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澤畔驚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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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軍中軍大帳,燈火徹夜未熄。

  竇建德在帳內來回踱步,腳下的氈毯都被踩出了一道淺痕。

  案上攤著糧草簿冊,每一頁都標註著減少的數字。

  「第幾批了?」

  劉黑闥站在帳門處,抱拳道:「回夏王,往西北方向派出的哨騎,已有五批。第一批三十騎,回來三騎。第二批二十騎,回來一騎。第三批……」

  「夠了。」竇建德抬手止住他。

  帳中安靜了片刻。

  宋正本拱手道:「夏王,多批哨騎,凡往西北去者,大多失聯。李靖刻意清哨,便是不想讓我窺見其主力——」

  他加重語氣:「西北必有動靜。」

  竇建德停下腳步。

  「依臣之見,」宋正本繼續道,「將剩餘哨騎盡數派往西北,細查蹤跡。不惜代價,也要找到李靖主力所在。」

  竇建德看了他一陣,點了點頭。

  「善!傳令,所有哨騎,悉數往西北探查,不惜代價,尋李靖主力所在!」

  哨騎連夜出動。

  不出半日,回報便至。

  「報——!高唐澤一帶,發現大批人馬踩踏、紮營痕跡!林間還尋到先前失蹤我軍哨騎的屍體,被截殺後棄於溝渠,箭傷皆為同一種弩矢!」

  竇建德猛地站起來。

  「高唐津……」他快步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高唐津的位置,「就是這裡!」

  他憋了多日的那口濁氣,終於長長吐了出來。

  「找到了!李靖主力便在高唐津!」

  宋正本湊近輿圖,低聲道:「此地水網交織,林木茂密,尋常少有人涉足,果然是藏兵絕佳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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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竇建德笑容一收,神色冷峻。

  「縱使地利再好,如今已被我尋見,也無用處!」他拔劍在手,劍尖重重點在高唐津上,「傳令全軍,進軍高唐津!」

  夏軍開拔。

  大軍抵達高唐澤時,日頭正烈。

  林地連綿,溝渠交錯,沼澤星羅。

  放眼望去,林木蓊鬱,水霧蒸騰,地形複雜得讓人頭皮發麻。

  而在林木深處,房玄齡早已依託地勢,築木柵、挖陷坑、布拒馬,層層設防。

  木柵之間箭樓高聳,拒馬之後陷坑密布,溝渠引水灌入窪地,將大片林地化為泥沼。

  竇建德騎馬立在高處,看了一陣,分兵兩路。

  「劉黑闥,領本部精銳,自林間正面強攻木壘。張青特,統河上水師,沿水道迂迴,從側後包抄。」

  「末將遵令!」

  正面方向,劉黑闥督軍向前。

  夏軍踏入林間,步步皆是陷阱。

  陷坑藏在落葉之下,一腳踩空,整個人掉下去,被坑底的尖木刺穿。

  伏弩藏在灌木叢中,絆索一斷,弩矢激射而出,穿透甲片。

  拒馬攔在窄道上,槍尖朝外,密密麻麻。

  每向前推進數丈,便要付出慘重傷亡。

  夏軍屍骸散落林間,傷者的哀嚎在林間迴蕩,被林木吸走了大半聲響,更顯陰森。

  「快走!快走!過了這片林子就好了!」校尉們嘶吼著驅趕士卒向前。

  劉黑闥在中軍位置,看著前面的人一排排倒下,心急如焚。

  他攥緊了刀柄,轉頭對親兵營喝道:「隨我上!」

  親兵營五百精銳齊聲應喝。

  劉黑闥一馬當先,提刀大步向前,親兵緊隨其後,踩著滿地的屍體和斷枝,直撲營柵方向。

  到了營柵前百步,士卒們已經氣喘吁吁。

  林中長途衝鋒,體力消耗巨大,甲冑下全是汗,刀柄都被攥得發滑。

  劉黑闥剛要下令衝鋒——

  號角一響。

  木柵後猛然殺出一支黑甲重步。

  尉遲恭領鍛頭營,結陣而出,矛槊齊刺,反衝鋒碾壓而來。

  兩軍短兵相接,血肉橫飛。

  尉遲恭一馬當先,長槊橫掃,將擋路的夏軍士卒連人帶甲掃飛。

  他目光如鷹,在亂軍之中一眼鎖定了劉黑闥,策馬直衝。

  劉黑闥正揮刀劈翻一名鍛頭營士卒,忽聽馬蹄聲逼近,抬頭一看,尉遲恭的長槊已經掃到眼前。

  他側身一閃,槊鋒擦著他的肩甲划過,但槊勢未收,緊接著橫掃,擊在他戰馬的馬腹上。

  戰馬痛嘶一聲,前蹄翻倒。

  劉黑闥被甩落泥地,摔得七葷八素,刀也脫了手。

  「將軍!」親兵們拼死撲上來,圍成一圈,用身體擋住尉遲恭的攻勢。

  陣型已然大亂,夏軍士卒見主將落馬,心生潰意,開始往後退。

  就在這時——

  「讓開!」

  一騎從親兵隊後方突進。

  馬上小將,白袍銀甲,面目年輕,手中一桿長戟。

  他奮力劈開兩名擋路的鍛頭營士卒,衝到劉黑闥身邊,翻身下馬。

  蘇定方。

  「將軍!上馬!」蘇定方一把將劉黑闥拽起來,推向自己的戰馬。

  劉黑闥滿身泥血,喘息著抓住韁繩,翻身上馬。

  他低頭看著蘇定方:「你……」

  蘇定方沒有答話,轉身高聲傳令。

  「分出二十死士,持長戟列斷後小方陣,原地死守,拖住尉遲恭前鋒!」


  「其餘人,護住將軍,分成數股小隊,交替掩護,撤!」

  蘇定方一邊下令,一邊點燃了預藏在道旁的柴草堆。

  煙炬騰起,濃煙四散,林間視野頓時一片模糊。

  「走!」他推著劉黑闥的馬,沿著林間一條窄道撤退。

  濃煙漫起,林木遮擋視線。

  尉遲恭雖勇,卻看不清敵軍虛實,擔心林中另有伏兵,又怕敵軍誘他深入沼澤陷阱,不敢縱兵追擊,只能駐陣觀望。

  蘇定方一面有序退兵,一面高聲約束潰兵:「不要亂!跟著旗走!回本陣!」

  潰兵漸漸收攏,殘部被完整帶回本陣。

  劉黑闥滿身泥血,坐在馬上喘息了一陣,低頭看向蘇定方。

  「若非你,今日我難脫身。」

  蘇定方拱手:「將軍,林地狹隘,不可與敵重甲硬拼。尉遲恭蓄勢已久,銳氣正盛,不可戀戰,暫且收兵,再尋破敵之機。」

  劉黑闥沉默了一陣,點了點頭。

  另一邊河道。

  張青特率領夏軍水師,乘船沿澤水迂迴,打算襲敵後路。

  船隊行至河道狹窄處,忽見前方水面橫著數道浮柵,攔河鐵索沉在水下,船底一撞,便卡在原地。

  兩岸弓弩手從蘆葦叢中現身,箭如雨下,投石從林間飛出,砸在船板上,木屑紛飛。

  王逾的護漕水師駕著快船,從蘆葦盪中穿梭往來,貼上來射一排箭,又迅速退走。

  張青特數次強攻,始終無法突破水寨防線。

  水陸兩路,全部受挫,士卒死傷眾多。

  夏軍大帳之內,諸將意見分裂。

  「夏王!此地地勢兇險,強攻難下,糧草將盡。不如暫且退兵,休整補給之後,再來討伐!」

  「不可!費盡心力尋到敵軍主力,一旦撤兵,前功盡棄!半途而廢,軍心必散!」

  「不退,糧盡怎麼辦?」

  「退了,李靖再跑怎麼辦?你去找他?」

  帳下諸將各執一詞,莫衷一是。

  竇建德聽著帳中的爭吵,臉色越來越沉。

  他忽然一拍案幾,震得杯盞跳起來。

  「休再多言!」他站起來,掃視諸將,「明日我親自臨陣督戰,不惜一切,踏破此營,必滅李靖!」

  夜色漸臨。

  夏軍大營里,士卒們正在整理軍械,磨刀的磨刀,修甲的修甲。

  火把連成一片,映得營中如同白晝。

  竇建德站在帳外,望著高唐澤方向黑沉沉的林木。

  宋正本陪在身側,兩人都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

  一騎斥候從北面狂奔而來。

  馬蹄踏在泥地上,濺起一路泥漿。

  他衝進營門,幾乎從馬上滾下來,連滾帶爬撲向大帳方向。

  「報——!急報!」

  竇建德轉過身。

  斥候抬起頭,眼神里全是驚恐:「李靖親領大軍突襲漳南糧倉!四面合圍,倉城守將兵微將寡,若援兵遲至,糧倉一旦陷落,後路斷絕!」

  竇建德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宋正本臉色驟變:「漳南糧倉?我軍全軍之糧皆在漳南!若失漳南,哪怕現在撤軍,也會餓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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