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就差一步
小狗崽嚶嚶地哼著，四條腿在外套里蹬來蹬去，腦袋使勁往外拱，像是聞到了什麼熟悉的味道，拼命想往外爬。
它還不會走路，眼睛還沒睜開，但它知道那個方向——是媽媽的味道。
沈清瑜趕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著狗崽的後腿和肚子，把它放在女人身旁的地上。
但小狗崽還不滿意，四隻爪子剛碰到地面就開始往前爬。
還不會走路，後腿使不上勁，前腿扒拉著地面，肚子貼在地上一點點往前蹭。
濕漉漉的胎毛蹭上了地上的血跡也不管，爬得歪歪扭扭，爬得拼了命，一直往女人手臂和身體的空隙里鑽。
它鑽進去了。
那個剛好能容下一隻小狗崽的空隙，在媽媽的手臂和身體之間，像是專門為它留出來的。
小狗崽把自己塞進去，小小的身子貼著媽媽的腹部，腦袋拱在媽媽的腰側，嗚嗚地叫著。
那聲音細細的，斷斷續續的，不像狗叫。
像在哭。
沈清瑜蹲在一旁，看著這隻還不會睜眼的小狗崽拼了命往媽媽身上爬，縮在媽媽臂彎里嗚嗚咽咽的樣子，咬著唇不敢出哭聲，別過頭不敢再看。
就差一步……
就差一步……
她要是早到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夠了。
她要是沒有在樓下跟那個女生聊那麼久，沒有等張仙琴摸狗肚子，沒有花時間讓顧曉曼陪著黑狗，沒有讓張仙琴先上樓……
她就差一步啊。
現在站在這片血泊中間，她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120不用打了，報警也不用急著報，她能做的事情全部失效了。
但還有一件事是她能做的，也是唯一剩下的一件事。
把魏萊的話帶到。
可是這句話太痛了。
她看著小狗崽縮在媽媽臂彎里的樣子，看著女人那張灰敗的臉上不斷滾落的淚水，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女孩，怎麼都說不出口。
她等了兩年的那句話，媽媽等了兩年終於等到的那句話，要在這種時候說出來。不說就來不及了，但說出來又太殘忍了。
告訴她你女兒變成小狗來找你了，然後讓她帶著這個知道了又馬上要死的消息咽氣。
沈清瑜垂下頭，死死壓著哭意。
她盯著自己沾著血的鞋尖，指甲掐進掌心裡，用盡全力才能讓自己的聲音保持一些穩定。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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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口了，哽咽得厲害。
「我們回家。」
躺在地上的女人渾身震了一下。
那不是因為疼痛。
她快感覺不到疼了，三瓶農藥下去，五臟六腑都在被灼燒的痛感她已經習慣了。
但「媽媽，我們回家」這句話，她的身體記得。
三歲。
魏萊三歲那年開始說這句話。
她們住在最便宜的出租屋裡，廁所漏水，隔音不好，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
每天晚上她下班回家，推開門，那個扎著歪歪扭扭小辮子的丫頭就跑過來仰著頭說：「媽媽，我們回家。」
她從口袋裡掏出來中午好心的鄰居奶奶給的餅乾，碎的，用紙巾包了一整天，給她媽媽吃。
六歲。
她瞞著女兒在樓下支了個小吃攤，想著每天下班後多賺一點，怕孩子心疼所有沒說，只說是加班。
有一天下暴雨，她來不及收攤，遠遠看見一個舉著傘搖搖晃晃走來的小身影。
那把傘太大太重，又刮著風，魏萊兩隻手才能舉穩，褲腿濕到膝蓋，走到她面前第一句話不是媽媽我好冷，是「媽媽，我們回家」。
十二歲。
魏萊開始一個人坐公交車去學校上學。
她站在公交站送女兒上車，晚上提前半小時去站台等。
魏萊下了車也不管周圍有沒有同學，跑過來牽著她的手：「媽媽，我們回家。」
有同學的家長在旁邊誇她女兒懂事，她笑笑沒說話。
這並不是刻意教的，是女兒自己養成的習慣，說覺得一定要這樣做了，這個家才算完整。
二十六歲。
出事那天，她高高興興去菜市場買魚買排骨，想著給畢業的女兒做頓大餐。
要挑最嫩的青菜，準備做女兒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她拎著菜籃子回來，走到樓道口聞到一股奇怪的血腥味味道。
然後她看見了，她的萊萊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那些刀口像是把她整個人捅穿了。
她跪在地上用手去捂，捂了這裡捂不住那裡，滿手滿身都是女兒的血。
她喊萊萊的名字，可魏萊再也不能撐起身子抱她都做不到，只安安靜靜躺著。
她就這麼跪在血泊里，崩潰抱著女兒的屍體，嘴裡反覆喊著她的名字，喊到聲音撕裂，喊到再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那天晚上，她在醫院太平間坐了一整夜。
她的孩子，沒有了。
再沒有人跑過來牽她的手說「媽媽，我們回家」了。
這句話，魏萊從三歲說到二十六歲，說了整整二十三年。
現在說這句話的人不在了。
但她聽見了一個陌生的聲音，用哽咽的嗓音替她女兒說出了這句話。
「……萊萊？」
女人的嘴唇翕動著，叫出女兒的名字。
手臂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艱難地垂下視線，看見一團小小的、溫暖的、毛茸茸的東西正縮在她的臂彎里。
黑白混色，耳朵是黑的，背上有一塊塊不規則的黑色花紋，尾巴尖也是黑的。
濕漉漉的胎毛還沒幹透，混上了地上的血水，髒兮兮地貼在身上。
它還沒有睜開眼睛。
「我在下面努力了兩年……」
沈清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在哭，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破碎。
她再也不敢看了，凝視著自己掐出血印的掌心，一字一字把魏萊的話往外說，很慢，很痛。
「變成小狗來找你了。」
女人愣在那裡。
她的眼睛本來已經快要閉上了，農藥燒穿了她的胃，正在往她的血液里滲透。
她的瞳孔開始散開，看什麼都是模糊的，意識也開始模糊。
但她聽見了。
她用力撐著最後一點意識，拼盡全力把那個模糊的視線對焦到臂彎里。
那團黑白混色的小東西，正嗚嗚地哭著，往她懷裡鑽。
是幻覺嗎？
是幻覺吧。
它還不會走路，眼睛還沒睜開，但它知道那個方向——是媽媽的味道。
沈清瑜趕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著狗崽的後腿和肚子，把它放在女人身旁的地上。
但小狗崽還不滿意，四隻爪子剛碰到地面就開始往前爬。
還不會走路，後腿使不上勁，前腿扒拉著地面，肚子貼在地上一點點往前蹭。
濕漉漉的胎毛蹭上了地上的血跡也不管，爬得歪歪扭扭，爬得拼了命，一直往女人手臂和身體的空隙里鑽。
它鑽進去了。
那個剛好能容下一隻小狗崽的空隙，在媽媽的手臂和身體之間，像是專門為它留出來的。
小狗崽把自己塞進去，小小的身子貼著媽媽的腹部，腦袋拱在媽媽的腰側，嗚嗚地叫著。
那聲音細細的，斷斷續續的，不像狗叫。
像在哭。
沈清瑜蹲在一旁，看著這隻還不會睜眼的小狗崽拼了命往媽媽身上爬，縮在媽媽臂彎里嗚嗚咽咽的樣子，咬著唇不敢出哭聲，別過頭不敢再看。
就差一步……
就差一步……
她要是早到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夠了。
她要是沒有在樓下跟那個女生聊那麼久，沒有等張仙琴摸狗肚子，沒有花時間讓顧曉曼陪著黑狗，沒有讓張仙琴先上樓……
她就差一步啊。
現在站在這片血泊中間，她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120不用打了，報警也不用急著報，她能做的事情全部失效了。
但還有一件事是她能做的，也是唯一剩下的一件事。
把魏萊的話帶到。
可是這句話太痛了。
她看著小狗崽縮在媽媽臂彎里的樣子，看著女人那張灰敗的臉上不斷滾落的淚水，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女孩，怎麼都說不出口。
她等了兩年的那句話，媽媽等了兩年終於等到的那句話，要在這種時候說出來。不說就來不及了，但說出來又太殘忍了。
告訴她你女兒變成小狗來找你了，然後讓她帶著這個知道了又馬上要死的消息咽氣。
沈清瑜垂下頭，死死壓著哭意。
她盯著自己沾著血的鞋尖，指甲掐進掌心裡，用盡全力才能讓自己的聲音保持一些穩定。
「媽媽。」
TW看書網
她開口了，哽咽得厲害。
「我們回家。」
躺在地上的女人渾身震了一下。
那不是因為疼痛。
她快感覺不到疼了，三瓶農藥下去，五臟六腑都在被灼燒的痛感她已經習慣了。
但「媽媽，我們回家」這句話，她的身體記得。
三歲。
魏萊三歲那年開始說這句話。
她們住在最便宜的出租屋裡，廁所漏水，隔音不好，連個像樣的廚房都沒有。
每天晚上她下班回家，推開門，那個扎著歪歪扭扭小辮子的丫頭就跑過來仰著頭說：「媽媽，我們回家。」
她從口袋裡掏出來中午好心的鄰居奶奶給的餅乾，碎的，用紙巾包了一整天，給她媽媽吃。
六歲。
她瞞著女兒在樓下支了個小吃攤，想著每天下班後多賺一點，怕孩子心疼所有沒說，只說是加班。
有一天下暴雨，她來不及收攤，遠遠看見一個舉著傘搖搖晃晃走來的小身影。
那把傘太大太重，又刮著風，魏萊兩隻手才能舉穩，褲腿濕到膝蓋，走到她面前第一句話不是媽媽我好冷，是「媽媽，我們回家」。
十二歲。
魏萊開始一個人坐公交車去學校上學。
她站在公交站送女兒上車，晚上提前半小時去站台等。
魏萊下了車也不管周圍有沒有同學，跑過來牽著她的手：「媽媽，我們回家。」
有同學的家長在旁邊誇她女兒懂事，她笑笑沒說話。
這並不是刻意教的，是女兒自己養成的習慣，說覺得一定要這樣做了，這個家才算完整。
二十六歲。
出事那天，她高高興興去菜市場買魚買排骨，想著給畢業的女兒做頓大餐。
要挑最嫩的青菜，準備做女兒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她拎著菜籃子回來，走到樓道口聞到一股奇怪的血腥味味道。
然後她看見了，她的萊萊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那些刀口像是把她整個人捅穿了。
她跪在地上用手去捂，捂了這裡捂不住那裡，滿手滿身都是女兒的血。
她喊萊萊的名字，可魏萊再也不能撐起身子抱她都做不到，只安安靜靜躺著。
她就這麼跪在血泊里，崩潰抱著女兒的屍體，嘴裡反覆喊著她的名字，喊到聲音撕裂，喊到再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那天晚上，她在醫院太平間坐了一整夜。
她的孩子，沒有了。
再沒有人跑過來牽她的手說「媽媽，我們回家」了。
這句話，魏萊從三歲說到二十六歲，說了整整二十三年。
現在說這句話的人不在了。
但她聽見了一個陌生的聲音，用哽咽的嗓音替她女兒說出了這句話。
「……萊萊？」
女人的嘴唇翕動著，叫出女兒的名字。
手臂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艱難地垂下視線，看見一團小小的、溫暖的、毛茸茸的東西正縮在她的臂彎里。
黑白混色，耳朵是黑的，背上有一塊塊不規則的黑色花紋，尾巴尖也是黑的。
濕漉漉的胎毛還沒幹透，混上了地上的血水，髒兮兮地貼在身上。
它還沒有睜開眼睛。
「我在下面努力了兩年……」
沈清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在哭，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破碎。
她再也不敢看了，凝視著自己掐出血印的掌心，一字一字把魏萊的話往外說，很慢，很痛。
「變成小狗來找你了。」
女人愣在那裡。
她的眼睛本來已經快要閉上了，農藥燒穿了她的胃，正在往她的血液里滲透。
她的瞳孔開始散開，看什麼都是模糊的，意識也開始模糊。
但她聽見了。
她用力撐著最後一點意識，拼盡全力把那個模糊的視線對焦到臂彎里。
那團黑白混色的小東西，正嗚嗚地哭著，往她懷裡鑽。
是幻覺嗎？
是幻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