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棋子與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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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府後院。

  陰麗華坐在窗前,手裡攥著那個同心結。

  兩撮頭髮頭髮交纏在一起,打了個細密的結,她的和李琚的,糾纏在一起。

  她將那同心結輕輕放進胸口,擱在乳溝最深處,抬頭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當初說的那些話,全都應驗了。

  她知道李琚不是隨口一說,但他說的每一件事都在變成現實時,她還是覺得心底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李淵真的反了。

  長安會亂,天下會大亂。

  她按了按胸口,望著東邊洛陽的方向。

  那個男人,會帶兵來長安麼?

  洛陽,周國公府。

  李秀寧坐在自己院中,面前擺著長安送來的急報。

  她將紙折好,放在燈上燒了。


  她站起身,換了一身利落的常服,沒有帶侍女,獨自穿過迴廊,往李琚的書房走去。

  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動她衣袂下擺,她步伐很快,裙裾幾乎沒沾地。

  書房門半掩著,燈火從門縫漏出來。

  李琚正坐在案後批文牘,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她進來,微微頓了一下。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

  李秀寧走到案前,看著李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父親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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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李琚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抬頭看她。

  燈火映在他眼裡,像兩簇極淡的幽光:「比你早,早很多。」

  李秀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我當年嫁過來,是我父親的意思。你當初願意納我,也是因為我是李淵的女兒,對麼?」

  李琚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起身,繞過案幾,走到她面前。

  「是。」他坦誠道,「你父親把你送來,不僅是需要我幫忙遮掩庇護,也是想替李家在洛陽留一條後路。」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接受你,也是是因為我知道你父親遲早會反,於我們而言,將來無論誰勝誰敗,都多一層緩衝。」

  他直視著李秀寧的眼睛:「我與岳父之間,既是翁婿,也是彼此最大的對手。」

  李秀寧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也沒有移開視線。

  她站在那裡,面色平靜,只是在燈火映照下,眼底有一層極薄極淡的光,像覆了冰的河面下隱隱流動的水。

  「那你這些年對我——」

  「你是我的人。」李琚打斷她,聲音平穩,「從你進這個門那一天起,你就是我李琚的女人。」

  「你父親拿你當棋子,我沒有。我不需要你做質子,我需要的是——做你最想做的自己。」

  李秀寧看著他。

  她袖中的手鬆開了又攥緊,反覆了幾次,最後停在一個既不松也不緊的姿態上,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如果將來——」她的聲音有些發乾。

  「將來沒有如果。」李琚道,「你李秀寧無論何時,都是我的人。將來你父親贏了,你是我的人;你父親輸了,你仍是我李琚的女人。這個位置不會變,也不會有人能動。」

  李秀寧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燭火下投出一片細密的陰影。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深秋最後一朵殘菊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轉瞬即逝。

  「我其實早就猜到你會這麼說。」她說,「只是今夜想親耳聽一遍。」

  「我從前不明白,覺得父親待我尚有幾分真情。今日想透了——我從出生、聯姻、掌兵,皆是棋局籌碼。」

  「我是李淵的女兒,亦是你的妾、你的女人、你的將帥。夾在二李天命之間,註定一生兩難。」

  她抬起眼,對上李琚的目光。

  「你也一樣,是麼?你納我,亦非單純情愛。你同樣留後路——」

  「是。」

  這個字落下去,屋內安靜了一瞬。

  李秀寧定定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此刻才真正看清的人。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沒有失望,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通透。

  「你與父親,都在拿我做天下賭局的緩衝。」她道,「從前我懵懂,如今天下棋明,我終於看懂了我這一生的用處。」

  她垂下眼,聲音輕下去:「可我終究是人,棋子也會疼。」

  李琚抬手,撫過她的眉眼,指尖從她眉心輕輕滑到鬢角。

  他的手掌是溫熱的,帶著常年握筆在指尖留下的薄繭。

  「世人皆拿權謀算計天下,唯獨你,被天下、被你父親和我二人霸業共同算計。但算計歸算計,真情歸真情。棋局是天下,你我是本心。」

  李秀寧抬起眼,火光映在她眼底,薄薄一層光暈。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將他撫在她眉心的手輕輕握住。

  「他日二李決戰,」她道,「我不助父,不助夫。我卸甲歸宅,育兒守家,靜待天命。」

  李琚反握住她的手。

  「我許你一生安穩、一生中立、一生周全。無論將來誰坐擁天下,我保你終身無禍、終身尊貴。這是你我之間,凌駕天下霸業的靈魂契約。」

  李秀寧的手指微微收緊,攥著他的手心,指甲輕輕扣進他掌紋里。

  她沒有哭,只是眼底那一層薄薄的光暈顫動了一下。

  燈花爆了一聲,火苗跳了跳,重新穩住。

  兩人在燈下相擁。

  李琚低頭,吻落在她發頂。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背,帶著一種沉而穩的力道。

  李秀寧閉著眼,額抵在他頸窩,手掌貼著他後心,感受到衣料下均勻的心跳。

  沒有急促,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漫長夜路走到盡頭後終於找到歇腳處的、近乎虔誠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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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朝會。

  留守府一早就籠著一種異樣的沉寂。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人人垂首斂目,連衣袂摩擦的聲音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元文都的黨羽已經清理乾淨,但這座大殿上的空氣並沒有變輕,反而更重了——壓在所有人心頭的,是同一個繞不過去的名字。

  李秀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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