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斷臂老卒行軍禮,滿城皆呼萬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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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門大街上的百姓被這聲音震得一愣,紛紛駐足回頭。

  三息沉默。

  第二輪嘶吼碾了過來。

  "雁門關外一戰!陣斬草原左賢王呼延豹!斬草原宗師烏力罕、巴彥!殲敵五萬!獻首級於御前——!"

  五萬。

  殲滅。

  草原宗師。

  左賢王。

  北門大街先是死一般的靜。

  沒有歡呼,沒有叫好。

  只有面相覷。

  京城的百姓不是北境的百姓。他們沒有在城頭上看過草原鐵騎黑壓碾來的場面,沒有在寒冬臘月里把妻兒送進地窖、自己提著菜刀守在門口的經歷。

  對他們來說,北境的戰事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是說書先生嘴裡翻來覆去的老段子。

  半年前,"白狼谷慘敗"四個字傳遍京城時,茶樓里嘆息了兩天,然後該喝茶,該遛鳥遛鳥。五萬條人命,隔著千里山河,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所以此刻,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激動。

  是懷疑。

  "五萬?吹的吧?"一個提著鳥籠的老頭撇了撇嘴,"那幫武夫嘴裡有幾句實話?"

  "可不是嘛,"旁邊的布商接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上回白狼谷死了多少人,朝廷到現在也沒個准數。"

  竊私語沿著街道蔓延。

  猶疑的、觀望的、嗤笑的、漠然的。

  這就是天啟城。

  這座城裡的人,見慣了高官厚祿起落,聽慣了各路消息真假假。他們不會因為一句嘶吼就熱血沸騰,他們的膝蓋和眼淚都金貴得很,不會輕易交給任何人。

  第三輪嘶吼準時砸下。

  "鎮北軍威武!大夏萬勝——"

  三息。

  "鎮北軍威武!大夏萬勝——!"

  三息。

  "鎮北軍威武!大夏萬勝——!"

  五百人的吼聲整齊、沉重,不可阻擋。一輪壓一輪,像巨錘反覆捶在胸腔上。

  北門大街兩側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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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被說服了。

  是被那股殺氣壓住了。

  五百張青銅鬼面緩緩行過,馬蹄聲整齊劃一,踏在青石板上,連節奏都不帶亂一拍的。

  京城的禁軍他們見得多了——換防巡街、大操演武,甲冑鮮亮、號令整齊,好看是好看,但那股子味兒,怎麼說呢,就是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沒沾過血。

  可眼前這五百騎不一樣。

  他們身上的玄鐵黑甲不是擦得鋥亮的那種。甲片暗沉,邊角磨出了毛刺,肩甲與臂甲的縫隙里,有些深色的印漬怎麼擦都擦不掉——那是滲進鐵縫裡的血。

  戰馬也不是京城武場裡那種養得膘肥體壯、皮毛油亮的觀賞馬。這些馬瘦了一圈,馬腿上滿是凍傷結痂的痕跡,但每一匹都昂著頭,馬蹄落地又重又穩,帶著一股子見過屍山的沉默。

  就連空氣都不對。

  鳥籠老頭下意識後退了半步。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那支隊伍經過的時候,自己後脖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那些鬼面後面滲出來。

  冷的。重的。帶著血腥氣的。

  竊私語停了。

  嗤笑的人閉上了嘴。

  茶樓二樓的窗戶"嘩啦"全被推開,十幾顆腦袋擠在一起默朝外看。鐵匠鋪里正給馬釘掌的黑臉漢子手一抖,燒紅的鐵蹄掌"啪"地掉進水槽里,他顧不上撿,攥著鐵鉗站到門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後,有人看見了那三口匣子。

  楠木匣,銅釘封邊,火漆封印,鎮北軍的印清楚楚。

  三名鬼面戰士雙手捧匣,端正正騎在馬上,行在少帥身後一丈處。

  匣子不大,但封蠟之下隱約透出一股腐寒的氣息。

  "那是什麼?"有人伸長脖子問。

  旁邊一個讀過邸報、消息靈通些的中年人盯著那三口匣子,瞳孔慢慢放大。

  "人頭。"

  他的嗓子發乾。

  "那是草原蠻子的……人頭。"

  人群"嗡"的一聲炸開了。

  不再是竊竊私語了。

  "真的?!草原宗師的腦袋?!就在那匣子裡?!"

  "那豈不是說……雁門關的仗,是真贏了?!"

  "我的天爺……五萬啊……"

  消息沿著北門大街向城內蔓延。不是一瞬間傳遍全城,而是像石子砸入死水,波紋一圈一圈盪開。

  先是北門大街,然後是相鄰的巷弄,再然後是更遠處的坊市。

  每當五百人的嘶吼再次響起,波紋就往外擴一圈。

  "鎮北軍少帥回京了!帶著蠻子的人頭回來的!"

  "殺了五萬!你聽清楚沒有,五——萬!"

  越來越多的人從街巷中湧出,朝北門大街兩側聚攏。

  半盞茶不到,街道兩側已經密匝站滿了人。還有更多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的巷子裡湧來。

  有人踮腳,有人爬上路邊的石墩子。孩子騎在父親脖子上,伸長腦袋朝前看。

  人群擠挨挨,嘈雜聲四起,但那些聲音都是碎的、散的,各說各話,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嚕咕冒泡,卻始終沒有一個方向。

  直到——

  人潮湧動中,一截空蕩的左袖被擠得前後擺盪,格外刺目。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卒。

  斷了左臂,背微佝僂,被人群推搡著擠到了最前面。

  他和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京城百姓不一樣。

  從五百騎踏入城門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眶就紅了。

  那股從隊伍里滲出來的煞氣,別人覺得可怕。

  他覺得親切。

  因為二十年前,他也是這煞氣中的一員。

  他渾濁的老眼死盯著那支黑色鐵流,嘴唇不停地哆嗦。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忽然,他猛地扯開衣襟。

  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的舊疤——刀口從左肩橫貫至腹部。那是二十年前,在雁門關外被黑狼部彎刀劈開的。

  他朝著隊伍的方向,用僅剩的右手,重捶了三下胸膛。

  每一下,都砸在舊疤上。

  大夏軍禮。

  然後他仰起頭,乾裂的喉嚨里迸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鎮北軍威武——!"

  這一嗓子,不是歡呼。

  是一個被遺忘了二十年的老兵,在認出自己袍澤時,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歸隊。

  北門大街上一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看向那截空袖。

  看向那道從左肩劈到腹部的刀疤。

  看向他捶在胸口的那隻布滿老繭的拳頭。

  沒人說話。

  然後——

  身旁一個年輕後生猛地吸了口氣,雖然他不是軍人,但那道疤和那截斷臂比一千句話都管用。

  "鎮北軍威武!"他紅著眼眶,跟著吼了出來。

  第三個人喊了。第十個人喊了。第一百個人喊了。

  "鎮北軍威武!"

  "大夏萬勝!"

  "鎮北軍威武!!"

  "大夏萬勝!!"

  北門大街上,數千百姓的呼喊聲終於匯成了一股洪流,與五百閻王殿的嘶吼交織在一起。

  軍民同聲。

  聲浪沿著街道向城內翻湧,一浪高過一浪。

  半年了。

  這座城被"白狼谷慘敗"的陰雲蓋了整半年。半年來,朝廷諱莫如深,邸報隻字不提,百姓只敢在茶樓里壓低了嗓門議論——

  "北邊是不是守不住了?"

  "草原蠻子會不會打進來?"

  "咱們的命,能不能保住?"

  這些話他們問了半年,沒人回答。

  今天,答案來了。

  五百騎玄甲。

  三顆敵首。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告訴他們——

  北境還在。

  大夏的脊樑,還沒斷。

  ……

  與此同時。


  方謀站在窗邊。

  這個位置是他親自選的。北門大街視野最好的一間雅間,正對城門方向,城洞裡的人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宮裡要給蕭塵一個下馬威——卸甲入城,當眾折辱。

  消息是相爺告訴他的。

  相爺讓他來看看結果。

  方謀沏了壺好茶,靠在窗邊,慢慢地喝。

  說實話,他對這個"卸甲令"從一開始就沒抱太大期望。

  跟蕭塵打了大半年的交道了。

  從北境情報網被連根拔起,到鹽政大權一夜易手,到五大皇商兩千萬兩家產被生吞活剝,再到八十四萬兩軍餉被當眾逼賠——每一次,精心布下的棋局,到了蕭塵面前,都是同一個結果。

  這個人,不會妥協。

  從來不會。

  方謀太清楚了。

  所以當窗外那五百騎玄甲鐵流碾入城門、嘶吼聲如雷貫耳的時候,方謀手裡的茶盞甚至沒有晃一下。

  "鎮北軍威武!大夏萬勝!"

  數千百姓的歡呼聲湧來,一浪蓋過一浪,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方謀端著茶,輕輕吹了浮沫,抿了一口。

  涼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隊伍中段那三口楠木匣上。

  "獻捷。"

  他輕聲吐出兩個字,語氣里沒有憤怒,甚至帶著一絲品鑑的意味。

  "呼延豹的頭,烏力罕的頭,巴彥的頭……從雁門關千裡帶到天啟城。入京不卸甲,面聖不解刀。"

  他緩緩搖了搖頭。

  "可惜了。"

  可惜的不是這一局的輸贏。

  可惜的是宮裡那幫人到現在還以為,一道沒有玉璽的口諭,就能讓這頭狼乖低頭。

  跟蕭塵打了這麼久,方謀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十八歲的少年,骨頭比他死去的父兄還硬。你給他一道絆子,他不會繞著走,他會一腳踩碎,然後拿碎片當武器扎回來。

  望京坡的卸甲令,從定下來的那天起,方謀心裡就有七成的把握會被破掉。

  只是沒想到,破得這麼漂亮。

  獻捷入城,三首獻御,百姓夾道,軍威如山。

  一步棋,把"述職"變成了"凱旋",把"天子問罪"變成了"英雄歸來"。

  方謀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說不清是苦笑還是冷笑。

  "來人。"

  門外候著的隨從立刻推門而入。

  "回稟相爺。"方謀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說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就說——宮裡的卸甲令,廢了。蕭塵以獻捷之禮入城,滿城百姓夾道相迎。請相爺不必動怒,此事本不在咱們的棋盤上。"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另外,告訴相爺……後續的安排,不可再輕敵。"

  隨從拱手領命,腳步匆匆退了出去。

  雅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方謀沒有坐下。

  他站在窗邊,背脊鬆弛,雙手攏在袖中,姿態甚至算得上閒適。

  窗外的歡呼聲仍在繼續。一浪高過一浪。

  方謀靜聽了片刻。

  "不按規矩出牌……"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好。那就看看,進了這座城之後,你還能不按規矩到幾時。"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窗外那震耳欲聾的歡呼。

  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弧度。

  天啟城不是雁門關。

  這裡的規矩,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窗外,風暴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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