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樹煙麻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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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樹煙麻霜

  羅拉又被痛醒。

  她往左扭過頭,她的左邊身子不住地微幅痙攣,滲出的血水,又將床單弄髒。

  很痛,但羅拉還是咬看牙,扛了下來。

  她小心翼翼地穿好衣服,用熱水沖了一碗罌粟湯藥,喝了下去。

  醫生說止痛藥要少喝,羅拉謹記醫矚,除非疼到難以集中精力,她都打算靠意志挺過去。

  過去在圖書館裡,羅拉偶爾也會覺得亞倫很囉嗦。

  尤其是提到《霞境之結》相關話題的時候,亞倫甚至會將同一句話說很多遍。

  但眼下,羅拉切實體會到了亞倫的良苦用心。

  這份力量的確非常危險,稍有差池,自身也將被力量所反噬。

  幸好那天晚上,羅拉只來得及構造最基礎的魔法陣,她只是失去了一些血肉。

  否則,她現在很可能已經少了一隻手臂,甚至連命都丟了。

  可這也只能怪自己學藝不精。

  亞倫說過,如果將「霞境」用於實戰,上下限之間的差距將極其懸殊。

  顯然從羅拉上次的表現來看,她的水平比下限高不了多少。

  歸根到底,是她未能將霞境的所有用法都掌握到融會貫通的地步,她必須要更加勤奮地練習才行。

  當然,對手水平太高,也是一個原因。

  那個扎看鬍鬚辮子的戰土,實力過於強悍。

  與他交手,羅拉感覺自己完全沒有還手的餘地。

  她無法限制那名戰士的行動,更沒有辦法命中對方。

  而那名戰土雖然出手比較謹慎,但每一次出手,羅拉都可以感受到死亡逼近的寒意。

  如果那天沒有另外一個男人橫插一腳,或者根據安妮的說法,如果戰士不著急離去,

  羅拉必定會橫死當場,沒有機會再見到安妮。

  想到這裡,羅拉忽然覺得,眼下的鑽心疼痛,或許根本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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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戰也讓羅拉明白,這個世界上強大的人還有很多,永遠不要因為掌握了一點力量,就變得沾沾自喜、得意忘形。

  但眼下,羅拉必然無法再安然入睡了。

  她戴上眼鏡,圍上一條羊毛的圍巾,離開房間,繼而再走出宿舍。

  清晨鬼魅之森,正籠罩在白色的霧氣當中。

  但這並非「起煙」,樹煙比眼前的霧濃厚。

  霧更似輕紗棉絮,煙則如遮天重雲。

  羅拉鼻尖淺淺嗅著,空氣冰涼而濕潤,讓她不禁打了個冷顫。

  不過寒意能麻痹傷口的痛楚,羅拉便在晨霧中邁開腳步。

  時間尚早,森林中一個人也看不到。

  周圍靜謐到陰森,但羅拉恰巧喜歡安靜。

  她走著走著,忽然來到一棵巨大的煙瘴樹下。

  這是母樹,據說是所有煙瘴樹的祖先。

  母樹的枝權沒入濃重的霧色當中,看不到頭。

  而它的內部則被掏空,經過人為的改造裝潢,成為了這所巫師學校的圖書館。

  羅拉進去過幾次,但這麼早,卻從未有過。

  她有些好奇此刻圖書館是否依舊開放,以及是否有勤奮之人正在其中閱讀。

  於是走到了門口,輕輕拉了拉門,門扉便被輕易打開了。

  看來開放——

  羅拉便穿過膜泡,走入到母樹體內。

  而且有人。

  她立即看到,前方的一張煙瘴木桌的桌面上,擺放著一瓶發光藥劑。

  一名巫師,正借著藥劑的光亮,閱讀攤開在桌面上的書籍。

  而當羅拉看清那位巫師兜帽下的側臉時,瞬間轉身,打算離開。

  可是「噢!小羅拉!」

  對方卻率先,將羅拉喊住。

  羅拉唯有停下,再次轉向那人。

  他接著說:「沒有想到,這麼早就能碰到你,過來,小羅拉,坐在我的對面來。」

  雖然羅拉走了過來,但她的心情並不太好。

  前不久,安妮也說過她「個子太矮」,現在又被眼前的老巫師用「小」來形容,她不禁憤憤地表示:

  「我不小了,再過十多天,我就十五了!」

  「可我卻已經七十五了,在我看來,你就是個小孩,何況,」老巫師咧開他牙齒殘缺的嘴,「我也不單指你的年紀。」

  這話令羅拉更不高興,她發泄似地用力坐下,問道:

  「有事?」

  眼前的巫師名叫洛洛提,羅拉和這位老巫師之間,有過一段短暫的接觸。

  羅拉幫了洛洛提一個忙,而洛洛提想要回報羅拉,然而羅拉並不想要。

  「倒是沒什麼事情,」洛洛提說,「只是難得看到你了,想找你說說話。」

  可我不想說話,羅拉心想。

  於是她選擇沉默,而洛洛提卻盯著羅拉的臉瞧了起來,片刻後,他忽然皺眉問:

  「你受傷了?」

  你怎麼知道?羅拉疑惑眉。

  「果然,」洛洛提說,「你的左臂很僵硬,而你的神情之中,也藏著幾分痛苦之色。

  我跟你說過,我是個心靈巫師,而情緒、情感、感覺這些要素,都是心靈的一部分,因此我能發現你的異常。」

  可就算知道又如何呢?不過說幾句無用的關懷罷了。

  但羅拉不需要這些,何況如果羅拉想要關懷,還不如去找亞倫。

  「讓我看看傷口,」洛洛提又說,「說不定我能幫你。」

  ?羅拉有些意外。

  「放心,我沒有惡意。」

  羅拉考慮了幾秒後,最終還是決定解開外衣,展露自己的左肩。

  「唔—.」

  一看到傷口,洛洛提便立即神情嚴肅地發出了一聲感嘆。

  他拿起桌上的發光藥劑,來到羅拉的左側,盯著傷口研究了片刻。

  這時,他忽然從長袍中掏出了一個鼓鼓的小皮袋,一頭尖細,一頭渾圓。

  他將尖頭對應羅拉的傷口,然後用滿是皺紋的手指輕輕擠壓圓頭。

  一縷白色的煙霧,從尖頭噴射出來,在接觸到羅拉的傷口後,瞬間凝結成冰霜一樣的東西,附著在傷口表面。

  羅拉皺眉:「這是什麼?」

  「樹煙麻霜,一種特殊的鍊金藥劑,它的作用很簡單,就是外傷止痛,」

  洛洛提邊仔細替羅拉處理傷口,邊解釋道「不過必須嚴格控制劑量,它的副作用是降低人體對疼痛的耐受力,從而對這種鍊金藥表現出依賴性和成癮性,而這種過程中,人體還會對它產生耐藥性總之一旦成癮,

  後果會非常麻煩。」

  羅拉感覺傷口有些酥麻,隨後變成了令人舒爽的涼意接著痛感開始慢慢淡化,直至蕩然無存。

  她驚嘆於藥劑的效果,但她也馬上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情:

  「樹煙?」

  「嚏!小羅拉,你的直覺還真夠敏銳,沒錯,煙瘴樹釋放的樹煙,就是這種鍊金藥劑的主要成分之一洛洛提盯著羅拉肩膀上的傷口仔細瞧打量了幾圈,忽然直起身子,將那個皮袋收回巫袍,然後朝原本的座位走去,

  「好了,小羅拉,把衣服穿好吧,著涼可不利於傷口的恢復。」

  羅拉點頭,並且照做。

  重新坐下後,洛洛提將發光藥劑放回原位,繼續方才的話題:

  「永凍大陸是巫師的聖地,但其實在從前,這兒也是鍊金術的中心。許多鍊金材料,

  都能夠在這片土地上培養,因此永凍大陸天然適合鍊金術的研究,這造就了鍊金術在永凍大陸曾經的輝煌。」

  「曾經?」羅拉又準確抓住了字眼。

  「呵呵,我說什麼來著?沒錯,曾經!直到遠東大陸的人駕船西來,」

  洛洛提笑著說,

  「遠東大陸擁有自己的鍊金術體系,且脈絡非常清晰。更重要的是,他們掌握了量產鍊金材料的技術,而這,造成了鍊金術中心的東遷。

  「永凍大陸的鍊金術學校愈發頹勢,被迫陸續關閉,直到幾百年前,這兒便已經連一所鍊金術的學校也不剩了。

  「遠東大陸是片神奇的土地,你想要的任何東西,都可以在那兒找到,任何生物,都可迅速融入當地的環境。但有一種植物,卻至今未能移植成功。」

  羅拉瞬間得出了答案:「煙瘴樹!」

  洛洛提肯首:「關於將煙瘴樹釋放的樹煙,當成鍊金材料,納入鍊金研究當中的設想,直到一千年前才被提出,不過此時永凍大陸的鍊金術已經呈現式微趨勢,因此發展緩慢。

  「而遠東大陸無法栽培出煙瘴樹,隨看永凍大陸最後一所鍊金學校的倒閉,這項技術的研究和開發,也徹底陷入停滯。

  「而剛才我給你使用的樹煙麻霜,就是幾百年前的技術了。別看它老,卻稀罕著哩。

  只有一個隱居在鬼魅之森的鍊金術士世家,還在生產這玩意兒。

  「樹煙能夠影響人的心智,而我研究的正是心靈巫術,因此才順著線索,意外找到了那家人。除了我,現在外面少有人能夠拿到它!」

  羅拉點頭:「謝謝。」

  「有你這句謝,我就滿足了,畢竟你也幫過我嘛,」

  洛洛提將兜帽摘下,露出了他花白的頭髮,

  「哦!當然,這不是我那次的謝禮,不過是我順手為之而已。」

  「上次我也是順手,」羅拉說。

  「但我也是正式拜託過你的,」洛洛提說,「我比你大好幾輩,拉不下臉,來占你便宜。總之,我答應你的報酬,我會還的。」

  羅拉不理解,為何這老頭,對那件事如此執著。

  「不過,說起鍊金術士的事情,我的覺得挺惋惜,」

  洛洛提嘆息了一聲,

  「唉——-樹煙麻霜的副作用,乃是成癮性。而這,正是樹煙本身的害處。這說明,樹煙可能有固化副作用的效果!

  「要知道,眼下大多數鍊金藥物,副作用依舊完全不可控!想想看,如果永凍大陸的鍊金術士們,按照這個方向開發樹煙,說不定能研究出一項跨時代的技術和理論。

  「而煙瘴樹只有永凍大陸才有,這樣一來,就能避免永凍大陸的鍊金術走向衰亡的命運。當然,我並非鍊金術士,也只能說出這樣沒有根據的預測。」

  關於鍊金術的事情,羅拉完全不曾了解。

  她對此沒有興趣,不過既然洛洛提在說,在聽著就行。

  羅拉雖然喜歡安靜,但比起發表意見,她寧願當一個傾聽者。

  何況現在羅拉的左肩已經完全不疼了,她將此刻的耐心聆聽,當成是洛洛提方才幫助的回禮。

  洛洛提又開口說道:「小羅拉,現在應該不疼了吧?

  1

  羅拉點頭。

  「樹煙麻霜起效快,而且你是第一次使用,應該能夠持續個兩三天,」洛洛提說,「那時,你又會感覺到疼痛,雖然我可以再給你噴點兒,但我不建議這麼做,成癮性的養成,可是很快的。」

  羅拉不怕疼,因此再次點頭。

  洛洛提也頜首:「這種藥劑的正確用法,本就是用來擺脫傷口初期最強烈的疼痛的,

  切不可過分依賴。而且它只是麻痹了痛苦,你得小心行動,免得讓傷口加深。」

  「嗯。」

  此時,羅拉發現洛洛提忽然眯起了眼,用深邃的目光,緊緊盯著她:

  「小羅拉,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的傷,是怎麼來的?」

  面對打探,羅拉皺起了眉,卻什麼也沒有說。

  洛洛提繼續道:「那傷口像是割傷,但又有差別,畢竟已經開始長肉了,我無法判斷。然而,你一個巫師學徒,待在學校的範圍之內,是什麼給你造成了這麼嚴重的傷呢?

  「還有上次也是,我們下午才分開,結果第二天早上,你就給我拿回了哭泣峽海的海水,而期間卻只隔著一個晚上。且那天你問了我,是否區分東岸西岸,這種耐人尋味的話·—

  「小羅拉啊,你身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羅拉的神經緊繃起來,她感受到左肩的冰爽,並嘗試動了動手指,以免妨礙調集力量,構築魔法陣。

  如果眼前的老頭對羅拉具有威脅,那便符合羅拉殺人的條件,羅拉將毫不猶豫地殺死他。

  此刻圖書館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母樹分泌的漿汁薄膜,又隔絕了外部的聲音,導致空曠的樹腔之內,安靜得有些詭,羅拉甚至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兩人都沉默著,直到洛洛提,用他的嘲折的笑聲將其打破:

  「嘿嘿—嘛,你不願說,那就算了,誰還沒有秘密呢?但有一點我更加確信了,羅拉,你不簡單!」

  安妮上次說,不要相信任何人。

  羅拉只相信安妮,以及亞倫。

  即使她和洛洛提互相幫助過對方,依舊不能夠輕易信任。

  也許察覺到羅拉緊張的情緒,洛洛提上下揮了揮手掌:

  「放輕鬆,小羅拉,我對你沒有惡意,你知道的,我只是對所有未知的事情感興趣。

  但個人的隱私畢竟不是知識,我對此沒有刨根問底的欲望。」

  儘管洛洛提這麼說,也無法讓羅拉放下戒備心。

  洛洛提挑了挑眉,語氣無奈地說:

  「你這娃還真像只刺蝟算了,這次就聊到這兒,最近我的都在圖書館,要是想找我,就到這裡來。」

  之後,羅拉離開了圖書館。

  此刻,晨霧已經徹底淡去,林中小道中,也偶爾可以碰到幾個早起的巫師。

  羅拉也打算返回宿舍,收拾一下,然後吃點東西,就前往教室學習冰語。

  現在她的聽讀水平,已經勉強達到課程所需的標準。

  至於口語,卻完全未能達標。

  而再過一兩個月,羅拉將正式開始接受巫術課程,時間緊迫。

  雖然羅拉仍舊沒有成為優秀巫師的決心,但她覺得,既然要做某件事,就不能懷抱半吊子的心態。

  回到房間,羅拉感覺身體非常輕鬆。

  這才發覺,洛洛提給她噴的樹煙麻霜,效果非凡。

  她嘗試活動了一下左手,雖然依然有些無力,但可以移動的幅度,卻明顯變大了。

  當然,羅拉記得洛洛提的叮矚,樹煙麻霜只是止痛,她必須避免對傷口造成二次傷害。

  而就在此時,羅拉突然決定,要去一趟指甲港。

  根據安妮的建議,既然羅拉之後打算繼續在指甲港展開活動,就必須先確保自身的安全。

  那麼,去見上次那個對羅拉出手相救的男人,將非常必要。

  可是,那個男人提供的地址,乃是莖突城。

  光是在指甲港與指根鎮之間往返,就需要幾天的時間,而莖突城,卻在更遠的地方,

  所花的天數只會更多。

  而一旦進行巫術學習後,羅拉的空閒時間將變得很少,甚至請不到假。

  所以她必須要在學習語言課程的階段,完成這件事情。

  可是,傷口的疼痛讓羅拉一直無法集中精力,而精力又對構築魔法陣有非常大的影響。

  那個扎鞭子的戰士,可能仍然徘徊在手指半島周圍。

  羅拉以這種狀態前往指甲港,萬一不幸遇到了對方,唯有死路一條。

  不過,洛洛提的樹煙麻霜,正好幫羅拉克服了這個問題。

  羅拉產生這個想法後,立即展開行動。

  將學校里的事情處理妥當之後,羅拉穿過霞境,並來到指甲港。

  羅拉遠遠看到,今天正好有一夥奴隸販子,將幾船奴隸押送到港口。

  但羅拉忍住了,沒有貿然出手。

  她答應過安妮,必須要先考慮自己的安危。

  所以眼下,她必須先找到莖突城的男人,問明白那天的戰土,為何要為她設那樣一個局。

  羅拉第一時間租了一輛馬車,趕往莖突城。

  直到兩天半後,羅拉才抵達這座城市。

  高大的巨石城牆,將整座城市小心地保護在內。

  進出城門的人群川流不息,羅拉也加入其中,接受了搜查,方才入得城內。

  城市裡門庭若市,熱鬧非凡,各行各業,盡顯朝氣。

  鐵匠鋪里傳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染坊外掛著五顏六色的布匹,小吃攤里飄來的香氣更讓羅拉直流口水。

  都怪安妮,讓羅拉也變成小饞貓了。

  羅拉在街上逛了很久,看什麼也覺得新奇。

  直到在看到有人在市集上公然叫賣奴隸,羅拉臉上的表情,才終於變得嚴肅。

  她選擇暫時對那些奴隸視而不見,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使用要做。

  那個男人,只告訴羅拉來莖突城找他,卻沒說如何找他。

  偌大的城市,密密匝匝都是人頭,該怎麼從中找出那個男人在哪?

  這時,羅拉想起了她和男人相遇的原因一一那件偽造的謀殺案。

  既然她和男人都是被方塊字符給吸引過去的,難麼男人會不會再次被吸引出來呢?

  羅拉覺得這是個辦法,並決定一試。

  她在集市旁,找到了一個陰暗的角落。

  並在能夠把控的最遠位置,用霞鏡在地面上切割出痕跡,同時儘可能避免傷害行人。


  四周的人群見狀,被嚇了一跳,紛紛後退。

  當過了一陣後,也好奇地爭先圍了上去。

  這一奇特的現象,很快就流傳開來。

  事情如羅拉的預期發展,現在她只需要躲在角落,監視那片區域。

  一旦發現那晚的男人出現在圖案周圍,羅拉便會跟蹤對方,再將其到偏僻的男。

  等了一個多小時,羅拉一點收穫也沒有。

  但她明白,這個計劃最重要的就是保持耐心,於是繼續盯著不放。

  忽然,羅拉感覺到身後存在某種氣息,本能的轉身回頭。

  兩根布滿硬繭手指,點在她的額頭上,耳邊也傳來一句輕飄飄的宣告:

  「你已經死了。」

  羅拉急忙揮手打掉了那兩根手指,並向後連退好幾步,方才用驚恐的眼神,望向對方直到看清此人中長的頭髮,以及胸甲上的橫向傷痕時,羅拉這才確定,他就是那晚的男人。

  男人戲謔地笑了一下:「死人就該老老實實躺下,詐屍行為只會給活人平添麻煩。」

  面對男人的玩笑,羅拉根本笑不出來,何況她也不愛笑:

  「你怎麼知道我躲在這裡?且還偷偷摸摸地走到我的身後?」

  「偷偷摸摸?」男人不禁發出笑,「我外婆穿拖鞋走路的聲響都比這小,是你太沒警覺心了,小丫頭!」

  「你還沒有回答完我的問題!」

  「我想讓你自己思考一番,這對你有好處,但你眼下恐怕沒有這個心情了,」

  男人挑眉的表情顯得有些無辜,他聳肩說道,

  「你製造那個方塊圖案,無疑是想勾引我過去,而我要是真的直接前往現場,那我也是夠蠢的。我就在想,你會怎麼做呢?答案很簡單,那就是找個隱蔽的位置,監視那裡。

  「我將周圍可能的監視點位稍微找了找,便發現了你的存在。哦!小丫頭,有時候多想想你的目標可能會怎麼思考,才不會像你現在這般六神無主。」

  又是「小」,羅拉懊惱無比,為何每個人都喜歡用「小」來形容我!

  羅拉問:「你是誰?」

  「淑女在問別人名字時,應該先自報家門。」

  「我不是淑女。」

  「那巧了,我也不是紳士。」

  隨後,兩人都選擇不說話,

  不過,沉默恰好是羅拉的拿手絕活,最終是男人嘆了口氣,搖頭道:

  「好吧,小丫頭,你贏了,大人就該讓著小孩,吾名德拉科·卡森,是個騎士。」

  「羅拉·布克。」

  「所以小羅拉,你找我有什麼事?」

  羅拉想了想,問道:

  「那天你為什麼要救我?」

  「騎士將小女孩從屠夫的斧頭下救出,難道還需要理由嗎?吟遊詩人的故事裡,不都這麼唱的嗎?」

  羅拉不喜歡這個油嘴滑舌的男人,而她也不打算浪費口舌扯。

  她打算直接用事實,來讓對話向前邁出一大步:

  「是你在指根鎮犯下了模仿殺人案!」

  德拉科笑了笑:「哼!看來你比我以為的聰明。」

  聰明的是安妮,羅拉想。

  「你為什麼要模仿我?」

  「閒的唄!」

  德拉科皺了皺眉,並攤開雙手,

  「也許你不相信,我也是成為騎士之後,才發現,騎士是世界上最不像騎士的人。而近來除了萊恩斯高原,哪兒都沒有戰爭,我感覺我的骨頭都快生鏽了。

  「忽然聽到了指甲港上的事件,有人殺死惡霸,留下自己的印記,我聽了之後,立即感覺熱血沸騰,並親自前往案發現場查看了一番。

  「回來的路上,路過指根鎮,正好聽當地百姓說,他們苦一個強放高利貸的地頭蛇久矣。又想起了你的事件,當即決定模仿你的手法,將那人殺掉,為民除害。」

  羅拉點頭:「所以那天晚上,你是為了見我,才去到現場的?」

  「是這樣沒錯啦,」

  德拉科雙手叉在胸前,懶散地用肩膀靠在牆上,

  「但我一眼就斷定,那也是個模仿犯弄出的案子,而且,房間裡的血跡,也不是人血,我便猜到,這是專門為了勾引前兩起案子的犯人過來的誘餌。

  「而既然放餌者沒有對我出手,目標就只可能是你,我索性也留下來,想要看看事情會如何發展。

  「結果發現只是個小鬼,唉,真是掃興呢。」

  看到對方搖頭嘆氣的模樣,羅拉終於忍不住辯駁道:

  「我不是小鬼!我是個成年女人!」

  這番話,反倒令德拉科露出些許吃驚的表情,但他馬上撇了撇嘴:

  「鬼知道你多大。但是,你竟然掌握了魔法力量,且令那個戰士忌憚,也足以說明你有些本事。

  「但法師想要獨自戰勝武土,難度實在太大,何況你的對手並非三腳貓,而是只真老虎。最終,因為我那沒有死透的正義心,以及更多的手癢難耐,我才決定出手幫你。」

  聽到這裡,羅拉心中有些小驕傲。

  結合德拉科的話語,證明了安妮之前的分析,基本正確!

  那麼,接下來,也只需要跟隨安妮的建議前進就行了!

  羅拉問:「那個戰士是誰?」

  「那天晚上,也是我第一次遇見他——」

  聽到德拉科這麼說,羅拉以為他也不知道更多線索,而微微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德拉科又突然反問:

  「不過,光瞧那身造型,我就知道他是誰,我聽過他的名號,反倒是你,小羅拉,你難道從沒有聽說過他的事情嗎?」

  羅拉搖頭。

  德拉科一拍腦門:「我到底在模仿什麼人算了,既然你都找到這裡來了,我就告訴你吧,要是我沒有猜錯的話,那人乃是不誓騎士團的副團長,棕辮賈爾。」

  「這是什麼人?」

  「你難道連不誓騎士團也沒有聽過?」德拉科一臉異。

  羅拉又搖頭。

  「難以置信—-簡單來說,相當於傭兵團,不過每一個團員,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他為什麼要設局勾引我過去?」

  「我怎麼知道,不誓騎士團,不達使命,誓不歸還,」

  德拉科聳肩道,

  「但誰也無法確認,他們現在的使命是什麼。不過,我去指甲港那次,聽說那裡同時還發生了另外一起案子,似乎是奴隸大王瓦倫失蹤了,也許和這件事情有關聯。

  聽到這裡,羅拉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

  如果那個棕辮,是跟著瓦倫的事件,才追蹤到殺人案,那他的目標,便只可能是羅拉所以在指節村中,棕辮只對羅拉動手。

  且棕辮第一時間沒有殺死羅拉,便是因為他接手的是「失蹤案」,目的是找回瓦倫。

  在確定瓦倫死亡之前,他想要抓住羅拉問個清楚。

  想明白後,羅拉抬頭望向前方,這才發現,德拉科一直在盯著自己。

  德拉科皺起眉:「莫非,你真的和這兩個案子都有關係?」

  羅拉不打算告訴他,而是打算繼續推進安妮的建議。

  她問:「你能夠保護我嗎?」

  「哈!」德拉科冷笑一聲,「保護你?憑什麼?」

  是啊,憑什麼。

  安妮認為德拉科是羅拉的崇拜者,但從眼下的情形來看,似乎不是這樣,那他便沒有向羅拉提供幫助的動機。

  然而,德拉科卻突然說:

  「不過,如果在莖突城,如果你報上我的名字,我倒是可以給熟人一個關照,畢竟,

  我們互相報上過名字了。」

  羅拉點頭。

  雖然有總比沒有好,但是,今天將安妮交代的事情處理完後,她應該沒有再來莖突城的理由了。

  所以,德拉科限制在莖突城裡的支援,對羅拉來說僅僅是聊勝於無。

  然而,德拉科卻補充道:

  「不過,前提是,你回答我上一個問題。」

  「莖突城中的幫助,對我作用不大,」羅拉說,「我需要確保自己在指甲港的安全。」

  「那我沒有辦法,」德拉科說,「我不可能為了你,長期待在指甲港。」

  那就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了,羅拉想。

  德拉科凝視羅拉幾秒:「這樣如何,我答應當你一天的保鏢。」

  「一天的時間太短了。」

  「但你可以指定是哪一天,」德拉科說,「興許,能發揮重要的作用呢!」

  聽到這裡,羅拉陷入深思。

  如果她打算擺脫棕辮的追查,僅靠她一個人無疑相當危險。

  但如果有這個男人的幫助,興許能夠除掉威脅。

  最終,羅拉點頭:

  「成交!」

  德拉科笑著問:「所以,奴隸大王瓦倫的失蹤案與你有關?」

  「不是失蹤案?」

  「嗯?」

  「他死了。」

  羅拉話音剛落,德拉科臉上浮現幾絲異,眼睛忽然眯成一條縫,盯著羅拉打量了好半天,這才詢問道:

  「你為什麼要殺他?」

  「因為他是奴隸大王。」

  「就因為外號?」

  羅拉搖頭:「他是壞蛋,他讓無數新大陸的人,家破人亡。」

  他是我故鄉的仇人,也是我的。

  德拉科不以為然地表示:「你說那些綠瞳人?呵!幹嘛在乎那些邪惡之子?」

  「他們也是人!」羅拉忽然咆哮,「他們流著的也是紅色的血,只不過出生在不同的土地上而已!還是說,你能證明他們生來邪惡?」

  面對羅拉的質問,德拉科愣住了。

  恍惚好久後,德拉科突然站直,神情恭敬地朝羅拉鞠躬:

  「抱歉,是我欠考慮了,請容許我收回那番話。」

  剎那間,羅拉覺得自己不那麼討厭眼前這個男人了。

  羅拉點點頭。

  德拉科又問:「那你殺死指甲港上的那個惡霸,又是因為什麼原因呢?」

  因為安妮的話,羅拉想,但我不能這麼說。

  「因為別人的指示。」

  「矣?」德拉科眼神一緊。

  嗯?羅拉不解德拉科的反應。

  「你是說,有人指點你這麼做的?」德拉科問。

  羅拉肯首。

  「他是誰?」

  「我不能說,」羅拉晃動腦袋。

  「那麼在牆上刻上印記,也是他的意思?」

  「那是『俠」,」羅拉說。

  「蝦?」

  「俠!」

  「念法無所謂啦,這個符號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也不是很理解,

  羅拉搖頭道,但很快想起了那天安妮對自己說的話,

  「但那人當時還告訴我,建議我鋤強扶弱,除暴安良。」

  德拉科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詢問道:

  「也就是說,你是按他的話辦事?」

  羅拉頜首。

  安妮建議,她一直都聽。

  德拉科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聰明,」羅拉回答。

  「聰明?」

  「嗯!」羅拉自豪地應道,「她沒有去過現場,僅僅聽我的描述,就知道指節村裡的案子是偽造的,是為我設的局,也知道出手救我的你,乃是指根鎮命案的模仿犯。」

  話畢,德拉科將手指伸向下巴,撫摸起來,小聲喃喃:

  「原來如此,運籌惟、決策千里的智將嗎—"」

  忽然,德拉科猛地抬頭:

  「帶我見見他!」

  「辦不到。」

  「放心,我沒有惡意,」德拉科焦急表示。

  「那人不在這附近,」羅拉說,「我————我是用特殊的方式,與之聯繫的。」

  「唔—可惜,」德拉科嘆了口氣,「這樣,你幫我問問他,我也可以參與蝦的計劃當中嗎?」

  「是俠!」

  「嗯,俠。」

  「可以喲,」羅拉說。

  「矣?你都還沒問。」

  「但那人讓我來見你的,並已經提前給我指示了,」羅拉說。

  「提前?」德拉科瞪大雙眼,「你是說,他預料到了我會這麼說?」

  「這我不清楚,但看現在情況,似乎差不大多,總之———

  羅拉說著,將《霞境之結》拿出來,取出上次安妮寫給她的紙條,將其中的一個字撕下,遞給德拉科,

  「那人告訴我,如果你要繼續,不要再使用俠字,而是用這個。」

  德拉科接過:「這是?」

  「義!」

  「我記住了,」德拉科嚴肅點頭,「那有什麼原則嗎?」

  「看你自己啦,」羅拉說,「不過對我來講,就是不為自己殺人。」

  「何為不為自己?」

  「就是只有他人請求,才能出手,」羅拉道,「那人告訴我,不是人人都值得拯救,

  敢於求救,是最基本的要求。」

  德拉科咧開嘴:「我能聽出其中的智慧!想必他一定是個見過無數人情冷暖的前輩!

  我明白了,我會謹記的!」

  「嗯,我沒有其他事了,」

  說完,羅拉轉身要走。

  「等一下,」德拉科忽然叫住。

  「怎麼了?」

  「我有一個朋友,他也是個騎士,而且實力不在我之下,」德拉科說,「我敢打賭,

  他一定也對這個計劃非常感興趣。」

  「所以呢?」

  能再給我一個字符嗎?

  羅拉聞言,又從紙上撕下一塊,交給德拉科,簡短地說道:

  「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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