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西廂弄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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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邑城內的喊殺聲漸漸平息了。

  洪水退去後,滿城狼藉。

  倒塌的房屋、淹死的百姓、散落的兵器,在泥濘中混成一幅慘澹的畫卷。

  唐儉披著蓑衣,踩著泥水走到中軍帳前,向李淵稟報戰果。

  「唐公,霍邑已下。俘獲城中守軍約六千餘人,多數願降。城中原有存糧……」他頓了頓,「被水泡過的,約莫還有六七萬石,曬乾後勉強可用。加上我們後方緊急運來的補給,大軍至少可支撐一月有餘。」

  李淵站在帳前,望著遠處那座被洪水肆虐過的城池,臉上的神色看不出悲喜。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傳令下去,不得擾民。安置災民,發放糧米。城中死難者,擇地安葬。」

  「是。」

  「休整三日,繼續南下。」

  洛陽,周國公府,書房。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隨即推開。

  宇文玥閃身進來,夜行衣外披了一件深色斗篷。

  她走到案前,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細絹,展開來,平鋪在李琚面前。

  「山西的消息。」她的聲音帶著趕路後的微啞,「李淵攻下霍邑了。」

  李琚放下手中的筆,目光落在細絹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

  「水淹霍邑。」宇文玥解釋道,「李淵在上游築堤蓄水,掘堤改道,引汾水沖城。霍邑城內半數民房被衝垮,百姓死傷無數。程泰在城東死戰不降,兵敗自刎。」

  李琚沉默了片刻,緩緩靠回椅背。

  「常達?」

  「就是那個在宋老生兵敗時臨陣脫逃的本地守將。」宇文玥補了一句,「水淹霍邑之後,他率先開西門投降,引唐軍入城。」

  李琚低頭又看了一眼那細絹上記錄的傷亡數字,輕輕呼出一口氣:「程泰是個忠烈之人,可惜碰上了常達這樣的同僚。」

  宇文玥又從懷中取出第二卷油布包,展開,鋪在第一卷旁邊。


  李琚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臨汾不戰而降?」

  「不戰而降。」宇文玥重複了一遍,「李淵兵臨城下,臨汾城頭就換了旗,連攻城的架勢都沒擺。」

  李琚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宇文玥繼續道:「臨汾之後,李淵繼續南下,兵鋒直指絳郡。絳郡太守陳叔達,在得知臨汾投降的消息後,不等唐軍兵臨城下,便遣使送上了降表。李淵未折一兵一卒,絳郡已入其手。」

  她將第二卷細絹推到李琚面前,上面用硃筆標註了絳郡的位置,旁邊寫著一行小字——「陳叔達獻城,郡中糧草約八萬石,甲冑三千副,降兵四千。」

  李琚低頭看著那行字,手指輕輕扣了扣案面。

  「陳叔達……是陳朝宗室之後?」

  「是。」宇文玥說,「陳後主之侄。隋滅陳後入仕,歷任多地太守,在絳郡經營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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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倒是個識時務的。」李琚淡淡道,「李淵兵鋒所指,他若抵抗,不過多添一座死城;若降,還能保一郡百姓平安。」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宇文玥:「李淵現在到哪了?」

  「絳郡已降,前方再無險阻。若按行軍速度推算,此刻他應該已經過了絳郡,正朝河東方向推進。」宇文玥頓了頓,「以李淵的兵力,加上沿途收降的兵馬,此刻他麾下應有八萬人以上。」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侍女急促的叫喊聲——

  「鄭娘子要生了!」

  李琚頓時愣住,隨即起身,大步往外走。

  宇文玥跟了兩步又停下,看著他快步穿過迴廊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從另一個方向走去。

  西廂院裡已經忙成一團,穩婆進進出出,侍女們端著熱水和白布來回穿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又帶著期待的氣息。

  李琚趕到時,鄭觀音的貼身侍女正守在門外,見他來了,連忙行禮:「主君,娘子已經進產房了,穩婆說胎位正,應該順利。」

  李琚點了點頭,在門外站定。

  他沒有往裡闖,只是站在廊下,聽著裡頭傳來的聲音。

  鄭觀音的呼吸聲很重,偶爾有幾聲壓抑的悶哼,但始終沒有大呼小叫。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產房的門終於開了。

  穩婆抱著一個裹在錦緞襁褓里的嬰兒走出來,滿面喜色:「恭喜國公!是個小郎君!母子平安!」

  李琚接過襁褓,低頭看去。

  懷中的小人閉著眼,皮膚皺巴巴的,帶著初生嬰兒特有的粉紅,小小的拳頭攥在胸前,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夢裡嘗著什麼滋味。

  他看了片刻,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抱著孩子推門進了產房。

  鄭觀音靠在床頭,面色蒼白,額角還沁著細密的汗珠,長發濕漉漉地貼在頰邊。

  見李琚抱著孩子進來,她微微撐起身子,目光落在那團小小的襁褓上,眼底浮起一片柔軟的光。

  「辛苦了。」李琚在床邊坐下,將孩子輕輕放在她枕邊。

  鄭觀音偏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鼻尖。

  嬰兒皺了皺小臉,發出一聲細弱的哼唧,隨即又安靜下來。

  「像你。」她輕聲說。

  「我怎麼看不出來?」

  「眉眼。」鄭觀音說,「你看看他的眉骨,跟你一模一樣。」

  李琚湊近看了看,也沒看出什麼名堂,只看到一坨粉紅色的肉。

  但他笑了笑,沒有反駁:「你說像就像吧。」

  鄭觀音看著他,又問:「名字想好了麼?」

  李琚想了想,伸手將嬰兒的小拳頭握進掌心:「前頭兩個,一個承安,一個承寧。這個……就叫承和吧。」

  「承和?"

  "安、寧、和。」李琚低頭看著懷中的小人,聲音帶著一種沉沉的期許,「承平之世,安寧和順。希望他這一生,能活在真正的太平里,不必像你我這般,在亂世中摸爬滾打。」

  鄭觀音靜靜地聽他說完,伸手輕輕覆在他抱著嬰兒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溫熱,帶著產後特有的虛軟,卻握得很穩。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說:「承和……好名字。」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宇文玥端著一隻漆盤走了進來。

  漆盤上放著一隻白瓷碗,碗裡盛著熱氣騰騰的紅糖水,上面還飄著幾顆紅棗。

  「鄭妹妹,身子虛,喝碗紅糖水暖暖。」她將漆盤放在桌上,端了碗走過來,在床邊坐下,看了看鄭觀音懷中的嬰兒,笑道,「這孩子長得真好看。」

  鄭觀音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抬眼看了宇文玥一下:「你的二胎,也該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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