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朕不是天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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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是產鹽重地。

  兩淮鹽場所產之鹽,占大明半壁江山。

  鹽井出事的消息傳來,漕運總督郭尚友立刻趕往現場。

  這種事故,在淮安並不稀奇。

  每年都有鹽工因塌陷,或突發井噴等情況死於井下。

  郭尚友到場後,給出結論。

  因鹽工操作失當所致,非天災礦難,不屬朝廷撫恤之列。

  鹽工的屍首還未收斂,定性卻已寫進公文。

  死者親眷聞訊,哭著趕到漕運衙門門前鳴冤。

  還未開口,便被守門的官軍驅散。

  一名衣衫破舊的乞丐低聲給準備辦喪事的親眷出主意。

  「朝廷不是設有明刊嗎?

  既是受了冤屈,為何不找明刊讓陛下知道?」

  親眷搖頭。

  「明刊是好,可我等不識字,也不會寫。」

  乞丐一愣。

  「那找人代筆不就成了?」

  「淮安府的讀書人,每月都能從衙門領一份錢糧。

  他們怎麼會替我們這樣的人寫狀紙。

  非但不會,轉身便會去告發。

  屆時我等不但不能鳴冤,反而會被入獄。」

  乞丐皺眉,看來只能靠自己上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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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開始詢問調查。

  「你們世代下井採鹽,怎會因操作失當丟了性命?」

  親眷聞言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悽厲。

  「那鹽井數月前就已滲水。

  我們世代吃這口飯,怎會不知井下危險?

  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的汪承爵大人下了死令。

  必須下井。」

  親眷聲音顫抖。

  「我們說井下滲水,再挖必會死人。

  也提過另開新井。

  可汪大人說,這是陛下的意思。

  不下井,便是抗旨不遵。

  抗旨不遵,便是通敵賣國,抄家滅族。」

  他抹著淚,聲音顫抖。

  「我們不敢不下。

  漕運官軍押著我兒和其他鹽工下井。

  剛下去不到一個時辰,井中便突發井噴。

  ……一個人……都沒上來。」

  淮安百姓,靠鹽礦吃飯,也靠漕運活命。

  崇禎登基之初,大明各地風氣為之一新。

  百姓隱約覺得,日子或許能好過些。

  可在淮安,這份盼頭從未出現。

  非但沒有感受到新帝即位後的恩澤,反倒一年比一年難熬。

  南方漁民被鼓勵製作海貨,軍中大量收購。

  松江、兩廣、瓊州的海鹽被本地消耗,少有北運。

  北地用鹽之數,卻未因此減少。

  缺口最終全落在了兩淮頭上。

  鹽井日夜不停,鹽工輪班下井。

  讓那乞丐心頭髮緊的,不單是這個案子。

  而是鹽工親眷提到「陛下」二字時的神色。

  敬畏……正在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怨。

  若無人察覺,無人阻止,這份怨恨便會慢慢發酵。

  終有一日,會如井噴一般爆發。

  一次事故,七十三人當場身死,連同鹽井也徹底報廢。

  按照規制,此事必須奏報朝廷。

  與奏報一同送入京城的,還有一份撫恤名單。

  以及修建新井所需撥銀的詳細數目。

  十九萬七千九百兩。

  崇禎的御案之上,正擺著兩封奏報。

  一封,來自曹化淳麾下,那支沒有名號、沒有編制的秘密人馬。

  另一封,則出自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署名汪承爵。

  兩封奏報,匯報的是同一件事。

  可內容卻截然相反。

  一個是,七十三名鹽工,被定為「操作失當致死」,不存在撫恤之說。

  另一個,卻赫然列出一筆不菲的撫恤銀。

  崇禎沒有發作。

  他命人調來從天啟時期起,歷年兩淮都轉運鹽使司的全部奏報。

  當看完最後一封摺子,崇禎緩緩眯起眼。

  八年不到。

  僅兩淮一地,鹽工死亡的人數便已高達九百餘人。

  名義上的撫恤銀,更是高達百萬兩。

  同時,因「操作失當」被判定徹底報廢的鹽井,多達三十二處。

  井毀,人亡,產量銳減。

  若放在從前,有兩廣與瓊州的海鹽北運,產量減少問題也不大。

  可自他即位之後,推廣沿海漁民製作干海貨。

  兩廣所產的海鹽,近八成被本地消耗。

  長江以北,用鹽驟然吃緊。

  鹽井被毀,產量下降,海鹽無法北運,一切銜接得天衣無縫。

  如若追責,最大的罪責反倒會落在他這個皇帝身上。

  好,好得很。

  高,實在是高。

  錦衣衛的密報寫得清楚。

  市面上緊缺的是官鹽。

  私鹽,早已泛濫成災。

  大明律,嚴禁私采私售食鹽,唯有持鹽引者,方可合法經營。

  可如今,鹽引似乎成了一張廢紙。

  崇禎的目光在兩封奏報間來回掃過。

  伸手攏了攏衣袖,聲音不高,卻冰寒入骨。

  「既抬高鹽價,又以私鹽亂法。

  既動朝廷根基,又壞百姓人心。

  還順手把朕盤活沿海漁民的政令,變成剝削內陸鹽工的藉口。

  一旦鹽工無路可走,再疊加漕運上百萬人的生計問題。

  兩淮便會成為推翻大明的土壤。

  手段不錯。」

  崇禎冷笑一聲。

  「但朕不是天啟。」

  話落,崇禎宣李邦華入殿。

  「朕記得,前些年曾有巡按御史參奏汪承爵,為何最後不了了之?」

  這是天啟時期留下的舊帳。

  天啟二年,兩淮都轉運鹽使汪承爵,被彈劾貪贓枉法。

  但當時戰事吃緊,朝局不穩,先帝倚重浙黨,索性將此事按了下去。

  李邦華回道。

  「臣查過舊檔。

  當年先帝命錦衣衛前往查驗,田爾耕回奏稱,乃刁民誣告,故而封存。」

  崇禎冷哼一聲。

  「既然刁民如此之多,那就把汪承爵帶到京城來。

  讓都察院的人好好查一查。

  看看這次又是哪個刁民在陷害他。」

  李邦華微微遲疑。

  「陛下,兩淮都轉運鹽使歸戶部轄制。

  若都察院直接調人,恐於禮不合。

  不如以戶部名義召其進京述職……」

  太慢。

  此方法穩妥是穩妥。

  但在崇禎看來,這是把時間白白送給對方。

  依大明慣例,一名封疆要員進京述職,少說也得一個月。

  他需要整理帳目、安頓家眷、安排人事等等。

  等到折騰完,黃花菜都涼了。

  崇禎轉頭。

  「大伴,去問問欽天監的葉震春。

  太祖近來可曾託夢,是否想聽聽兩淮鹽礦之事。」

  李邦華的鬍子明顯抖了一下。

  這下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為何葉震春還能穩坐欽天監監正。

  太祖勤政,天下誰人不知?

  太祖忽然關心兩淮鹽課。

  就很……合理。

  太祖脾氣急,也是世人皆知。

  旨意一下,人就得立刻進京,連拖一夜都不行。

  崇禎隨後又召見戶部尚書畢自嚴。

  「一月之內,朕要大明鹽價回歸正常,官鹽供應充足。

  錦衣衛和東廠的人,你可以隨意調用。

  若辦不到……你親自下井,替朕挖鹽。」

  ……

  葉震春清楚陛下要的是什麼。

  當夜便回稟,太祖屢次託夢,提及鹽課,尤以兩淮為重。

  ……

  淮安府。

  仍是那間酒樓雅間。

  那位大人端著酒杯,足足十餘息,才緩緩放下。

  他沒想到小皇帝會拿一個死人說事。

  他已準備了 N種方法拖延。

  沒想到如今非但無法拖延,甚至連周旋的餘地都沒有。

  只要稍有遲疑,錦衣衛便能直接破門拿人。

  可若不拖,汪承爵就得立刻啟程。

  原本這顆棋子還有他用。

  「無妨。

  汪承爵雖未發揮應有的作用,但進京之後,也足以牽扯小皇帝的心力。

  再說,他知道的並不多。

  棄了,也無傷大局。

  本想事成之後,再把他送給小皇帝,讓他覺得自己沒有白忙一場。」

  他冷笑一聲。

  「既然小皇帝提前動手,那便提前給他。」

  麾下之人領命而去。

  待人離去,他才緊皺眉心,隱隱感覺哪裡不對。

  這一幕與南直隸何其相似。

  思索再三,給自己吃了顆定心丸。

  淮安府可不是南直隸可比。

  這裡布下的局,足夠將小皇帝繞死在裡面。

  不但要讓小皇帝覺得自己贏了。

  還要借小皇帝之手,清理那些心向朝廷,無法拉攏之人。

  一個汪承爵,從來就不重要。

  他本就是刻意餵肥的豬。

  隨便一查,所有罪責便可全部扣在他頭上。

  然而,就在汪承爵被十餘名錦衣衛「護送」啟程進京之際。

  淮安府,再起變故。

  漕運碼頭走水。

  六萬石原本要運往京城的糧食,付之一炬。

  十六名漕工,死於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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