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殘軀鐵骨,無聲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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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月也識趣地沒有打擾,徑直掀開門帘,先一步走到外頭的院子裡等候。

  初春的晨風拂過,蕭塵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北境少帥的沉穩與深邃。

  「七嫂,明日大軍就要正式出關了,你也要啟程返回白鹿部。」蕭塵看著院中漸漸消融的殘雪,語氣低沉而肅殺,「你回去後,替我帶句話給額爾敦大首領。」

  納蘭雨諾神色一凜,靜靜地聽著。

  「到時候,我會派一路騎兵,直奔白鹿部的領地。」蕭塵的目光銳利如刀,「但這只是一場戲。你讓大首領配合我,雙方假打一場,做足了聲勢。我的人不會真傷白鹿部的一兵一卒,但動靜必須鬧得越大越好,以此來迷惑蒼狼。」

  納蘭雨諾略一思忖,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九弟是怕蒼狼起疑?」

  「不錯。」蕭塵讚賞地點了點頭,「閻王殿出關,必定會攪得草原天翻地覆。若是其他部落都遭了戰火騷擾,唯獨白鹿部安然無恙,以蒼狼那個老狐狸的多疑,必然會猜到白鹿部已經與大夏結盟。到時候,白鹿部就會淪為眾矢之的。」

  蕭塵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凝重:「你告訴大首領,現在還不是白鹿部暴露的時候。你們的根在草原,前期的混戰,你們只需以保護自己、保存實力為主。直到真正的大戰爆發,我需要白鹿部這把尖刀站出來的時候,你們再站出來!」

  納蘭雨諾聽懂了這番布局背後的深意。這不僅是在迷惑敵人,更是蕭塵在最大程度地保護白鹿部的族人。

  她眼底閃過一絲感激,鄭重地點了點頭:「九弟放心,我明白。回去後,我會親自向額布格和舅舅們說明,定會把這場戲演好。」

  「還有。」蕭塵將目光收回,看向這位外柔內剛的七嫂,「宋魁和他手下的一百名閻王殿精銳,會一直留在白鹿部跟著你。你在草原上若是遇到任何突發狀況,直接找他們就行。宋魁是個知道輕重的人,有他在,我能放心些。」

  「我明白。」納蘭雨諾給了蕭塵一個讓人安心的微笑。

  將這樁最緊要的正事交代妥當,院子裡的肅殺之氣也隨之散去。

  納蘭雨諾眼底的凝重褪去,重新換上了溫和的神色。

  她攏了攏身上的大氅,輕聲說道:「既然正事談完了,那我就先進去陪靈兒了。你和六嫂去薪火堂辦事,也早去早回,外頭春寒料峭的,當心你肩上的傷。」

  「七嫂放心,我心裡有數。」蕭塵臉上的冷硬也盡數斂去,溫和地點了點頭,「替我跟靈兒說一聲,辦完事我就回來。」

  「好。」納蘭雨諾笑著應下,這才轉身掀開厚重的門帘,回了暖閣。

  不一會兒,房間裡又傳出了她與紅袖、靈兒的陣陣歡笑聲。

  蕭塵將那些禮物揣好,隔著窗欞看了一眼屋內妻子甜甜的笑容,心裡頓覺十分安心。隨後,他轉身大步走下台階。

  院子裡的殘雪旁,六嫂韓月早已牽著兩人的坐騎等候多時。

  蕭塵走上前,利落地翻身上馬。兩人並轡而行,披著北境微明的晨光,徑直朝著薪火堂的方向行去。

  清晨的雁門關,正漸漸從料峭的春寒中甦醒。

  長街兩側的鋪子陸續卸下了門板,屋檐下還掛著細長的冰凌。

  早點攤的蒸籠里升騰起熱騰騰的白氣,羊肉湯的鮮香在微冷的晨風中氤氳開來。早起的百姓挑著擔子匆匆走過,叫賣聲、閒談聲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鮮活的生機。

  兩匹戰馬踏著尚未消融的殘雪,不疾不徐地穿行在充滿煙火氣的長街上。

  街邊的百姓認出馬背上那標誌性的黑狐大氅,紛紛自發地向兩側退避,讓出一條寬敞的道路。

  蕭塵一手鬆松挽著韁繩,與韓月並轡而行,伴著清脆的馬蹄聲,不疾不徐地穿過了喧鬧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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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幾條繁華的正街,周遭的喧鬧聲漸漸遠去。

  兩匹戰馬自長街盡頭緩緩而來,最終停在了薪火堂門外。

  馬蹄踩碎地上的薄冰,發出一陣清脆聲響。

  薪火堂門外,卻早已忙碌起來。

  十幾個身穿厚棉衣的漢子正拿著掃帚和木鏟,清理門前一夜堆積的風雪。

  另有幾人在門房和院牆下搬運木柴,往石階上撒著防滑的爐灰。

  正在清掃石階的一名魁梧漢子下意識抬起頭來。

  他臉上交錯著數道猙獰疤痕,右腿走路時仍有些不自然,寬大的棉衣下,肩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當他看清馬背上那道披著黑狐大氅的身影時,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啪嗒!」手中掃帚掉進雪裡。

  那漢子嘴唇劇烈顫抖,布滿血絲的雙眼頃刻間紅了。

  正是當初蕭塵在淵州罪淵之中,親手從鐵鏈和屍堆間救出來的羽林衛老兵——周大壯。

  「大……啊……」周大壯張開嘴,拼命想喊出那個稱呼。可他只剩下半截舌頭,出口的聲音含混沙啞,如同困獸嗚咽,根本無法拼出完整的字句。

  他急得渾身發顫。

  下一刻,這名當初琵琶骨被鐵鉤穿透、受盡酷刑都未曾低頭地鐵漢,猛地扔下手裡的木鏟,重重單膝跪進雪中。

  右拳握緊,狠狠砸向左胸!

  砰!

  一記最標準的大夏軍禮。

  周圍那些正在掃雪、搬柴的老兵,順著周大壯的目光看去,也終於發現了馬背上的那道身影。

  十餘名老兵神色驟變。幾乎在同一時間,那些或是斷了指頭、或是只剩獨臂的漢子們,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啪嗒——」

  「砰——」

  掃帚、木鏟和剛抱起的柴火,被毫不猶豫地扔落進雪地里。

  他們甚至顧不上拍去身上的爐灰與殘雪,急步便朝著蕭塵的馬前奔去。

  昔日在皇城中披甲執銳的羽林衛,如今已沒有幾人還能算得上四肢健全。

  短短十幾步的距離,有人拖著無法彎曲的殘腿走得高低不平,有人拄著木棍跌跌撞撞,走得極為費力。

  可當他們艱難地奔至蕭塵跟前時,刻在骨子裡的本能,讓他們瞬間停下腳步,自發地列成了兩排。

  隊形算不上齊整。

  「撲通!」隨著眾人齊齊單膝下跪,一名斷了左腿的老兵因為動作太急失去了平衡,猛地踉蹌了一下,險些一頭栽進殘雪裡。

  可他硬是用僅剩的一隻手死死撐住冰冷的地面,咬著牙重新挺直腰背。

  隨後,十餘道殘缺的身軀,在同一時間,齊刷刷地單膝重重跪進殘雪之中。

  右拳緊握,用盡全身力氣將拳頭狠狠砸在胸口。

  「砰!」

  「砰!」

  「砰!」

  沒有言語,只有拳頭砸在胸膛上那沉悶得讓人心頭髮堵的碰撞聲,在寒風中連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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