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浴血叩石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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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雨傾瀉而下。

  兩側山頭上的弓弩手輪番張弦,箭矢如蝗蟲過境,密密麻麻地扎進谷底。

  夏軍騎兵擠在開闊地上,人挨馬,馬擠人,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箭矢穿透甲片,穿透馬身,穿透人的肩背和頭顱。

  慘叫聲此起彼伏,戰馬嘶鳴著倒下,將背上的騎手甩進血泊。

  「舉盾!舉盾!」有人嘶吼著。

  可盾牌擋得住一面,擋不住三面。

  箭從左邊來,從右邊來,從頭頂落下來。

  夏軍騎兵在谷底亂轉,馬蹄踩踏著屍體和傷員,血水匯成細流,滲進泥土。

  高雅賢在中軍位置,親衛舉著盾牌在他四周結成小陣。

  他抬眼望去,前谷口方向,李靖的陣線如鐵壁一般橫在那裡。

  盾兵蹲踞,槍兵斜指,弓弩手站在盾後,從容射擊。

  「王小胡!」高雅賢暴喝。

  王小胡滿身血污,從亂軍中策馬擠過來:「末將在!」

  「前隊騎兵——衝擊前谷!給我撕開李靖的陣線!」

  王小胡回頭看了一眼谷口方向。

  那條窄道只容數騎並行,兩側山壁夾峙,李靖的陣線就堵在咽喉處,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他咬了咬牙,抱拳道:「遵令!」

  王小胡撥馬向前,聚攏前隊殘騎,約莫三四百人。

  他拔刀高舉,聲嘶力竭:「前隊——隨我沖!」

  三四百騎兵催馬向前,朝谷口衝去。

  可谷口太窄,一次只能衝上去十數騎。

  第一波衝到半途,李靖陣中弓弩齊發,箭矢迎面潑來。

  沖在前面的騎兵連人帶馬被釘在地上,後面的收韁不及,撞上前面的屍骸,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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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波踩著自己人的屍體往上沖,衝到盾陣前,長槍從盾縫中刺出,將騎兵捅下馬。

  第三波、第四波,輪番衝擊,輪番倒下。

  谷口的屍骸越堆越高,幾乎堵住了大半通道。

  後面的戰馬踩著屍堆往上爬,馬蹄打滑,摔倒的騎兵被後面的同袍踩踏而過。

  王小胡親自帶隊沖了五輪。

  五輪下來,三四百人只剩不到百騎。

  他勒馬退下時,滿身是血,左臂垂著,似被箭矢重創,無力提刀。

  他策馬回到高雅賢身側,滾鞍下馬,單膝跪地。

  「將軍!」他抬起頭,血和汗混在一起,從額角淌下來,「前路谷口太窄,騎兵無從展勢!一波數十騎衝上去,只是白白填命!李靖陣線紋絲不動,沖不破!」

  高雅賢攥緊了刀柄。

  他望向谷口方向,屍骸堆積如山,血水從屍堆底下蜿蜒流出,在谷底匯成暗紅色的水窪。

  李靖的陣線依舊嚴整,盾還是那面盾,槍還是那桿槍,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高雅賢牙關咬得咯咯響。

  「前路不通……」他低聲念了一句,猛地轉頭望向後方,「便沖後路!破了後谷隘口,方能殺出此絕地!」

  他高聲傳令:「棄馬!全軍下馬步戰,強攻後口!」

  號令傳下,夏軍將士紛紛翻身下馬。

  數千人擠在谷底,徒步朝後方隘口涌去。

  後谷隘口,巨石滾木早已封死。

  亂石堆疊如山,高的地方足有數丈,低的也有丈余。

  石縫間插著折斷的箭矢和尖銳的木刺,騎兵的馬蹄踏上去打滑,人攀上去也要手腳並用。

  夏軍士卒丟下長兵器,徒手攀越亂石。

  有的爬到一半踩滑了,連人帶石滾下來,砸進後面的人群。

  有的被石縫間的木刺扎穿腳掌,慘叫著跌倒。

  好不容易攀過亂石堆,人已經氣喘吁吁,雙腿發軟。

  亂石之後,尉遲恭的八百鍛頭營嚴陣以待。

  黑甲黑盾,結成厚重方陣。

  前排蹲踞,盾牌連成鐵壁;後排站立,重斧鐵槊斜指前方。

  八百人沉默如山,只聽見甲片在風中碰撞的輕響。

  第一個夏兵攀過亂石,跳下來,腳還沒站穩,一柄重斧劈面砍來,將他連人帶甲劈翻在地。

  第二個、第三個接連攀上來,鐵槊橫掃,將他們掃回亂石堆中。

  鍛頭營士卒都是打鐵出身,臂力驚人,手中重器揮起來風聲呼嘯,碰著就傷,擦著就亡。

  夏軍幾番衝鋒,皆被擋回。

  亂石堆下,屍體層層疊疊,血順著石縫往下淌。

  後谷方向,同樣不通。

  谷底一片慘嚎。

  中軍位置,高雅賢的大纛高高豎著。

  董康買親自持刀守在旗旁,身邊是圍成一圈的護旗親兵。

  山上,房玄齡站在一棵老松樹下,手搭額前俯瞰谷底。

  他一眼便看見了那面大纛——夏軍全軍的中樞所在。

  旗在,軍心便在;旗倒,軍心便散。

  「調所有重弩。」房玄齡轉頭,對身後傳令兵道,「集射中軍旗處,準頭不必求多,只求密集!」

  傳令兵飛奔而去。

  片刻之後,數十架重弩調轉方向,弩手搖動絞盤,上弦,瞄準。

  房玄齡一揮手。

  「放。」

  數十支重弩矢同時射出,如驚雷破空,帶著尖銳的嘯聲扎進夏軍中軍。

  護旗親兵一排排倒下,大纛猛地一歪,旗杆上釘著兩支弩矢,搖搖欲墜。

  「扶旗!」董康買嘶吼著,衝上前去,雙手抓住旗杆,用肩膀頂住。

  親兵們湧上來,有人扶旗,有人舉盾遮擋。

  第二輪弩矢又到。

  盾牌被鑿穿,扶旗的親兵被釘在地上。

  大纛再次傾斜,董康買左肩中了一箭,他咬著牙,換了個肩膀繼續頂。

  第三輪弩矢,一支貫穿他的胸腹,他悶哼一聲,雙膝跪地,雙手還死死攥著旗杆。

  旗沒有倒。

  董康買跪在地上,血從嘴裡湧出來,染紅了旗面。

  他的眼睛還睜著,盯著前方,身體僵在旗杆上。

  「董將軍!」親兵撲上來。

  董康買一動不動了。

  旗杆上,他的屍體撐著大纛,在箭雨中微微搖晃。

  中軍士卒看見護旗將領陣亡,大纛搖搖欲墜,軍心劇烈動盪,陣列幾近潰散。

  一個親兵連滾帶爬衝到高雅賢面前,跪地急報:「將軍!董將軍陣亡!護旗之士死傷殆盡,中軍快要撐不住了!」

  高雅賢抬起頭。

  大纛在風中搖晃,旗面上染著董康買的血。

  他的目光從大纛移開,掃過谷底——前路堵死,後路不通,兩側箭雨不停,士卒死傷過半,軍心已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明光甲上插著兩支斷箭,肩吞歪了,胸護裂了。

  忽然覺得這身甲太重了。

  高雅賢伸手,解開了明光甲的系帶。

  騎鎧外層嘩啦一聲落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他只留了貼身的鐵葉戰甲,輕了許多,也冷了許多。

  「親兵營!」他沉聲喝道。

  周圍親兵迅速聚攏過來。


  他掃了一眼這些面孔,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卒,從河北一路殺出來的。

  「隨我走。」

  高雅賢沖在最前面,率親兵朝後谷隘口方向衝去。

  箭矢從兩側山頭不斷飛來,他低著頭,踩著滿地的屍體往前走。

  一支箭射中他的肩頭,他身子一歪,沒有停步,伸手將箭杆折斷,繼續跑。

  亂石堆就在前方。

  他手腳並用往上攀,鐵甲磕在石頭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攀到一半,第二支箭射中他的大腿。

  他腳下一軟,跪倒在屍堆之間,膝蓋陷進溫熱的血肉里。

  他撐著屍體站起來。

  前方,尉遲恭的黑甲重步方陣越來越近。

  三十步,二十五步,二十步!

  高雅賢踏著層層疊疊的屍骸,一路向前。

  甲上帶血,身貫數箭。

  他高舉長刀,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對著前方那黑沉沉的重步方陣放聲嘶吼。

  「河北健兒,有死無降——隨我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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