一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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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間,見旁邊桌上來了一老一少,卻正是在街上騙錢的兩個道士,兩人坐下。那叫元寶的小道士低聲道:「師傅,真要在這裡吃麼?三思啊!」

  老道士道:「今日是你生日,咱們也開了張,便破費一回。」

  水靈波離他們最近,聽的清楚,掩嘴一笑,心道,這老騙子帶個小騙子,人卻倒不討厭。

  有跑堂過來招呼,正要說話,卻見一身穿長衫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問那老道士道:「兩位要吃些什麼?」

  那老道士道:「有些什麼?」

  長衫男子道:「跑堂的,你給報上一報。」

  那跑堂如同剛才一般,說了一大串,那老道士顯是根本沒聽明白都是些什麼東西,強作微笑,道:「也不用這麼麻煩,隨便來幾樣便好。」

  長衫男子道:「客官,你這隨便我們可卻難了,要不你看那邊,那邊也是兩位,要不你也照來一份如何?」

  老道士看那邊桌上,一盤魚,一盤炒肉片,兩個素菜,點點頭道:「好,那個青菜不要了,換隻雞罷。再來半斤酒。」

  顏青斜眼看到,心想,這長衫男子當是個管事的,倒不知為何對這兩個道士如此客氣,我們坐下他也不曾過來招呼。也不去管他,酒菜已經端上。顏青給幾人敬酒,還是不理秦晉。

  幾人點的菜多,滿滿當當排了一桌子,更是盤子摞著盤子,碗堆著碗。幾人談些江湖上的瑣事,又問水靈波、葉素心一些峨眉山的人文故事,倒也聊的甚是開心。

  不知不覺,半個時辰功夫,旁邊的老少道士已經吃完。

  那老道士叫跑堂結帳,那跑堂滿臉帶笑道:「好嘞,承惠你老四兩一分銀子,掌柜的說了,一分免了,四兩就得。」

  那老道士吃了一驚,道:「什麼,四兩銀子?」

  顏青幾人聽見,也是一愣,四兩銀子便是十二貫,抵得上尋常百姓三四個月的收入,看那道士不過點了幾個菜,這店莫非是黑店不成!

  那跑堂道:「不錯,足四兩。」

  老道士冷哼一聲,道:「你是欺我沒見過世面麼?」

  那跑堂道:「不敢,不敢,小店也是明碼實價,豈敢誆騙客官,客官不信,小的可取價牌來。」

  老道士道:「價牌不須了,你算給我聽。」

  跑堂道:「好嘞,我來算給你老聽聽,這四個菜一共二百四十文,加半斤酒七十文。」

  老道士點點頭,道:「是啊,我們就吃了這麼多,何來的四兩銀子。」

  跑堂道:「你老還點了一壺茶,這壺茶卻要三兩九錢九,掌柜的還給你去了個零頭。」

  老道士皺眉道:「我哪裡點茶了。」看桌上確實有兩個茶盞,小道士喝的乾淨,自己卻是一口沒碰。

  跑堂道:「你老不是說要和那桌客人一模一樣,只換隻雞麼。你老這壺是中品的福建小龍團茶,快馬從福建運來的,小店根本沒有,還是去隔壁的茶房借來的。」

  「團茶」,乃是把煮熟的茶葉晾曬乾後,研磨成粉,再放入茶模里壓製成塊狀或團狀。

  福建「龍鳳茶」乃是御貢茶,原先均為八斤左右一塊的「大龍團」,後蔡襄做「小龍團」,更是極品,一斤要黃金二兩,更是有價無市,王公大臣也喝不上。

  嘉祐七年(1062),仁宗賞賜重臣,每人一餅,歐陽修也得了一個,當寶貝一樣的珍藏著。「自以諫官供奉杖內,至登二府,二十餘年,才獲一賜,藏以為寶,時有佳客,出而傳玩爾」。言下之意,自己根本捨不得喝,而是有客人來的時候,拿出來給大家看看。

  時過境遷,如今「龍團」也入了尋常百姓家。只是此處酒樓的「小龍團」自也非真品,不過是掛著旗號。即便如此,也是貴的嚇人。

  但有一節,宋時飲茶與如今大異,稱作點茶,共分九步。

  先是烤茶,將茶團餅烤軟;二是碾茶,將烤軟或蒸青好的團餅茶研磨成粉;三篩末,去除殘渣;四煮水;五點茶,便是取茶末入茶盞,以湯瓶注入少量沸水;六調膏,調成糊狀後,再注入沸水,水要噴瀉而入,不能斷斷續續,水呈適中;七擊拂,用「茶筅」邊轉動茶盞,邊攪動茶湯,使盞中泛起「湯花」,稱為「戰雪濤」;八候茶,點茶工序繁瑣,主客都要有耐心去等;再品茗。

  宋人喜好鬥茶,一比湯色,純白為上,二比湯花,看色澤和水痕早晚。若湯花勻細,緊咬盞沿,久聚不散,稱為「咬盞」,乃是最佳。更有手巧技嫻的,能作「茶百戲」。

  「近世有下湯運匕,別施妙訣,使茶紋水脈成物象者,禽獸、蟲魚、花草之屬纖巧如畫,但須臾就散滅。此茶之變也,時人謂之茶百戲」。

  喝個茶如此麻煩,又要專人伺候,好茶再加人工,這價錢自然高的嚇人。

  老道士心知上了人家的當了,哼了一聲,道:「好,你去叫你家掌柜的來跟我說話。」

  跑堂答應一聲,去得片刻,一個瘦高老者走了過來,帶笑道:「客官何事?」

  老道士看看他,皺眉道:「你是掌柜的?那剛才跟我說話的那人是誰?」

  掌柜道:「那是小店的東家。」

  老道士深吸一口氣,道:「好,好。」伸手入懷,摸了半天,算上先前騙來的二兩銀子,也只湊了三兩一錢銀子。老道士道:「還欠你九錢,來日再來還你。」

  掌柜道:「小店小本買賣,概不賒欠。」

  老道士一咬牙,道:「好,我把此劍抵在你處,一個月內當帶錢來贖。」反手取了個長布包出來,拉開布包,露出把劍來,那劍也甚舊,劍鞘磨的光滑,鞘尾的吞口還缺了一塊。

  一人道:「我店裡又不捉鬼,要你桃木劍何用。我最討厭的便是你們這些道士和尚,裝神弄鬼,坑蒙拐騙。」卻是那長衫男子走了過來。

  老道士見他,強忍怒意,道:「閣下是誰?為何害我?」

  長衫男子笑道:「這可奇了,我何曾害你,你點不來菜,我幫你一把難道還幫出毛病了不成?」

  老道士道:「只有三兩一錢,你看怎麼辦!」

  長衫男子道:「這吃白食的麼,我店裡也見的多了,別人都是打一頓,我卻沒那麼野蠻粗魯,你給我磕幾個頭,一個頭便算一錢銀子。九錢銀子麼,九個頭就夠了。」

  老道士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一旁的小道士元寶突道:「我給你磕!」

  長衫男子道:「你也行,來,磕吧。」

  元寶恨恨站起,那老道士伸手攔住。

  突然一人道:「你們誰也不要磕,四兩銀子我給。」說話那人濃眉大眼,身材高大,正是蕭平安。

  同桌几人都是一愣,雖不知為何,但那店家著實欺人太甚,幾人早存了出手相助之心,只是想看看這兩個道士怎麼應對。

  此時見蕭平安突然站起來,倒是吃了一驚,一路行來,蕭平安顯不是個大方男人,看著也不像有錢人。

  蕭平安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打開又是一層,連開了三層,才是一個繡花的荷包,卻像是女人用的東西。從裡面找出四兩散碎銀子來,遞給那掌柜道:「你點點。」

  他在山上,因是正式的內門弟子,每月有一貫的例錢。平常洛思琴也給他些零花錢,這次下山又給他一些。他以往不曾下山,這些錢都小心翼翼的收著,荷包是師娘給的也不捨得扔,七八年倒也存了幾十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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