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熱愛生活（三合一！求訂閱！）
第95章 熱愛生活（三合一！求訂閱！）
斯通默默看完摩根的遺書，將泛黃信紙丟在桌上，低著頭，陷入良久沉默。
斯通的妹妹朱莉站在斯通身後，她看了看斯通，伸手拿起信紙，草草掃到最後，眼神微微一滯，隨後撇過頭，發出一聲低嘆。
「你說，阿爾克雷斯想見我，它想讓我親自去一趟心鏡孤島？」片刻後，斯通抬眼望向羅根。
「沒錯，只要能搭起迴響橋接，我們就可以直接從以太倫敦去往心鏡孤島。」羅根坐在桌另一側，對斯通點了點頭。
「好，我幫你，我們都會幫你，這裡有很多人跟奧利佛·索恩還有一筆帳要算。」斯通緩緩起身。
舊工坊的角落裡，那些蜷縮坐著失魂落魄的野巫師們聽到奧利佛·索恩的名字，紛紛將目光聚了過來。
羅根回身望向這群人。
他們之中有的剛剛失去親人朋友，有的身負重傷生命垂危。
這些野巫師跟那種私自接觸並學習魔法的凡人有很大區別，他們是天生如此。
被遺棄在以太倫敦的孩子、某些有名巫師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不被法律允許降生的奇異物種混血兒，他們沒有凡世的身份和居所，又被排斥在主流巫師界之外，只能在夾縫中
苟活。
但索恩血洗了這所剩不多的夾縫，他們如今已無處可去。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羅根也站起身。
斯通領著羅根穿過工坊中段的貨架，來到最深處一面被油布遮住的牆前。
朱莉上前將油布扯下，露出一張垂掛牆壁的厚重羊皮紙，長款紙面老舊泛黃。
紙上是用炭筆和細針繪製好的一幅繁複紋陣，迴路交錯密集，形似一株向下紮根的巨樹，根系蔓延。
「這是勞倫斯·韋斯特贈予我父親的魔法紋陣，勞倫斯·韋斯特那邊也有個類似的，是我父親給他的。」斯通從腰間取出一隻黑鐵小罐，擰開蓋子，裡面盛著半透明的琥珀色黏液，「想找到勞倫斯·韋斯特，就得靠它打開傳送通道。」
他用小木棒探進罐中，蘸起黏液，將事先備好的鏡片碎片依次黏入紋陣溝槽中。
等最後一塊鏡片嵌好，斯通退後半步，提起一柄胡桃木長杖，杖尖朝紋陣正中敲去。
隨著古薩恩文咒語從半身人粗啞的嗓子裡滾動流出，杖頭旋即迸發出淺金輝光。
羊皮紙表面開始抽動，那些鏡子碎片在紋路中游移旋轉，繞著圈形成漩渦，漸漸融合
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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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半分鐘左右，整張羊皮紙都透出銀白光澤，平齊如鏡，卻不反射任何光亮。
但也僅此而已，鏡面形成後就平息下來，不再有任何反應和變化。
斯通皺起眉頭，杖尖又在這片銀白鏡面上敲打一下，羊皮紙仍毫無反應。
「勞倫斯·韋斯特主動關閉了這條聯繫渠道？」他感到疑惑。
羅根思索片刻，給出了可能的解釋：「這是可以理解的，韋斯特先生正在對抗那個可怕怪異的東西，想必周身環境極不安全，所以把自己身邊與外界的聯繫全部都切斷了。」
「應該————應該還有別的辦法————」斯通望著羊皮紙上的鏡面，低聲喃喃。
「這條渠道是直接連到韋斯特先生身邊，無論他移動到哪裡，對麼？」羅根詢問。
「沒錯，無論他在哪裡。」斯通給出肯定答覆。
「那麼，就將這道符文直接畫在這上面，打開通道的事情交給阿爾克雷斯。」羅根提起銀白粉筆，在空氣中迅速勾勒描繪，一道複雜符文旋即印現半空。
「或許可行，這樣一來，我們也可以直接從這裡進入心鏡孤島。」斯通點頭。
半身人鐵匠緩步移開，給羅根讓位，羅根上前一步，將筆尖符文帶到銀白鏡面之上。
符文剛與鏡面融合，就瞬間爆發出奪目銀芒。
符文之中傳出了阿爾克雷斯尖細的金屬嗓音：「非常正確的決定，勞倫斯與那東西的抗爭並非人類所能插足，靈魂頹弱者將頃刻被抽乾腐化，淪為無意識的低等眷屬。勞倫斯那邊就交給我，你們去做你們應該做的事情，比如，阻止澤恩·薩默斯的下屬和追隨者們。」
它停頓片刻，而後又說：「不過，在那之前，摩根的後代，過來這裡一趟吧，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話音落下，符文徹底融入鏡面，將鏡面點亮，鏡中印照出了那片由稜鏡與水晶構建而成的夢幻世界，灰白霧幕朦朧遮掩。
這後邊就是阿爾克雷斯的心鏡孤島。
斯通看了身旁的羅根一眼，他還是有些猶豫。
「阿爾克雷斯很友好，您完全可以放心，只要您拿出誠心，它可以諒解任何誤會。」
羅根嘗試安撫。
「哎，算了，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斯通搖了搖頭，他回身望向妹妹朱莉，「朱莉，去將『鏡銃』取來，在親眼見證紫羅蘭的樣貌後，我要在心鏡孤島立刻將它打造完整，然後交付到洛根·米切爾先生手中。」
朱莉愣了一下，但沒說什麼，默默轉身繞過貨架，去角落裡翻出一隻精緻的樟木小盒
來。
即使隔著一層盒子，羅根也能感受到盒中之物與他產生的強烈共鳴。
它在呼喚他。
「藏品庫的其他東西都可以留在那裡，唯獨這個不行，索恩已經奪走了父親的一件造物，不能再讓他奪走第二件。」斯通從朱莉手中接過木盒。
羅根默然點頭。
他們準備好之後，就一起穿過了這道灰白霧幕。
氣息冰涼，冷霧瀰漫，天空冰藍，羅根又一次來到心鏡孤島。
通道被設置在島嶼中心的花巢旁邊，複雜的銀白紋路懸浮半空，構建出一扇虛幻透明的矩形門道，門道另一頭印照出舊工坊昏暗陰沉的景象。
花巢綻放，水晶花瓣之間盤游的銀月海蛇已等候多時。
「我終於等到了你，摩根的孩子，你和他真是十分相像，讓我倍感懷念。」阿爾克雷斯垂望著斯通，語氣感慨，「你叫赫克托·斯通，是麼？我聽說，你也是一位魔導鍊金工匠？」
「是的，我確實也是一位工匠。」斯通低著頭，他語氣低落，沒敢與阿爾克雷斯對視0
「我看出了你心中的迷茫，無論如何努力，始終追不上父親的腳步，這讓你懷疑自身存在的意義。」
阿爾克雷斯緩緩游下，低垂蛇頸，它眨動瓣膜，注視著斯通。
「但我必須要告訴你，這世上一切本就毫無意義，所有的意義都是人賦予的。摩根是魔導鍊金領域無可逾越的高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份天才不會隨血脈傳承，追不上他並不是你做錯了什麼，因為沒人可以追得上他，你應該去尋找屬於你自己的意義。」
「您是說————我該放棄這一行？」斯通聲音顫抖。
「不，你在這上面投入了許多心血，它已經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我不可能建議你將其捨棄。」阿爾克雷斯搖頭，「我有一個疑問。倫敦巫師協會沒有任何一名現存的工匠比得上你，魔導鍊金部的主事之位本該屬於你，而不是讓一個準備退休的老頭子返聘上崗。可你卻選擇遠離協會，與灰霧間隙的那些邊緣人為伍，這是為什麼？」
這同樣也是羅根的疑問。
以斯通大師的精湛手藝，卻甘願屈居於灰霧間隙給野巫師打鐵。
他是熔鑄升途的資深巫師，又是摩根·斯通的長子，沒人比他更適合擔任魔導鍊金部的部長。
斯通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阿爾克雷斯會突然提起這個。
「他們都把我當成是下一個摩根·斯通，我無法承受這種壓力，所以主動選了退出。」斯通低聲說。
「不，這只是你離開協會的理由，而非你在灰霧間隙安家的理由。」阿爾克雷斯緊緊相逼，它的銀白蛇眸倒映著斯通窘迫的神情。
斯通無奈嘆氣：「好吧，其實是因為我年輕時在以太倫敦的舊城區遇見了幾個孩子。」
「幾個孩子？」
「協會的孤兒院開設在舊城區，那裡名義上收容失怙兒童，實際上卻塞滿了巫師界不願承認的孩子。他們不被允許外出，因為協會不想讓別人看見他們。後來，孤兒院因資金問題被關停了，那些孩子們無處可去，協會接下來要如何處理他們，可想而知。」
「所以，你帶著他們去了灰霧間隙，並留在那裡照顧他們？」
「灰霧間隙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出身，被排擠，不被理解，活在左右為難之間，找不清自己的意義。」
「就像你一樣，他們讓你聯想起了你自己。」阿爾克雷斯理解了斯通的動機，「這就是你的意義，你是那些孩子們的守護者，你願意為了保護那些邊緣人，捨棄註定到手的主事之位，你比這世上許多人都高尚得多。」
「確實如此。」羅根對斯通躬身，表達敬意。
「其實我只是覺得和野巫師相處更加自在而已。」斯通撓撓後腦勺。
「你對摩根懷有複雜的感情，這我也看得出來。」阿爾克雷斯游繞而上，攀到水晶花瓣的頂端，「摩根以為父子關係不和，是因為他給你的陪伴太少，讓你懷恨在心。但這並非真相，你對他其實既仰慕又失望，一個真正的天才，卻執著地扎進一條歪斜扭曲的道路上，耗費寶貴半生，呈出的卻是醜陋邪惡的造物。」
「是啊，我不理解他的執著，我認為他是在浪費自己的天分。」斯通說，「我曾以為是您讓他誤入歧途，對此我懷以歉意，是我誤解了您，誤解了您與父親之間純潔高貴的友誼。」
「一件小事，只要能解開你心中的結，一切就都是值得的。」阿爾克雷斯嘶嘶吐信。
它轉頸回眸，擎天冰枝所處的稜鏡地面裂出一條縫隙，有什麼東西緩緩上浮出地表。
那是一個密閉的培育箱櫃，反射著銀色光澤的幕簾垂遮在外。
「摩根當初留下的紫羅蘭就在這裡，我已看守了它五十年。我曾和摩根約定，下次再重逢就將幕布揭開，看看這朵花究竟長成了什麼樣。但他已經離世，這個約定就只能讓你代為完成了，赫克托。」
「我準備好了，請開始吧。」斯通來到花巢側邊，注視著那道銀色幕簾。
羅根也站到斯通身旁，安靜等待。
簾幕之下的花凝結著摩根·斯通的真心。
他在生命的最後領悟了什麼？他對『鏡銃』寄託了怎樣的期盼？他打算如何反駁那台只為殺人而生的鍊金裝置？
月色般輕盈的銀色水流延伸浮游，將那層幕簾緩緩揭開，答案就在那下面。
橘紅光芒燦爛盛烈。
玻璃箱櫃中盛放的紫羅蘭爆發出如太陽般明亮的橘紅色光輝，每一片花瓣都流爍著炫目華彩。
它是那樣熱烈，以至於總是瀰漫冷色的心鏡孤島都顯得比先前溫暖許多。
「原來是這樣，原來這就是你的回答，摩根，你果然不會讓我失望。」阿爾克雷斯低低笑了起來。
箱櫃被打開了，銀色水流從中將那株耀眼奪目的紫羅蘭摘了下來，遞到斯通手中。
接觸到花株的瞬間，斯通就怔在了原地，他陷入長久默然，石雕般站在那裡。
畫面從腦海里飛速閃過。
他看見年輕時的摩根拿著畢業證書和獎章站在一群同齡人最前排，他看見摩根與勞倫斯兩拳相抵縱聲歡笑，他看見摩根輕撫母親鼓起的小腹，他看見在襁褓中啼哭的自己————
摩根給出的回答是，對生活的熱愛。
斯通不能理解。
他同樣憎恨殺死了母親的那些黑巫師，「對生活的熱愛」到底要如何讓那些殺人兇手血債血償？
這世上有太多東西是無法以純粹的善意去解決的，人與人之間難以相互理解，爭端不可避免，過分的善良會害死自己。
但他仍被父親誠摯的真心所打動，不知不覺也流下淚水。
「摩根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強迫症，認準一個方向就必然要鑽到最深，這是他天才的起因，也讓他顯得有些不近人情。」阿爾克雷斯輕聲說，「摩根是愛你的，一直都是，他只是太過笨拙，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既然他嫌肉麻，那就由我來替他說。」
「可————可這算什麼回答？在我看來，牛頭不對馬嘴，他打算怎麼反駁以前的自己？
他究竟為什麼打造出『鏡銃』？這有什麼意義？」
斯通抹去臉上淚痕，抬頭向阿爾克雷斯詢問。
「命運會給出解答。」阿爾克雷斯的目光瞥向了斯通身旁的羅根，「你已經打算將『鏡銃』交給某人了，不是麼？」
斯通沉默片刻，他仍是不理解，但委託的報酬必須得支付。
羅根出色地完成了委託，這件造物當屬於他。
斯通揭開樟木盒蓋，鑽石般剔透閃耀的水晶左輪就躺在絲絨布上，銀白光華在其中流淌遊蕩。
他將那株凝聚摩根心血的奇異紫羅蘭與水晶左輪擺在一起，從懷中抽出胡桃木短杖，施放熔鑄升途的固有咒法『鍛造』。
裝裹『鏡銃』的樟木盒子被瞬間點燃，化作灼熱火球，懸浮半空，將紫羅蘭與水晶左輪熔進一爐。
不間斷的噼啪炸響之中，火焰旋渦漸漸停息，最終迅速消褪散去。
水晶左輪在淬火洗禮下變得更加剔透明耀，內部流轉的銀色光華被染上一抹微弱的橘紅，那是象徵愛與太陽的顏色。
它的氣息變得更加熱烈，比先前的沉靜冷清相較起來，顯得更富侵略性。
赫克托·斯通無法理解這份侵略性，它和「熱愛」根本扯不上關係。
「感謝你的辛勞奔波，這件委託你完成得很出色。現在，它是你的了。」他將『鏡銃』交到了等待已久的羅根手中。
羅根接過那柄堪稱華麗的完美造物，握住左輪槍柄。
意識瞬間垂墜，陷入幽淵。
又是一面鏡子。
鏡中印照著羅根，是記憶里的那個羅根，穿著警服的羅根。
「摩根·斯通確實是個天才，他完全理解我這樣的人，他只是想不到會有我這麼純粹的人。」
鏡中的羅根淡淡地說。
他低頭把玩著手裡的水晶左輪，熟絡地打開彈巢，撥轉，然後合攏，調整敲錘，就像是遇見了一位久違的老朋友。
周身黑暗裡接連豎起數道鏡子，每道鏡子都在展示著不一樣的畫面。
正前的鏡子裡印照出銀月海蛇，它正為疑惑中的斯通解答。
「命運會給出解答，你已經打算將『鏡銃』交給某人了，不是麼？」
那是阿爾克雷斯的聲音，它說這話的時候，正注視著羅根。
左前的鏡子裡印照出年幼的洛根·米切爾，他坐在病床前，緊握著一隻骨瘦如柴、皮膚褶皺的手，痛苦沮喪地望著病床上那個昏迷不醒的女人。
「我會————我會繼續努力的————索恩先生資助我了，我還可以堅持下去————我會成為
協會巫師，遠比父親當時的處境要好得多——
右前的鏡子裡印照出剛畢業的洛根·米切爾，他拿著魔杖，對著一個比他小不了幾歲的孩子，奧利佛·索恩站在他身後，漠然盯著他。
「索恩先生，我們————課堂上說，魔法不可以對凡人施展————更何況是這種————」
「動手。」
「可是————」
「動手，別讓我重複第三遍，好好想想你的母親，她是否會為你的軟弱失望？」
「呃————好吧，我會做的————」
「這不是能做得很好？你通過了，歡迎加入凡世協調部，米切爾先生。從今天開始，你將為我效力，無需再理會你在課堂上學到的教條，死板無用。我只需要有用有效的東西，除此以外，都是無意義的累贅。」
左後的鏡子裡印照出在洗手池前嘔吐的洛根·米切爾，他眼中全是血絲，臨近崩潰的邊緣。
「這一切都是為了母親，為了更好的生活————我做這些是必要的————我只是為了能過得更好而已，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右後的鏡子裡印照出羅根，是羅根，而不是洛根·米切爾。
審訊桌前，戴著手銬，銀鐺入獄，從警員淪為罪犯。
「你為什麼那麼做？」
「因為熱愛生活。」
「熱愛生活？你在胡扯什麼？虐殺嫌犯，跟熱愛生活有什麼關係？嚴肅一點！認清你現在的位置！你現在是犯人，跟你虐殺的那人是同一類人！」
「我覺得這應該不難理解，警官。因為熱愛生活，所以能理解美好為何，所以才能對他人更感同身受，所以才更無法容忍因一己私慾傷害別人的人。」
鏡子裡的羅根緩緩抬起頭，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瘮人笑容。
「這種人破壞了生活的美好，不該再被視作人。」
他說。
所有的鏡子都失去了畫面，單純地反射，從不同角度照出了被圍在中間的羅根。
「摩根·斯通是對的，熱愛生活才是解決罪惡的最終答案，熱愛本身是無害的，但熱愛生活的人不是。」
羅根舉起了手中的水晶左輪，緩緩抬頭。
鏡中的他咧起嘴角。
笑容恐怖扭曲。
「感謝你，摩根·斯通，我會好好享受生活的。」
斯通默默看完摩根的遺書，將泛黃信紙丟在桌上，低著頭，陷入良久沉默。
斯通的妹妹朱莉站在斯通身後，她看了看斯通，伸手拿起信紙，草草掃到最後，眼神微微一滯，隨後撇過頭，發出一聲低嘆。
「你說，阿爾克雷斯想見我，它想讓我親自去一趟心鏡孤島？」片刻後，斯通抬眼望向羅根。
「沒錯，只要能搭起迴響橋接，我們就可以直接從以太倫敦去往心鏡孤島。」羅根坐在桌另一側，對斯通點了點頭。
「好，我幫你，我們都會幫你，這裡有很多人跟奧利佛·索恩還有一筆帳要算。」斯通緩緩起身。
舊工坊的角落裡，那些蜷縮坐著失魂落魄的野巫師們聽到奧利佛·索恩的名字，紛紛將目光聚了過來。
羅根回身望向這群人。
他們之中有的剛剛失去親人朋友，有的身負重傷生命垂危。
這些野巫師跟那種私自接觸並學習魔法的凡人有很大區別，他們是天生如此。
被遺棄在以太倫敦的孩子、某些有名巫師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不被法律允許降生的奇異物種混血兒，他們沒有凡世的身份和居所，又被排斥在主流巫師界之外，只能在夾縫中
苟活。
但索恩血洗了這所剩不多的夾縫，他們如今已無處可去。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吧。」羅根也站起身。
斯通領著羅根穿過工坊中段的貨架，來到最深處一面被油布遮住的牆前。
朱莉上前將油布扯下，露出一張垂掛牆壁的厚重羊皮紙，長款紙面老舊泛黃。
紙上是用炭筆和細針繪製好的一幅繁複紋陣，迴路交錯密集，形似一株向下紮根的巨樹，根系蔓延。
「這是勞倫斯·韋斯特贈予我父親的魔法紋陣，勞倫斯·韋斯特那邊也有個類似的，是我父親給他的。」斯通從腰間取出一隻黑鐵小罐，擰開蓋子，裡面盛著半透明的琥珀色黏液，「想找到勞倫斯·韋斯特，就得靠它打開傳送通道。」
他用小木棒探進罐中，蘸起黏液，將事先備好的鏡片碎片依次黏入紋陣溝槽中。
等最後一塊鏡片嵌好，斯通退後半步，提起一柄胡桃木長杖，杖尖朝紋陣正中敲去。
隨著古薩恩文咒語從半身人粗啞的嗓子裡滾動流出，杖頭旋即迸發出淺金輝光。
羊皮紙表面開始抽動，那些鏡子碎片在紋路中游移旋轉，繞著圈形成漩渦，漸漸融合
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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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半分鐘左右，整張羊皮紙都透出銀白光澤，平齊如鏡，卻不反射任何光亮。
但也僅此而已，鏡面形成後就平息下來，不再有任何反應和變化。
斯通皺起眉頭，杖尖又在這片銀白鏡面上敲打一下，羊皮紙仍毫無反應。
「勞倫斯·韋斯特主動關閉了這條聯繫渠道？」他感到疑惑。
羅根思索片刻，給出了可能的解釋：「這是可以理解的，韋斯特先生正在對抗那個可怕怪異的東西，想必周身環境極不安全，所以把自己身邊與外界的聯繫全部都切斷了。」
「應該————應該還有別的辦法————」斯通望著羊皮紙上的鏡面，低聲喃喃。
「這條渠道是直接連到韋斯特先生身邊，無論他移動到哪裡，對麼？」羅根詢問。
「沒錯，無論他在哪裡。」斯通給出肯定答覆。
「那麼，就將這道符文直接畫在這上面，打開通道的事情交給阿爾克雷斯。」羅根提起銀白粉筆，在空氣中迅速勾勒描繪，一道複雜符文旋即印現半空。
「或許可行，這樣一來，我們也可以直接從這裡進入心鏡孤島。」斯通點頭。
半身人鐵匠緩步移開，給羅根讓位，羅根上前一步，將筆尖符文帶到銀白鏡面之上。
符文剛與鏡面融合，就瞬間爆發出奪目銀芒。
符文之中傳出了阿爾克雷斯尖細的金屬嗓音：「非常正確的決定，勞倫斯與那東西的抗爭並非人類所能插足，靈魂頹弱者將頃刻被抽乾腐化，淪為無意識的低等眷屬。勞倫斯那邊就交給我，你們去做你們應該做的事情，比如，阻止澤恩·薩默斯的下屬和追隨者們。」
它停頓片刻，而後又說：「不過，在那之前，摩根的後代，過來這裡一趟吧，我已經等你很久了。」
話音落下，符文徹底融入鏡面，將鏡面點亮，鏡中印照出了那片由稜鏡與水晶構建而成的夢幻世界，灰白霧幕朦朧遮掩。
這後邊就是阿爾克雷斯的心鏡孤島。
斯通看了身旁的羅根一眼，他還是有些猶豫。
「阿爾克雷斯很友好，您完全可以放心，只要您拿出誠心，它可以諒解任何誤會。」
羅根嘗試安撫。
「哎，算了，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斯通搖了搖頭，他回身望向妹妹朱莉，「朱莉，去將『鏡銃』取來，在親眼見證紫羅蘭的樣貌後，我要在心鏡孤島立刻將它打造完整，然後交付到洛根·米切爾先生手中。」
朱莉愣了一下，但沒說什麼，默默轉身繞過貨架，去角落裡翻出一隻精緻的樟木小盒
來。
即使隔著一層盒子，羅根也能感受到盒中之物與他產生的強烈共鳴。
它在呼喚他。
「藏品庫的其他東西都可以留在那裡，唯獨這個不行，索恩已經奪走了父親的一件造物，不能再讓他奪走第二件。」斯通從朱莉手中接過木盒。
羅根默然點頭。
他們準備好之後，就一起穿過了這道灰白霧幕。
氣息冰涼，冷霧瀰漫，天空冰藍，羅根又一次來到心鏡孤島。
通道被設置在島嶼中心的花巢旁邊，複雜的銀白紋路懸浮半空，構建出一扇虛幻透明的矩形門道，門道另一頭印照出舊工坊昏暗陰沉的景象。
花巢綻放，水晶花瓣之間盤游的銀月海蛇已等候多時。
「我終於等到了你，摩根的孩子，你和他真是十分相像，讓我倍感懷念。」阿爾克雷斯垂望著斯通，語氣感慨，「你叫赫克托·斯通，是麼？我聽說，你也是一位魔導鍊金工匠？」
「是的，我確實也是一位工匠。」斯通低著頭，他語氣低落，沒敢與阿爾克雷斯對視0
「我看出了你心中的迷茫，無論如何努力，始終追不上父親的腳步，這讓你懷疑自身存在的意義。」
阿爾克雷斯緩緩游下，低垂蛇頸，它眨動瓣膜，注視著斯通。
「但我必須要告訴你，這世上一切本就毫無意義，所有的意義都是人賦予的。摩根是魔導鍊金領域無可逾越的高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份天才不會隨血脈傳承，追不上他並不是你做錯了什麼，因為沒人可以追得上他，你應該去尋找屬於你自己的意義。」
「您是說————我該放棄這一行？」斯通聲音顫抖。
「不，你在這上面投入了許多心血，它已經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我不可能建議你將其捨棄。」阿爾克雷斯搖頭，「我有一個疑問。倫敦巫師協會沒有任何一名現存的工匠比得上你，魔導鍊金部的主事之位本該屬於你，而不是讓一個準備退休的老頭子返聘上崗。可你卻選擇遠離協會，與灰霧間隙的那些邊緣人為伍，這是為什麼？」
這同樣也是羅根的疑問。
以斯通大師的精湛手藝，卻甘願屈居於灰霧間隙給野巫師打鐵。
他是熔鑄升途的資深巫師，又是摩根·斯通的長子，沒人比他更適合擔任魔導鍊金部的部長。
斯通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阿爾克雷斯會突然提起這個。
「他們都把我當成是下一個摩根·斯通，我無法承受這種壓力，所以主動選了退出。」斯通低聲說。
「不，這只是你離開協會的理由，而非你在灰霧間隙安家的理由。」阿爾克雷斯緊緊相逼，它的銀白蛇眸倒映著斯通窘迫的神情。
斯通無奈嘆氣：「好吧，其實是因為我年輕時在以太倫敦的舊城區遇見了幾個孩子。」
「幾個孩子？」
「協會的孤兒院開設在舊城區，那裡名義上收容失怙兒童，實際上卻塞滿了巫師界不願承認的孩子。他們不被允許外出，因為協會不想讓別人看見他們。後來，孤兒院因資金問題被關停了，那些孩子們無處可去，協會接下來要如何處理他們，可想而知。」
「所以，你帶著他們去了灰霧間隙，並留在那裡照顧他們？」
「灰霧間隙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出身，被排擠，不被理解，活在左右為難之間，找不清自己的意義。」
「就像你一樣，他們讓你聯想起了你自己。」阿爾克雷斯理解了斯通的動機，「這就是你的意義，你是那些孩子們的守護者，你願意為了保護那些邊緣人，捨棄註定到手的主事之位，你比這世上許多人都高尚得多。」
「確實如此。」羅根對斯通躬身，表達敬意。
「其實我只是覺得和野巫師相處更加自在而已。」斯通撓撓後腦勺。
「你對摩根懷有複雜的感情，這我也看得出來。」阿爾克雷斯游繞而上，攀到水晶花瓣的頂端，「摩根以為父子關係不和，是因為他給你的陪伴太少，讓你懷恨在心。但這並非真相，你對他其實既仰慕又失望，一個真正的天才，卻執著地扎進一條歪斜扭曲的道路上，耗費寶貴半生，呈出的卻是醜陋邪惡的造物。」
「是啊，我不理解他的執著，我認為他是在浪費自己的天分。」斯通說，「我曾以為是您讓他誤入歧途，對此我懷以歉意，是我誤解了您，誤解了您與父親之間純潔高貴的友誼。」
「一件小事，只要能解開你心中的結，一切就都是值得的。」阿爾克雷斯嘶嘶吐信。
它轉頸回眸，擎天冰枝所處的稜鏡地面裂出一條縫隙，有什麼東西緩緩上浮出地表。
那是一個密閉的培育箱櫃，反射著銀色光澤的幕簾垂遮在外。
「摩根當初留下的紫羅蘭就在這裡，我已看守了它五十年。我曾和摩根約定，下次再重逢就將幕布揭開，看看這朵花究竟長成了什麼樣。但他已經離世，這個約定就只能讓你代為完成了，赫克托。」
「我準備好了，請開始吧。」斯通來到花巢側邊，注視著那道銀色幕簾。
羅根也站到斯通身旁，安靜等待。
簾幕之下的花凝結著摩根·斯通的真心。
他在生命的最後領悟了什麼？他對『鏡銃』寄託了怎樣的期盼？他打算如何反駁那台只為殺人而生的鍊金裝置？
月色般輕盈的銀色水流延伸浮游，將那層幕簾緩緩揭開，答案就在那下面。
橘紅光芒燦爛盛烈。
玻璃箱櫃中盛放的紫羅蘭爆發出如太陽般明亮的橘紅色光輝，每一片花瓣都流爍著炫目華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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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櫃被打開了，銀色水流從中將那株耀眼奪目的紫羅蘭摘了下來，遞到斯通手中。
接觸到花株的瞬間，斯通就怔在了原地，他陷入長久默然，石雕般站在那裡。
畫面從腦海里飛速閃過。
他看見年輕時的摩根拿著畢業證書和獎章站在一群同齡人最前排，他看見摩根與勞倫斯兩拳相抵縱聲歡笑，他看見摩根輕撫母親鼓起的小腹，他看見在襁褓中啼哭的自己————
摩根給出的回答是，對生活的熱愛。
斯通不能理解。
他同樣憎恨殺死了母親的那些黑巫師，「對生活的熱愛」到底要如何讓那些殺人兇手血債血償？
這世上有太多東西是無法以純粹的善意去解決的，人與人之間難以相互理解，爭端不可避免，過分的善良會害死自己。
但他仍被父親誠摯的真心所打動，不知不覺也流下淚水。
「摩根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強迫症，認準一個方向就必然要鑽到最深，這是他天才的起因，也讓他顯得有些不近人情。」阿爾克雷斯輕聲說，「摩根是愛你的，一直都是，他只是太過笨拙，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既然他嫌肉麻，那就由我來替他說。」
「可————可這算什麼回答？在我看來，牛頭不對馬嘴，他打算怎麼反駁以前的自己？
他究竟為什麼打造出『鏡銃』？這有什麼意義？」
斯通抹去臉上淚痕，抬頭向阿爾克雷斯詢問。
「命運會給出解答。」阿爾克雷斯的目光瞥向了斯通身旁的羅根，「你已經打算將『鏡銃』交給某人了，不是麼？」
斯通沉默片刻，他仍是不理解，但委託的報酬必須得支付。
羅根出色地完成了委託，這件造物當屬於他。
斯通揭開樟木盒蓋，鑽石般剔透閃耀的水晶左輪就躺在絲絨布上，銀白光華在其中流淌遊蕩。
他將那株凝聚摩根心血的奇異紫羅蘭與水晶左輪擺在一起，從懷中抽出胡桃木短杖，施放熔鑄升途的固有咒法『鍛造』。
裝裹『鏡銃』的樟木盒子被瞬間點燃，化作灼熱火球，懸浮半空，將紫羅蘭與水晶左輪熔進一爐。
不間斷的噼啪炸響之中，火焰旋渦漸漸停息，最終迅速消褪散去。
水晶左輪在淬火洗禮下變得更加剔透明耀，內部流轉的銀色光華被染上一抹微弱的橘紅，那是象徵愛與太陽的顏色。
它的氣息變得更加熱烈，比先前的沉靜冷清相較起來，顯得更富侵略性。
赫克托·斯通無法理解這份侵略性，它和「熱愛」根本扯不上關係。
「感謝你的辛勞奔波，這件委託你完成得很出色。現在，它是你的了。」他將『鏡銃』交到了等待已久的羅根手中。
羅根接過那柄堪稱華麗的完美造物，握住左輪槍柄。
意識瞬間垂墜，陷入幽淵。
又是一面鏡子。
鏡中印照著羅根，是記憶里的那個羅根，穿著警服的羅根。
「摩根·斯通確實是個天才，他完全理解我這樣的人，他只是想不到會有我這麼純粹的人。」
鏡中的羅根淡淡地說。
他低頭把玩著手裡的水晶左輪，熟絡地打開彈巢，撥轉，然後合攏，調整敲錘，就像是遇見了一位久違的老朋友。
周身黑暗裡接連豎起數道鏡子，每道鏡子都在展示著不一樣的畫面。
正前的鏡子裡印照出銀月海蛇，它正為疑惑中的斯通解答。
「命運會給出解答，你已經打算將『鏡銃』交給某人了，不是麼？」
那是阿爾克雷斯的聲音，它說這話的時候，正注視著羅根。
左前的鏡子裡印照出年幼的洛根·米切爾，他坐在病床前，緊握著一隻骨瘦如柴、皮膚褶皺的手，痛苦沮喪地望著病床上那個昏迷不醒的女人。
「我會————我會繼續努力的————索恩先生資助我了，我還可以堅持下去————我會成為
協會巫師，遠比父親當時的處境要好得多——
右前的鏡子裡印照出剛畢業的洛根·米切爾，他拿著魔杖，對著一個比他小不了幾歲的孩子，奧利佛·索恩站在他身後，漠然盯著他。
「索恩先生，我們————課堂上說，魔法不可以對凡人施展————更何況是這種————」
「動手。」
「可是————」
「動手，別讓我重複第三遍，好好想想你的母親，她是否會為你的軟弱失望？」
「呃————好吧，我會做的————」
「這不是能做得很好？你通過了，歡迎加入凡世協調部，米切爾先生。從今天開始，你將為我效力，無需再理會你在課堂上學到的教條，死板無用。我只需要有用有效的東西，除此以外，都是無意義的累贅。」
左後的鏡子裡印照出在洗手池前嘔吐的洛根·米切爾，他眼中全是血絲，臨近崩潰的邊緣。
「這一切都是為了母親，為了更好的生活————我做這些是必要的————我只是為了能過得更好而已，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右後的鏡子裡印照出羅根，是羅根，而不是洛根·米切爾。
審訊桌前，戴著手銬，銀鐺入獄，從警員淪為罪犯。
「你為什麼那麼做？」
「因為熱愛生活。」
「熱愛生活？你在胡扯什麼？虐殺嫌犯，跟熱愛生活有什麼關係？嚴肅一點！認清你現在的位置！你現在是犯人，跟你虐殺的那人是同一類人！」
「我覺得這應該不難理解，警官。因為熱愛生活，所以能理解美好為何，所以才能對他人更感同身受，所以才更無法容忍因一己私慾傷害別人的人。」
鏡子裡的羅根緩緩抬起頭，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瘮人笑容。
「這種人破壞了生活的美好，不該再被視作人。」
他說。
所有的鏡子都失去了畫面，單純地反射，從不同角度照出了被圍在中間的羅根。
「摩根·斯通是對的，熱愛生活才是解決罪惡的最終答案，熱愛本身是無害的，但熱愛生活的人不是。」
羅根舉起了手中的水晶左輪，緩緩抬頭。
鏡中的他咧起嘴角。
笑容恐怖扭曲。
「感謝你，摩根·斯通，我會好好享受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