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朕牙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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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士升對了,也錯了。

  他認定世人一旦沒了約束,必然會變成惡魔,釋放出所有的陰暗。

  卻忽略了人性還有良善。

  當賀虎臣的大軍破城而入之前。

  無數鹽工、漕工,還有普通百姓,拿起了一切能當作武器的東西。

  自發殺向那些正在肆意屠戮、姦淫的暴徒。

  搶富商,抄官宅,他們可以裝作沒看見。

  但當屠刀落到尋常百姓頭上,當婦孺被凌辱踐踏時,界線出現了。

  那些心術不正,藏著惡念的人,被徹底地篩了出來。

  隨後,大軍一路平推,盡數誅滅。

  定然會有無辜之人枉死。

  但若想把一個被毒害多年,積弊沉疴的地方清理乾淨。

  沒有比這更快,更直接的辦法了。

  如果淮安不能被迅速,徹底地處理乾淨,下一個淮安會立刻出現。

  甚至,不止一個。

  整個大明,都會在一夜之間冒出無數個淮安。

  到那時,處處皆是暴亂,枉死之人只會更多。

  北有建奴,南有西夷,內外交困之下。

  恐怕不用等到十七年後,崇禎就得掛在歪脖子樹上。

  既然在穿越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背負暴君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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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把這名聲坐實好了。

  淮安動亂平息。

  但江蘇境內,大運河沿線的清洗才剛剛開始。

  洪承疇被調入江蘇時,心裡就已明白陛下要他做什麼。

  淮安的暴亂,給了他名正言順的理由。

  洪承疇是儒將。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儒將一旦動了殺心,比沙場猛將更狠。

  漕兵已經爛了。

  而且是從根子上爛的。

  他們早已不是朝廷官軍,而是被貪官富商豢養多年的私兵。

  可以期待一個囚犯被改造。

  但絕不能指望一群兵痞會安分守己。

  所以洪承疇對他們只有四個字。

  一個不留。

  就在清洗進行之時。

  洪承疇發現陛下選中的漕運總兵,陳永福,路數有點野。

  原本漕兵一殺光,陳永福便成了光杆司令。

  於是陳永福站在碼頭上,對著鹽工、漕工大手一揮。

  「跟著老子參加漕兵,殺漕兵!」

  這荒唐的繞口令,效果驚人。

  洪承疇的大軍推過去,當地百姓三緘其口。

  可陳永福一把人聚起來之後。

  所有百姓,瞬間成了朝陽群眾。

  洪承疇不得不佩服陛下識人的眼光。

  他這邊剛平定一地,陳永福立刻接手,重建漕兵秩序。

  順帶,連當地官員的罪證,都替張鶴鳴收集得清清楚楚。

  江蘇剛升為行省。

  卻在改革進度上,走在了整個大明的最前頭。

  甚至,壓過了北直隸。

  對比,就這樣出現了。

  ……

  翌日早朝。

  戶部尚書畢自嚴率先出列。

  「陛下,臣奉命徹查鹽價飆升之事,現已查明,近年鹽價暴漲,其因並非鹽礦驟減。

  而在孔家販鹽商號供鹽驟停。

  孔家為聖裔,太祖特許其持鹽引販鹽,以充伺聖之用。

  百姓尊孔,自願購孔家所售之鹽。

  然近來孔家商號無鹽可供,百姓轉而爭搶,於是鹽價飛漲。」

  話音剛落,孔家在京代理孔運貞,立刻出列。

  「陛下,臣不敢苟同。

  孔家謹遵太祖遺訓,販鹽本就極少。

  近來無鹽供應,實因兩淮鹽井產量下降,望陛下明察。」

  孔運貞心中驚疑。

  人人皆知,鹽價飛漲因鹽礦減少所致。

  畢自嚴這是硬要把罪名扣到孔家頭上?

  崇禎亦皺眉。

  「畢尚書。

  鹽價波動,如何能算在孔家頭上?」

  畢自嚴躬身答道。

  「陛下有所不知。

  正因孔家為聖裔。

  許多讀書人自幼便食孔家之鹽,以期沾染聖人氣運。

  故孔家所售之鹽,價格高出他號三成。

  百姓仍趨之若鶩。

  可孔家商號所售之鹽,來源繁雜。

  兩淮、兩廣海鹽,乃至山西、陝西礦鹽皆有。

  唯獨沒有山東膠萊、濱樂諸鹽。」

  孔運貞臉色微變。

  這看似在答君問,實則點出孔家拒售山東鹽。

  畢自嚴繼續道。

  「山東鹽場十九。

  可戶部載冊之中,產量卻少得可憐。

  臣不知是山東不產鹽了,還是這些鹽去了別處。」

  孔運貞急忙應道。

  「回陛下,山東鹽質低劣,孔家不敢售此等下鹽於民。」

  話音未落,畢自嚴立馬開口。

  「陛下,臣請撤銷孔家販鹽資格。

  其一,百姓慣食孔家鹽,孔家斷供,百姓轉購私鹽。

  其二,孔家自稱規模有限,既無法供養民需,不如取消,以絕私鹽之路。」

  孔運貞當場怔住。

  這是什麼跟什麼?

  怎麼好端端的就要取消?

  「陛下,孔家販鹽乃太祖敕賜,其銀悉數用於伺聖……」

  畢自嚴開口。

  「無妨。

  伺聖所需,孔家可向戶部申報。

  戶部核准即可撥銀。」

  畢自嚴向崇禎一拜。

  「既然此事為太祖所定。

  不如……請太祖裁決。」

  崇禎點頭。

  「欽天監監正葉震春何在?

  即刻向太祖請旨。

  太祖若有示下,速報。」

  大明皇權最大的掣肘,從來不是權臣,也不是士林,而是祖訓。

  太祖朱元璋太能幹了。

  能幹到,不但把後世子孫如何當皇帝寫了說明書。

  甚至連朝臣如何當官也寫了說明書。

  可自從有了能與太祖溝通的葉震春。

  這道原本卡在皇權上的鎖鏈,反倒被崇禎握在了手裡。

  成了一件最鋒利的武器。

  取消孔家販鹽特權,比取消天下讀書人特權難得多。

  難,就難在兩個字。

  祀聖。

  這是太祖留下的制度,名義上是供奉孔聖。

  實則人盡皆知,這是變相供養孔氏一族。

  久而久之,在言官口中,它成了「大明的立國之本」。

  成了誰都碰不得的禁區。

  解鈴還須繫鈴人。

  太祖給的特權,自然也只能由太祖來收回。

  於是崇禎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他沒有指責孔家,也沒有親自出面。

  就連戶部尚書畢自嚴,也沒提孔家半個「錯」字。

  只是平靜地指出,孔家流入市面的鹽,數量確實不多。

  可你們影響力太大。

  天下讀書人信孔聖,敬聖裔,指望著吃孔家鹽,得聖人指點,金榜題名。

  鹽少,人多,自然加價爭購。

  鹽價飆升,從哪裡起的頭?

  不言自明。

  聖裔既然「深明大義」,穩定鹽價自然義不容辭。

  早朝很普通。

  但孔運貞走出殿門時,臉色已難看到極點。

  他甚至沒有辯解的機會,孔家傳承百年的鹽權,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廢除。

  緊接著,淮安的奏報送入朝廷。


  崇禎的聖旨一道接一道。

  淮安之事,記入《明刊》,全國發行。

  撤銷漕運總督兵權,重設漕運總兵。

  江蘇各地官員貪腐帳目,逐條刊載,不作刪減。

  更讓所有人意外的是,這一期《明刊》的封面,並非聖旨,也非官員罪名。

  而是,淮安百姓。

  那些拿起武器反抗的普通人,被放在了最醒目的位置。

  整整一章,詳細描述他們如何被壓迫,如何奮起反抗。

  又是如何在血火之中取得勝利。

  他們被塑造成了英雄。

  於是江蘇布政使張鶴鳴的那句,「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被天下人反覆傳誦。

  這事發生在淮安府,卻讓所有人明白了一個道理。

  皇帝的旨意,是下給官員的。

  陛下早已昭告天下,大明永不增賦,無詔不得開徭。

  所以,官員若借聖旨之名加派賦稅,是犯法,是抗旨。

  官員強行鎮壓百姓,也是違法。

  百姓反抗,是自救,是英雄。

  只要敢反抗,皇帝就會看到。

  皇帝看到,貪官污吏就必死無疑。

  這,就是輿論的力量。

  也是崇禎設立《明刊》的真正用意。

  ……

  就在洪承疇在江蘇境內大清洗之際。

  曹化雨已沿著大運河北上,直奔杭州府。

  大明京杭大運河,本有八大鈔關。

  由北至南分別是:

  崇文門、河西務、臨清、淮安、揚州、滸墅、北新。

  另有一處設在九江。

  運河不經江西,但江西水路商貿極盛,於是九江成為第八大鈔關。

  可自泰昌至今,鈔關數量翻了三倍,暴增至二十餘處。

  船,還是那些船。

  貨,種類與數量並無增長。

  但收稅的地方,卻成倍增加。

  「陛下。

  增設鈔關,名義上是補漏稅收、監察漕運。」

  方正化遞上一份密報。

  「但臣查得,鈔關越多,效率反而越低。

  大明漕運中,官船隻占四成。

  其餘六成皆為民間商船與百姓小船隊。

  本來憑八大鈔關,這些船還能得到漕引。

  如今鈔關林立,小船卻連一紙漕引都拿不到。

  漕引,被大商行徹底壟斷。

  百姓要麼賣船歸附,要麼被排擠出水路。」

  崇禎一邊聽,一邊掰著手裡的麥餅。

  這是袁妃老家的特色吃食。

  「沒吃吧?」

  隨即掰下一大塊遞過去。

  方正化當場跪地。

  「袁妃親手做的。

  味道不錯,就是太硬,朕吃不慣。

  你牙口好,把它嚼碎了吞下去。」

  方正化猛然抬頭。

  崇禎已起身,站到輿圖前。

  「知道什麼叫君子六藝嗎?」

  方正化下意識回答。

  「禮、樂、射、御、書、數……源自儒家。」

  話出口,他便懂了。

  儒家,來自孔聖。

  崇禎盯著輿圖緩緩開口。

  「律法是約束,禮法同樣也是。

  區別在於,律法約束百姓。

  禮法則是套在皇權上的枷鎖。

  所以有了所謂的證據一說。」

  他側目看向方正化。

  「按禮法講證據去查鈔關,能查出結果麼?

  只會把一堆爛帳推到朕的面前。」

  他指了指那塊麥餅。

  「有些事,就該趁熱下口。」

  崇禎抬手,替方正化正了正官帽。

  「江西總兵祖寬上奏,江西境內有賊人意圖刺殺鈔關官員。

  這是大事。

  錦衣衛去看看。」

  方正化躬身。

  「臣,領旨。」

  走出御書房,方正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麥餅。

  隨後張口,咀嚼。

  當天,他調集百名錦衣衛精銳。

  「五人一組,分赴各地鈔關。

  除江蘇境內,其餘鈔關官員全部除掉。」

  他目光冷冽。

  「記住,是刺殺,不要留下痕跡。

  若被俘,自行了斷。

  家人自會有人照看。」

  陛下嫌麥餅硬,那就由他來啃。

  活人太麻煩,後手太多。

  死人,就簡單幹淨得多。

  禮法律法,是用來約束皇帝的。

  想要繞過禮法律法,簡單,只要夠無恥就行。

  官員一死,朝廷與錦衣衛接管則順理成章。

  證據?

  錦衣衛就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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