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戰爭與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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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軍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示意衛兵把他押進去,語氣平淡,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差事。

  格雷森將那片沾著日輪標記的布料從懷裡掏出來,遞給軍需官,軍需官接過之後按在審訊記錄本上,在備註欄里註明小隊番號和捕獲地點。

  軍需官登記完畢後,從辦公桌抽屜里取出一枚銅質公章,在格雷森的委託單上蓋了個戳,又從身後的木架子上取下幾份新的委託文件遞過來。

  這些是後續的任務安排,外出的巡邏任務全部取消,所有冒險者小隊轉入城內防務序列,具體任務包括協助城防部隊值守城門、巡邏城內主要街道、維持宵禁秩序以及隨時聽候調遣應對突發情況。

  格雷森接過文件翻了翻,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其中一份遞給老托比,另一份自己揣進懷裡。

  當天下午,灰岩城正式進入全面戒嚴狀態。

  所有城門全部關閉,未經伯爵本人或城防司令的聯合簽章,任何人不得進出。

  城牆上每隔幾步便架起了一口大鍋,鍋里的油料已經燒得滾沸,守城的士兵們正往垛口後方堆疊備用箭矢和投矛。

  環繞城牆的護城河被重新疏通了一遍,渾濁的泥水被引走,換上了從上游水庫放下來的清水,水位在短短几個時辰內便漲到了與河岸齊平。

  城牆上每隔幾座箭塔便加設了一面厚實的鐵皮木盾,盾面用白漆刷著每個負責區域的編號和守備隊長的名字。

  街道上,原本熱鬧的商鋪大多已經關門歇業,臨街民居的門窗全部緊閉,偶爾有幾雙眼睛從窗縫裡向外窺視,又很快縮回去。

  幾條主要街道的交叉口都設了臨時哨卡,由士兵和冒險者混編的隊伍輪流值守。  老托比在哨卡邊支了個小攤,把他從營地帶回來的干野菜和麥餅分給旁邊的士兵。

  格雷森依舊不愛說話,只是把劍柄擦了一遍又一遍,偶爾抬頭看一眼城牆方向。

  格雷森在攻城開始前一天的傍晚將小隊召集到臨時駐地。

  這間駐地是軍需官分配給他們的,原本是一間臨街的雜貨鋪,店主早在戒嚴令下達之前就帶著家眷逃到不知道哪裡去了,如今鋪子裡只剩下幾個空蕩蕩的貨架和一張歪了腿的櫃檯。

  格雷森把櫃檯當桌子用,將一張手繪的城防地圖攤在上面,用匕首壓住翹起的邊角。

  老托比靠在牆角,用一塊磨刀石慢慢地磨著他那把短柄手斧。

  新加入的那個年輕隊員抱著獵弓坐在貨架上,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都聽好了。」格雷森的聲音不高,但很沉,「反叛軍那邊至少有十幾萬人,守城的全加上也就八萬出頭,還不到人家一大半。最麻煩的是他們派了一支部隊繞到城東,把通往王國腹地的最後一條退路也堵死了。現在這座城裡的人,一個都出不去。我不評價反叛軍指揮官的智商,但對我們來說,被圍死的城裡最重要的是什麼?」

  老托比頭也沒抬,繼續磨著斧子,嘴裡吐出兩個字:「保命。」

  「對。」格雷森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地圖上標註的幾個位置,「守城賞金確實開得高,馬歇爾伯爵這次是下了血本。但賞金再高也得有命花。明天攻城一旦開始,我們小隊的任務是協助防守西城牆的中段。

  西城牆是反叛軍主攻方向之一,壓力不會小。到時候所有人都不許離開我的視線範圍,不許單獨行動,更不許逞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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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活著撐到這場仗打完,其次才是完成協防任務。賞金是其次,命最重要。」  杜克明白格雷森說的不評價反叛軍智商是什麼意思,這是戰爭裡面的一種常識。

  前世讀過的孫子兵法裡面就說過,圍師必闕。

  大意就是圍攻敵人的時候一定要給敵人留下一個缺口,給敵人留下一條生路。

  敵人走投無路時會拼死抵抗,留條出路能瓦解其鬥志,減少我方傷亡,用較小代價取勝。

  在這個世界雖然沒有這樣的總結性詞語,但也是常年混跡戰場的人知曉的道理。

  但是現在反叛軍堵死了城裡的退路,導致城裡的守軍只有死戰到底這條路可走。

  因為反叛軍不會屠殺平民,但對這些守城的士兵可就不一定了。

  更何況這些士兵的財富燈都和伯爵綁定在一起,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杜克靠在一根支撐天花板的木柱上,安靜地聽著。

  格雷森這番話是經驗之談,他帶的這支小隊雖然都是老手,但在這種規模的守城戰中,哪怕是一級的超凡者稍有不慎也會被戰爭本身的巨大慣性碾壓成碎片。

  冒險者這個行當能在奧瑟隆王國存在這麼多年,靠的從來不是死戰不退的忠誠,而是精準的判斷力和豐富的保命經驗。

  他們知道城牆上哪個位置最容易遭到遠程攻擊,知道如何在混戰中利用屍體和廢墟掩護自己,知道什麼時候該守,什麼時候該撤。  這些經驗在戰場上比任何花哨的戰技都更實在。

  漫天的火箭如同暴雨般划過陰沉的天空,拖拽著濃黑的煙尾,鋪天蓋地地朝城牆上砸下來。

  箭頭裹著浸透油脂的麻布,在飛行途中與空氣劇烈摩擦,發出千百道刺耳的尖嘯。

  城牆上早已備好的防火措施在這一刻全部啟動,士兵們從垛口後方推倒一排排裝滿細沙的木桶,潮濕的河沙從桶口傾瀉而出,沿著城牆內側預先挖好的導流槽迅速鋪滿整個牆頂走道。

  火箭扎入濕沙中,發出滋滋的悶響,火焰被沙子悶滅,只留下一縷縷焦臭的青煙。

  但仍有不少火箭越過了沙障,釘在塔樓的木質屋頂和城牆內側的木製支架上,幾處堆放備用箭矢的木箱被點燃,火光在城牆內側映出一片跳動的暗紅色,士兵們立刻提著水桶衝過去撲火,有人被濃煙燻得睜不開眼,腳下被沙袋絆倒,又迅速爬起來繼續潑水。

  城牆外側,反叛軍的地面部隊已經開始衝鋒。

  不計其數的士兵扛著雲梯和攻城槌從陣線中湧出,如同一片灰褐色的浪潮朝城牆腳下拍來。

  他們的盔甲五花八門,有的是從伯爵軍械庫中繳獲的制式皮甲,有的只是粗糙的自製鐵片,但沖在最前方的幾排士兵手中都握著剛從卡德維爾領地軍火庫中繳獲的精良武器。

  一架巨大的攻城槌被上百人合力推著,在木輪碾壓地面的轟鳴聲中緩緩逼近城門。

  槌頭外包的鑄鐵在雨幕中泛著幽冷的光澤,每一次撞擊都讓城門內側的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城牆上,守軍的投石機和床弩開始反擊。  燃燒的石彈拖著濃黑的煙尾划過天際,在反叛軍的衝鋒陣型中砸出一個個燃燒的彈坑。

  床弩射出的巨型弩箭帶著刺耳的破風聲貫穿盾牆,將幾名擠在一起的士兵釘在地上。

  但反叛軍的人潮絲毫沒有減緩的跡象,死去的人被拖到一旁,後面的人立刻填補空位,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牆垛口,鐵鉤死死咬住石磚縫隙,反叛軍士兵們口銜短刀,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

  守軍從垛口後方推倒滾燙的油鍋,沸騰的熱油沿著雲梯澆下去,慘叫聲和皮肉焦灼的氣味同時炸開,攀在最上方的幾名士兵連同雲梯一起翻倒下去,但就在這一波防禦剛剛完成的間隙,第二架、第三架雲梯已經從不同的垛口搭了上來。

  箭矢如暴雨般在城牆上交織,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油和燃燒木料混合的濃烈氣味。

  城牆腳下已經堆起了一層屍體,有反叛軍的,也有守軍的。

  攻城戰持續到第三天時,灰岩城的城牆上下已經堆起了厚厚的屍體。

  初冬的冷風將血腥味吹遍了城內每一個角落,連躲在最深處的民居地窖里的老人和孩子都能聞到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氣息。

  城牆外側原本灰白色的花崗岩牆面已經被熏成了暗黑色,箭矢和投矛密密麻麻地釘在牆縫之間,遠遠望去整面城牆像是一隻豎起了渾身尖刺的巨型刺蝟。

  雲梯的鐵鉤反覆刨蝕著垛口的石磚,有幾處垛口已經崩塌了半邊,守軍用碎磚和沙袋臨時填堵,再用圓木加固,勉強維持著防線不至崩潰。

  這三天裡,格雷森小隊和其他冒險者混編隊伍一起輪換了不知多少個班次。

  老托比的陷阱材料早已用完,他開始教那些年輕士兵如何在城牆上用碎瓦片和鐵蒺藜臨時製作簡易的絆腳陷阱。  格雷森的劍刃上已經崩了好幾個缺口,每次輪班下來他都會坐在城牆內側的石階上,用磨刀石一遍遍地打磨,磨完之後又沉默地走回垛口。

  年輕隊員在一次次拉弓放箭後,手指被弓弦割得鮮血淋漓,老托比撕了一截繃帶替他纏上,那年輕人咬著牙道了聲謝,又繼續拉開獵弓。

  沒有人注意到,在這三天裡,杜克大部分時間都沒有出現在任何人的視野中。

  他在第一天夜晚輪班結束後便悄然脫離隊伍,在城牆內側一處廢棄塔樓的陰影中化為清風,升到灰岩城上空數百米處,靜靜地懸浮在雲層下方。

  從他這個角度俯瞰下去,整座灰岩城如同一個被灰褐色潮水包圍的孤島,城牆是孤島的邊緣,城內街道上零星的火把是島上最後的星光,而城外密密麻麻的反叛軍營帳則連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暗色海洋。

  他沒有出手干預這場戰爭,只是一直在高空中安靜地觀察。

  自從掌握了生命規則,他對生命力的流動便有了一種極為敏銳的直覺。

  普通的生命力流動,比如草木生長、鳥獸呼吸、人體的新陳代謝等,在他的感知中如同無數條極細的溪流,緩慢而自然地在大地上流淌。

  但在這三天裡,他感知到了一種完全不正常的生命力流動。

  每一次城牆上下有人倒下,每一次投石機的石彈在人群中炸開,每一次攻城槌撞擊城門導致雙方士兵在門洞處混戰,那些死者體內便會飄散出一縷極細微的翠綠色光絲。

  這些光絲在普通人的肉眼和精神力感知中是完全不可見的,但在生命規則的視野中,它們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不約而同地朝著同一個方向飄去,那就是反叛軍後方大營。

  杜克有些疑惑,他順著那些光絲匯聚的方向調整了自己的位置,悄然向反叛軍大營方向靠攏。  他的風元素化形態在數百米高空中幾乎完全透明,與灰濛濛的雲層融為一體,下方的士兵即便仰頭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隨著他逐漸靠近大營,那些光絲越來越密集,從最初的涓涓細流匯聚成一條條肉眼不可見的翠綠色光河,從戰場的每一個角落流向大營深處同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被重重營帳和警戒哨兵嚴密守護著,外圍還有一層極淡的能量屏障。

  杜克沒有強行穿透那道屏障,只是遠遠地觀察。

  在能量屏障內部,他看到了一尊雕像。

  那尊雕像並不高大,與他之前在卡德維爾伯爵地下洞穴中見過的那尊巨型神像相比簡直不值一提,但其形態和面部輪廓與那尊神像如出一轍。

  雕像的眼眶中鑲嵌著兩顆正在緩慢流轉的藍寶石,寶石內部的光芒此刻正在隨著不斷湧入的翠綠色生命力而變得越來越亮。

  所有在戰爭中死去的生命,無論是反叛軍還是守軍,他們的生命力都被某種儀式力量強行抽取,匯入了這尊雕像之中。

  而在雕像後方的大營深處,杜克的精神力捕捉到了一個極其隱晦的能量信號。

  那個信號被刻意的層層禁制和偽裝所包裹,如果不是他剛才順著生命力光絲的流向反覆掃描,幾乎不可能發現。

  即便如此,杜克也只能模糊地判斷出對方的實力,三級超凡者,能量強度與他在石冠城見過的羅伊德不可同日而語。

  他沒有再靠近,這個距離已經夠危險了,再往前一步,對方極有可能察覺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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