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碎骨嶺上,唯兵無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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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斷刃幫二當家,綽號"鐵錘"。

  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脖子上掛著血線的黑疤,嘴角抽了一下——廢了。

  眼底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驚懼,但更快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壓了很久的野心。

  帳篷里出來的只有四個人。黑疤的親衛死得悄無聲息。這幫外來的,人數不多,靠的是偷襲和暗殺。

  正面打——未必贏不了。

  "弟兄們別慌!"鐵錘猛地後退兩步拉開距離,鐵刀橫在身前,同時朝左右幾個心腹使了個眼色,"進來的就這麼幾個人!咱們一百多號,怕他個鳥!"

  他的嗓門壓低了半分,但足夠周圍的人聽清——

  "黑疤廢了正好。老子忍這狗東西很久了!弟兄們跟我——砍了這幫外來的,碎骨嶺以後我說了算!"

  話音未落。

  赤魯動了。

  軍刀脫鞘的聲音和劈砍的聲音幾乎重疊在一起。

  鐵錘到底是在碎骨嶺上殺過人的,本能舉刀格擋。

  "咔嚓——"

  彎刀碰上鎮北軍制式精鋼,從中間斷成兩截。

  赤魯的刀勢不減分毫。

  從左肩劈到右肋。

  深可見骨。

  鐵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翻著白肉的巨大傷口。鮮血如瀑布般湧出,澆在腳下的凍土上。

  "你……"

  嘴裡湧出大股血沫。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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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刀。

  全場死寂。

  赤魯甩了甩刀上的血,目光掃過人群。

  沒人敢看他的眼睛。

  那雙眼裡燒著的東西,比篝火還亮,比刀還冷。

  沉默了三息。

  鐵錘的死沒有嚇住所有人——反而像一根引信,點燃了某些人最後的瘋狂。

  五六個壯漢幾乎同時動了。

  有人彎腰去撿地上的兵器,有人轉身就往寨門口沖。

  赤魯沒動。

  他身後的三名夜狼衛已經出手了。

  刀光連閃。

  三個彎腰撿刀的——兩顆腦袋落地,一個被軍刀釘在地上,釘得死死的,連掙扎都省了。

  往寨門口沖的那兩個更慘。

  出口處的夜狼衛連站姿都沒換,只是手腕一翻。

  兩道血線從喉嚨上噴出來。人還在跑,腿已經軟了,撲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前後不過五息。

  加上鐵錘,八具屍體。

  營地里徹底安靜了。

  連篝火的噼啪聲都顯得刺耳。

  赤魯收刀入鞘。

  他緩緩掃視全場,目光從每一張臉上碾過去。

  "今晚只有兩條路。"

  赤魯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條——跟我走。從今天起你們是我的兵。我帶你們吃肉、搶草場、殺人。"

  他收回一根手指,只剩食指豎著,像一把豎起的刀。

  "第二條——"

  他指了指地上那八具還在往外滲血的屍體。

  所有人都知道第二條路是什麼。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鐵錘身邊那個一直沒動手的心腹扛不住了。

  這人掃了一眼地上鐵錘的屍體,再看看出口處那些屹立不動的黑影,咬了咬牙。

  鐵片刀脫手落地,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噗通"一聲,雙膝砸進雪裡。

  "願跟少主!"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跪的人越來越多,像割倒的麥子,一片接一片。

  但還有十來個站著的。

  他們沒跪,也沒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不甘,有猶豫,有僥倖。

  赤魯等了五息。

  "我數三下。"

  "一。"

  又跪了四五個。

  "二。"

  又跪了三個。

  還剩三個站著。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咬著牙,眼珠子瘋狂轉動。他在賭。賭赤魯不會真動手——畢竟人多了才有用,殺光了誰替他賣命?

  "三。"

  赤魯的目光在那三個人身上停了一息。

  他看到了僥倖。

  殺掉三個心存僥倖的人,比留下三顆定時炸彈划算得多。

  赤魯偏了一下頭。

  身後的夜狼衛動了。

  三道刀光。乾淨利落。

  三具屍體倒在雪地里。血還沒流到篝火邊就凍住了,凝成暗紅色的冰。

  赤魯始終沒有轉身。

  他的目光從頭到尾釘在那些跪著的人身上,仿佛身後的殺戮只是一陣風颳過。

  剩下跪著的,約莫一百出頭,渾身抖得像篩糠。

  有人跪得心甘情願,有人跪得滿眼恐懼。

  赤魯全看在眼裡。

  不急。刀下臣服的人,打兩場勝仗、分幾次肉,自然就變成死忠了。

  赤魯轉過身。

  篝火前,黑疤還跪在原地。脖子上的血線凝成暗褐色的硬痂,腦袋垂著,從帳篷里被拎出來到現在,一寸都沒挪過。

  赤魯走到他面前。

  黑疤身子一顫,抬起頭來。到底是在碎骨嶺上混了五年的人,這會兒已經把慌勁壓下去了大半。

  "少主。"嗓音沙啞,"我降。手底下這幫人全歸你,碎骨嶺的底細我最清楚。留我一條命,往後鞍前馬後,絕不二話。"

  赤魯沒接話。

  他低頭看著黑疤的眼睛。

  嘴上說著降,說著鞍前馬後。可那雙眼裡的東西藏不住——不甘,狠毒,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算計。

  赤魯笑了一下。

  "你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你嘴裡說的話誠實多了。"

  刀起。刀落。

  "起來。"

  赤魯轉頭看向斷了半截耳朵的老兵。

  "編隊。把他們打散,三個人編一個小隊,每隊一個夜狼衛帶頭。今夜起,按夜狼衛的規矩吃飯、睡覺、站哨。"

  他頓了一拍,聲音沉了半分。

  "誰不服管,帶隊的有權當場處置。"

  老兵眼睛一亮:"是!"

  "還有——"赤魯補了一句,"把他們手裡那些破爛全收了,換上咱們多出來的制式軍刀。從今天起,碎骨嶺上只有兵。沒有賊。"

  老兵領命而去。

  營地里開始忙碌起來。

  夜狼衛的老兵們熟練地將馬賊分組、編隊,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灌輸最基本的軍令——站直了,閉嘴,聽號令。

  有幾個不老實的偷偷交換眼色,被眼尖的夜狼衛一刀柄砸在後腦勺上,老老實實趴回了地上。

  沒有人再敢扎刺。

  鐵錘的屍體被兩個馬賊拖到了營寨外面。血跡還留在篝火旁的凍土上,黑紅一片。

  赤魯沒有管這些瑣事。

  確認一切步入正軌後,他獨自走到營寨邊緣一堆無人的篝火旁,坐了下來。

  扯開皮甲,露出血肉模糊的左肩。

  方才那一刀出得太猛,舊傷又崩了。

  他沒有找傷藥,也沒有讓人包紮。

  從旁邊一具屍體腰間抽出一把短刃,伸進篝火里。

  等刀身燒得泛紅,赤魯面無表情地握住刀柄,將灼熱的刀刃直接貼在了左肩的傷口上。

  "滋啦——"

  皮肉燒焦的青煙升騰而起,刺鼻的焦臭味瀰漫開來。

  赤魯渾身肌肉劇烈痙攣,額頭上青筋暴突,冷汗如雨般砸落。

  但他死死咬著牙。

  連一聲悶哼都沒發出來。

  遠處正在被編隊的馬賊們偷偷抬眼看到這一幕,一個個把腦袋埋得更低了。

  止住血後,赤魯扔開短刃。

  斷了半截耳朵的老兵走過來,蹲在他身旁,壓低聲音。

  "編好了。能用的九十七個,剩下那些手腳不全的留下看營。"

  他停了一下,看了赤魯肩膀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問了一句。

  "少主下一步,怎麼走?"


  指尖點在一個刻痕上。

  "風吼谷。"

  老兵瞳孔微縮:"那地方……三百多人。領頭的是被蒼狼滅了族的烏蘭部殘餘,手底下有幾十個見過血的老卒。跟今晚這幫酒囊飯袋可不是一回事。"

  赤魯收起羊皮,目光落在那把刻著"鎮北"的軍刀上,沉默了兩息。

  "碎骨嶺是塊墊腳石。"

  他站起身,目光穿過風雪,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漆黑的夜色。

  "那才是我們真正站起來的地方。"

  風卷著碎雪灌進營寨。篝火明滅不定,映著他的臉。

  "休整三天。三天後動身。"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壓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烏蘭部被蒼狼滅了族。他們有仇要報,有債要討。"

  赤魯握緊刀柄。

  "我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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