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恨與敬的交鋒,不負故人這一腔孤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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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塵領著杜白夫妻二人,穿過前院,徑直來到薪火堂後堂。

  五嫂溫如玉早已在此等候。

  她今日穿了件素淨的鴉青色夾襖,沒有半點多餘的釵環,整個人收拾得利利落落。見蕭塵領人進來,她立刻迎上前。

  目光先在杜白身上快速一掃——舊儒衫、布鞋、凍裂的手指、肩上還沾著沒化開的雪粒子。再掃了一眼他身後的老妻——棉衣雖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針腳密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清貧。但體面。

  溫如玉心裡已然有了數。

  「杜大人,杜夫人,一路風雪辛苦了。」她笑著說,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人聽著舒服。

  然後她極其自然地走到老妻身側,伸手輕輕握住了那雙凍得發僵的手。

  「哎呀,手這樣涼。」溫如玉蹙了蹙眉,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切的心疼,「後廚正熬著羊骨湯,加了幾片老薑,最去寒氣。夫人隨我到旁邊暖閣坐坐,先暖暖身子。」

  她側身朝老妻微微一欠,姿態從容得像是在招待一位世交長輩,沒有半分王府女眷的倨傲。

  「讓他們男人在這兒談正事。咱們女人家,不摻和。」末了,她還衝杜白彎了彎嘴角。

  老妻看了杜白一眼。

  杜白微微點了下頭。

  老妻便不再猶豫,跟著溫如玉出了門。

  溫如玉走到門口時,回頭朝蕭塵投來極快的一瞥。那眼神里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一個信號——人我帶走了,外面的事不必擔心。

  門輕輕合上。

  風雪聲、讀書聲,一下子全被隔在了外面。

  屋內陡然安靜下來。一盞銅燈擱在案角,燈芯燒得發紅,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長一短。

  桌上擱著兩碗剛沏的茶。熱氣從碗口升起來,細細一縷,在昏黃的燈光里扭了兩扭,散了。

  蕭塵坐下了。

  他拿起自己那碗茶,抿了一口,然後抬手朝對面一引。

  「坐。」

  杜白沒坐。

  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那件被風雪浸透又被地龍烘乾、泛著一股潮乎乎的霉味的舊儒衫裹在乾瘦的身板上,空蕩蕩的。

  他就那麼站著,脊背卻挺得死直。

  一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翻攪著、碰撞著,像冰封了十年的河面底下,一股暗流正拼命往外涌。

  蕭塵捏著茶碗,沒有催他。

  屋裡只剩下銅燈偶爾「噼啪」炸燈花的細碎聲響。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桌上那碗茶的熱氣都飄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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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少帥。」

  杜白終於開口了。

  那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乾澀、粗糲,每一個字都帶著毛刺。

  「老夫這趟來北境,路上走了十九天。」

  他盯著蕭塵,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字砸得極沉。

  「這十九天裡,有十五個晚上沒合過眼。」

  「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

  杜白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因為一閉眼——」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再是乾澀的。而是發顫的。

  「——就看見他撞死在金鑾殿裡。」

  他猛地仰起頭,盯著房梁,拼命把涌到眼眶邊上的東西逼回去。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其難聽的悶哼。

  蕭塵放下了茶碗。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勸。

  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著。

  他知道這股東西必須出來。堵了十九天、幾千里,再堵下去,人就廢了。

  杜白低下頭。

  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呼吸聲粗重得發悶。

  然後——

  「老夫恨你。」

  這四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杜白的眼睛直直地、不帶一絲閃避地盯著蕭塵。

  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真真切切的恨意。

  「是你把北境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一樣一樣,全擺在他面前。你讓他親眼看,親手摸——」

  杜白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

  「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你知道他看了那些東西之後會怎樣。」

  「你把他三十年的信仰,一片一片撕碎了,塞回他的嘴裡,逼他咽下去——」

  杜白的右手猛然從懷裡抽出那封已經被翻到起毛邊的信,攥在手裡,高高舉起——

  又慢慢。

  慢慢放了下來。

  「他給我寫了信。」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樣子了。「他說他'求仁得仁,快哉'。快哉!」

  「難道唯有死諫才是唯一的出路嗎?這叫什麼道理?!」

  杜白的拳頭砸在了桌案上。

  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灑出來,淌了半張桌面。

  然後——

  屋子裡又安靜了。

  只有杜白粗重的喘息聲,一下一下。

  蕭塵始終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去擦桌上的茶水。

  他就那麼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承受著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把積攢了數十天的痛、恨、自責和無能為力,一股腦地砸在自己身上。


  杜白恨的不是他。

  杜白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為什麼不能代替陳玄去死。恨自己為什麼在京城蹲了十年冷板凳,眼睜睜看著好友一個人走上絕路。恨自己明明知道這朝堂爛透了,卻只敢在工部的冷衙門裡當一塊沒人理的石頭。

  這份恨,不發出來,杜白這輩子過不去這道坎。

  喘息聲漸漸平復了。

  杜白閉上眼。

  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的東西變了。

  那層翻湧的恨意,緩緩褪去。露出底下的,是另一種更沉、更重、更硬的東西。

  「但是——」

  他的聲音依然啞。

  但穩了。

  「老夫更敬你們蕭家。」

  杜白緩緩轉頭,看向窗外。

  「來之前,老夫以為北境是個死地。遍地白骨,滿城哭喪。」

  他回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蕭塵身上。

  「可老夫走了一條街。」

  「吃了一碗餛飩。」

  「看了一塊石碑。」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但字字清楚。

  「三文錢一碗的肉餛飩,料比京城永安街上六文錢的還足。賣栗子的老漢,晾衣服的、教孩子背書的,全他娘的……活得踏踏實實。」

  他說「全他娘的」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裂了一條縫,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從那條縫裡漏了出來,又被他拼命堵了回去。

  「老夫管了十年河道,走過大夏半壁江山。沒有一個地方——沒有一個地方的百姓,活得像你雁門關這條街上的人。」

  「知道為什麼嗎?」

  他沒等蕭塵回答。

  「因為他們心裡有底。」

  杜白一字一頓地說:「有人替他們扛著天,他們才敢把腳踩實了過日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陳兄沒有看錯你。」

  這句話說完,杜白忽然沉默了下來。

  他低著頭,看著桌上被茶水洇濕的那一小片痕跡,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是一個終於找到了自己該站的位置之後的篤定。

  「老夫既然來了,就會好好做這一方父母官。」

  聲音不大。但硬。

  「對得起這身官袍,對得起百姓,對得起陳兄的這封信,更對得起——」

  他拍了拍自己那件舊儒衫裹著的胸口。

  「這副良心。」

  杜白說完了。

  把恨、敬、悲、決心,一道一道地疏通出來,全倒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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