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禮存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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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身影越來越近,最後在十步處停下。

  甄翟兒翻身下馬。

  他站在曠野上,月色照著他疲憊的臉,照著那雙手上凝固的血痂。

  解下腰間佩刀,彎腰放在地上。

  然後單膝跪地,抱拳,抬頭看著裴行儼。

  「某本為賊,蹉跎半生。今日觀將軍之戰,方知何為真豪傑。」

  「甄某這條命,方才已經還了魏刀兒。斷後之責已盡,從此不欠他什麼了。」

  「某願棄舊主,投效將軍帳下,執鞭墜鐙,死而無悔!」

  裴行儼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親手將他扶起來。

  「我原只道你是個死士,如今看來,還是條漢子!起來!我這就為大丞相修書,為你請職!」

  甄翟兒搖頭:「某戰敗之將,只求一馬一槊,追隨將軍左右,不敢奢望名位。」

  「英雄不問出身。你這一身本事,留在我身邊,正是用武之地。隨我回營!」

  甄翟兒不再推辭,抱拳深深一揖。

  長樂城外,隋軍大營。

  李琚坐在中軍帳中,案上攤著房玄齡送來的館陶戰報。

  他看得很慢,逐行逐句,連末尾的附言都沒有跳過。

  「房玄齡守城,誘魏刀兒傾力攻堅。張謙伏兵,斷其戰馬歸路。裴行儼扼守洺水,截其北逃。」

  「三路合一,方有館陶大捷。」

  「魏刀兒縱橫燕趙,靠的就是這些突厥戰馬。如今七千餘匹良馬盡入我手,他已是折翼之鳥,不足為慮。」

  侍立在一旁的孔紹德,拱手道:「大丞相運籌帷幄,一役而定河北心腹之患。魏刀兒既敗,竇建德外援已斷一臂。」

  李琚提筆,在戰報末尾批了一行字。

  「甄翟兒勇而有義,便授橫擊營都尉,命裴行儼好生安置。」

  孔紹德繼續道:「大丞相,魏刀兒一敗,竇建德外援已絕。徐元朗首鼠兩端,未必肯出兵。竇建德困守孤城,看似還能支撐,實則外援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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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觀此人,重名節、敬士人。若以大義相勸,或有一線轉機。」

  「臣願親赴長樂,面見竇建德。」

  李琚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靜:「孔先生,此去長樂,竇建德若是遷罪於你,你恐有性命之憂。」

  孔紹德坦然道:「臣既為大丞相之臣,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若能說動竇建德開城歸降,免河北一場血戰,臣死無憾。」

  「先生既有此志,我便託付先生一程。」

  「若事不可為,務必以自身安危為先,即刻折返。」

  孔紹德深深一揖:「臣領命!」

  長樂城內,大夏王帳。

  館陶敗訊傳回時,滿殿譁然。

  武將們按劍而立,面色鐵青。


  竇建德坐在王位上,一動不動。

  魏刀兒八千精騎全軍覆沒——那是他最後的希望,最後一支能牽制李琚後方的外援。

  就在這時,親兵入內。

  「報!大王,城外有隋使,自稱孔紹德,要求面見大王!」

  一名武將按劍出列,怒聲道:「大王!魏刀兒敗了,李琚便遣使來。必是勸降!大王!殺了他,以絕隋廷之念!」

  眾武將紛紛附和:「對!殺使祭旗!」

  「殺了他!讓李琚知道大夏不是好欺的!」

  宋正本跨步出列,厲聲喝止。

  「不可!」

  他走到殿中,拱手長揖。

  「孔紹德乃孔聖后人,若斬之,置大王名節於何地?況且斬殺來使,是斷絕與李琚的和談之路,逼他全力攻城!兩軍相交,尚不斬來使,何況一國之君?此乃授人以柄,自斷後路!」

  武將們不服,有人嘟囔道:「什麼孔聖后人,如今不過是隋廷的走狗——」

  「住口!」宋正本轉頭瞪著他,「孔聖之後,天下讀書人敬之。今日殺他,明日大夏便是天下士人的死敵。大王起兵以來,靠的是什麼?是河北父老的擁戴,是士人的歸心。若失了士人之心,還談什麼復興大夏?」

  那武將縮了縮脖子,退了回去。

  一直默不作聲的竇建德終於開口。

  「孔紹德乃孔門之後,天下讀書人敬之。他如今雖侍隋廷,與孤為敵,但孤當敬其聖裔身份,以禮相待。」

  他站起來,看著殿中諸人。

  「傳令,請他入城。」

  孔紹德在衛兵的帶領下,來到王帳。

  竇建德迎孔紹德入殿,以賓主之禮相見。

  孔紹德長揖,竇建德拱手還禮,然後請孔紹德入座,命人奉茶。

  孔紹德拱手道:「夏王,魏刀兒已敗,外援盡失。徐元朗觀望不出,山東諸豪各自為戰。長樂孤城,已成困局。」

  「大丞相麾下強兵十萬,後勤充足,館陶糧倉林立。夏王縱有通天之能,何以久守?」

  竇建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孔先生,你既知孤敬孔聖,當知大夏並非無道。李琚兵臨城下,以刀兵相逼,孤豈能屈膝而降?」

  孔紹德正色道:「夏王!大丞相非殘暴之人。大王若肯開城,保城中軍民性命,大丞相必善待夏王,不損夏軍將士分毫。夏王據河北數年,何苦讓滿城將士、百姓陪你玉石俱焚?」

  竇建德沉默良久。

  「孔先生好意,孤心領了。」他緩緩放下茶盞,「今日只論道,勸降之事,休要再提。」

  孔紹德長嘆一聲。

  「大王既已決意,在下不再多言。」

  「孔先生遠來辛苦,今日天色尚早,不如留下一起用完膳再走也不遲。」

  孔紹德愣了一下,隨即拱手道:「多謝大王。」

  當夜,竇建德設宴款待孔紹德。

  席上只有兩人,一壺酒,幾碟小菜,沒有珍饈,沒有歌舞。

  竇建德舉杯,孔紹德回敬。

  兩人不談戰事,只談經論道。

  孔紹德講《論語》,竇建德論《春秋》,從仁義禮智信談到天下大勢,從管仲樂毅談到當世英雄。

  夜漸深,酒漸盡。

  孔紹德起身告辭。

  竇建德將他送到殿門口,拱手道:「先生回去,替孤向大丞相帶句話——竇建德雖敗,不敢失禮於聖裔。」

  孔紹德深深一揖:「夏王雅量,在下佩服。」

  他轉身離去。

  竇建德站在殿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幾名武將湊上來,其中一人低聲道:「大王何必對一隋使這般客氣?此人回去,必向李琚稟報城中虛實。」

  竇建德搖了搖頭。

  「孤敬的不是隋使,是孔聖之後。天下禮義,無論敵我,孤皆當敬之。」

  「他既有辯才,孤亦不懼他直言。李琚十萬大軍遠征河北,後勤轉運艱難,無法久持。今日他來勸降,正說明李琚糧草將盡、圍城難以為繼。」

  「孤只要再撐些時日,李琚糧盡,自然退兵。屆時,大夏可再振河北。」

  隋營,中軍大帳。

  「臣無能,未能說動竇建德。此人必是料定大丞相糧草不濟,才敢繼續堅守。」

  李琚卻不怒反笑。

  「他以為館陶是我命脈,卻不料黃石山才是真正的糧倉。」

  「傳令三軍,圍城如故,不得強攻。」

  「竇建德既要耗,便陪他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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