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四燕歸家
1959年立秋之際，是酈燕珍最開心的時節。
因為她嫁的老鰥夫吃飯時噎死了。
是的，噎死了。
各生產大隊都有一個集體食堂，最開始吃得相當不錯，葷素搭配，主糧管夠，偶爾還能吃一頓細糧，社員們各個吃得停不下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葷菜越來越少，油水幾乎沒了，粗糧越來越多，這也沒關係，能吃飽就行，還挑什麼呢？
可夏天以來，粗糧不但不夠，紅薯越來越多，多到讓人看見就反胃，不吃就餓著，誰願意餓著呢？
好不容易忙完夏收，大隊食堂絞盡腦汁把從河裡撈的魚，山上下套抓的兔子，全都燉了，一下子讓大傢伙沸騰了，各個眼冒綠光衝上去就開搶。
酈燕珍家的那個老鰥夫就是在一片你擠我踩的哄搶中，一邊吃一邊搶，還沒等嘴裡的飯菜咽下去，搶來的飯菜就又塞入嘴裡，如此反覆，等他回過神覺得自己噎住了要喝水順一順時，已經晚了……
喪事一切從簡，酈燕珍都不用老鰥夫的兒女轟走，她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衣服物品，哼著小曲扛起包袱回了娘家。
「爸！媽！你們的老四回來啦！」
酈傳根和王小芬虎軀一震，面面相覷。
「對，你們的老女婿死了，他的兒女們容不下我，我只能回娘家啦！」酈燕珍笑眯眯地進了屋，包袱往炕上一扔，一屁股坐上去。
「死了？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酈傳根將褲腰帶再次勒緊。
「噎死的，昨天抬上山埋了。」酈燕珍皺皺眉頭，「連口水都沒有？媽！你也太小氣了吧？閨女回娘家都不讓喝口水啊？」
「想喝水，自己想辦法去！老娘餓得腿腳發軟，沒力氣。」王小芬的聲音都弱了不少，坐在一旁一動不動。
「我睡哪啊？燕紅呢？我跟她一起睡啊？」
酈燕珍翻個白眼。
「你、你想幹嘛？」酈傳根瞪大雙眼，顫抖的手指著酈燕珍，「你想賴在娘家啊？不行不行，這都啥時候了，你要賴也要賴在你婆家啊。」
「婆家容不下我，把我轟出來了，爸！你要是容不下我，那你就去我婆家，給她們講講道理，再不然把他們打怕，我自然回去，要不然，我就在娘家了。」
酈燕珍往被子上一躺，雙手枕頭，二郎腿一翹，「哎呀，還是娘家舒服呀，難怪出嫁的女兒都願意回娘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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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個屁！我一會就去找曹媒婆，明天就把你嫁出去！」王小芬給酈傳根使了個眼色，小聲地罵。
「好啊，我等著。」
第二天，曹媒婆果然上門，酈燕珍乖乖地跟著去相看。
「哼！你看你，還哄她回婆娘，這多好？再次嫁人，咱們還能撈一筆彩禮呢！」
王小芬趾高氣昂，連帶著胃酸減少，渾身舒服起來。
可沒等兩口子高興呢，曹媒婆便陰沉著臉回來了，「以後你家老四別找我說親了，我可說不起。」
「唉~曹大姐，這是怎麼話說的？」王小芬嚇一跳。
「你的好閨女一見人家男同志，張嘴就是她前頭的男人被她剋死了，問人家願不願意被她剋死？」
曹媒婆氣得不行，惡狠狠地瞪著王小芬，「你閨女克夫的名聲要是傳出去……」
雖說現在不讓傳這些有的沒的，一個弄不好就要去政府接受思想教育，還要寫保證書。
但私底下誰不在乎？鄉里鄉親的，誰不知道誰？名聲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傳的最快。
王小芬頓時沒詞了，她下意識地看向酈傳根，酈傳根也沒詞啊，畢竟老四的丈夫的確死了。
酈東山想墊補兩句，卻被王翠菊拉開了。
「你想說什麼？沒看四姐那架勢就是要鬧爸媽嗎？」王翠菊的肚子大了，她雙手撐著腰，沒好氣地說：「你四姐恨爹媽恨得牙痒痒，你第一天知道啊？」
「不讓她出口氣，她轉過頭來恨咱倆怎麼辦？我有點萬一，你怎麼辦？」
「不是……」酈東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王翠菊的肚子，又把嘴閉上了。
到底沒再去湊酈燕珍的熱鬧。
酈燕珍高高興興地回來，也不管曹媒婆和爹媽什麼臉色，屁股一扭就往食堂走去，走一路就說一路她嫁的男人死了，她現在是寡婦。
等到了食堂，她抹著眼淚，一嘴一個寡婦難當，她還克夫，二嫁都不好嫁，求大傢伙幫幫忙，若有命硬且身體結實的男人給她留意一下，她一定二嫁！
不然爹媽容不下她，連碗安生飯都吃不上。
也就一天工夫，整個生產大隊傳遍了酈燕珍克夫且新喪還要再嫁的風言風語……
酈燕珍的目的達到，她大搖大擺地賴在娘家，不是跟爹拌嘴，就是和媽吵架，再不然就是一對二干一架。
到了飯點就往食堂衝刺，一邊吃一邊訴說她在娘家的不易，寡婦的不易，克夫的不易……
總之吧，她哪哪都不易，想要儘快嫁出去，大傢伙都幫幫忙啊！
誰敢幫忙？這不是找罵呢嗎？
等這消息傳到丁家玉耳朵里時，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她和金蘭不約而同都笑起來，「報應來了。」
金蘭笑完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四燕背上這麼個名聲，以後可怎麼辦？」
說的是啊，她才二十四歲……
丁家玉也沉默了，半晌後，才開口：「蘭子，你說、你說讓她學學醫，怎麼樣？」
「啊？」金蘭一愣，下意識地看向酈傳貴，「學醫？這二十四了，還能學醫？」
「怎麼不能？只要肯學，四十二都不晚。」丁家玉越想越覺得讓四燕學醫這個辦法好。
酈傳貴卻說：「她就上過掃盲班，出嫁後也不知道學沒學過其它的字，四燕還認識字嗎？」
是啊，四燕現在被滿腔的恨意蒙住了雙眼，她就想發泄，就想折騰爹媽，哪裡想什麼以後？
以後又在哪裡？
她眼巴前都不想呢，吃一頓算一頓，過一天算一天，能讓爹媽不順心，她就高興。
因為她嫁的老鰥夫吃飯時噎死了。
是的，噎死了。
各生產大隊都有一個集體食堂，最開始吃得相當不錯，葷素搭配，主糧管夠，偶爾還能吃一頓細糧，社員們各個吃得停不下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葷菜越來越少，油水幾乎沒了，粗糧越來越多，這也沒關係，能吃飽就行，還挑什麼呢？
可夏天以來，粗糧不但不夠，紅薯越來越多，多到讓人看見就反胃，不吃就餓著，誰願意餓著呢？
好不容易忙完夏收，大隊食堂絞盡腦汁把從河裡撈的魚，山上下套抓的兔子，全都燉了，一下子讓大傢伙沸騰了，各個眼冒綠光衝上去就開搶。
酈燕珍家的那個老鰥夫就是在一片你擠我踩的哄搶中，一邊吃一邊搶，還沒等嘴裡的飯菜咽下去，搶來的飯菜就又塞入嘴裡，如此反覆，等他回過神覺得自己噎住了要喝水順一順時，已經晚了……
喪事一切從簡，酈燕珍都不用老鰥夫的兒女轟走，她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衣服物品，哼著小曲扛起包袱回了娘家。
「爸！媽！你們的老四回來啦！」
酈傳根和王小芬虎軀一震，面面相覷。
「對，你們的老女婿死了，他的兒女們容不下我，我只能回娘家啦！」酈燕珍笑眯眯地進了屋，包袱往炕上一扔，一屁股坐上去。
「死了？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酈傳根將褲腰帶再次勒緊。
「噎死的，昨天抬上山埋了。」酈燕珍皺皺眉頭，「連口水都沒有？媽！你也太小氣了吧？閨女回娘家都不讓喝口水啊？」
「想喝水，自己想辦法去！老娘餓得腿腳發軟，沒力氣。」王小芬的聲音都弱了不少，坐在一旁一動不動。
「我睡哪啊？燕紅呢？我跟她一起睡啊？」
酈燕珍翻個白眼。
「你、你想幹嘛？」酈傳根瞪大雙眼，顫抖的手指著酈燕珍，「你想賴在娘家啊？不行不行，這都啥時候了，你要賴也要賴在你婆家啊。」
「婆家容不下我，把我轟出來了，爸！你要是容不下我，那你就去我婆家，給她們講講道理，再不然把他們打怕，我自然回去，要不然，我就在娘家了。」
酈燕珍往被子上一躺，雙手枕頭，二郎腿一翹，「哎呀，還是娘家舒服呀，難怪出嫁的女兒都願意回娘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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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我等著。」
第二天，曹媒婆果然上門，酈燕珍乖乖地跟著去相看。
「哼！你看你，還哄她回婆娘，這多好？再次嫁人，咱們還能撈一筆彩禮呢！」
王小芬趾高氣昂，連帶著胃酸減少，渾身舒服起來。
可沒等兩口子高興呢，曹媒婆便陰沉著臉回來了，「以後你家老四別找我說親了，我可說不起。」
「唉~曹大姐，這是怎麼話說的？」王小芬嚇一跳。
「你的好閨女一見人家男同志，張嘴就是她前頭的男人被她剋死了，問人家願不願意被她剋死？」
曹媒婆氣得不行，惡狠狠地瞪著王小芬，「你閨女克夫的名聲要是傳出去……」
雖說現在不讓傳這些有的沒的，一個弄不好就要去政府接受思想教育，還要寫保證書。
但私底下誰不在乎？鄉里鄉親的，誰不知道誰？名聲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傳的最快。
王小芬頓時沒詞了，她下意識地看向酈傳根，酈傳根也沒詞啊，畢竟老四的丈夫的確死了。
酈東山想墊補兩句，卻被王翠菊拉開了。
「你想說什麼？沒看四姐那架勢就是要鬧爸媽嗎？」王翠菊的肚子大了，她雙手撐著腰，沒好氣地說：「你四姐恨爹媽恨得牙痒痒，你第一天知道啊？」
「不讓她出口氣，她轉過頭來恨咱倆怎麼辦？我有點萬一，你怎麼辦？」
「不是……」酈東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王翠菊的肚子，又把嘴閉上了。
到底沒再去湊酈燕珍的熱鬧。
酈燕珍高高興興地回來，也不管曹媒婆和爹媽什麼臉色，屁股一扭就往食堂走去，走一路就說一路她嫁的男人死了，她現在是寡婦。
等到了食堂，她抹著眼淚，一嘴一個寡婦難當，她還克夫，二嫁都不好嫁，求大傢伙幫幫忙，若有命硬且身體結實的男人給她留意一下，她一定二嫁！
不然爹媽容不下她，連碗安生飯都吃不上。
也就一天工夫，整個生產大隊傳遍了酈燕珍克夫且新喪還要再嫁的風言風語……
酈燕珍的目的達到，她大搖大擺地賴在娘家，不是跟爹拌嘴，就是和媽吵架，再不然就是一對二干一架。
到了飯點就往食堂衝刺，一邊吃一邊訴說她在娘家的不易，寡婦的不易，克夫的不易……
總之吧，她哪哪都不易，想要儘快嫁出去，大傢伙都幫幫忙啊！
誰敢幫忙？這不是找罵呢嗎？
等這消息傳到丁家玉耳朵里時，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她和金蘭不約而同都笑起來，「報應來了。」
金蘭笑完就再也笑不出來了，「四燕背上這麼個名聲，以後可怎麼辦？」
說的是啊，她才二十四歲……
丁家玉也沉默了，半晌後，才開口：「蘭子，你說、你說讓她學學醫，怎麼樣？」
「啊？」金蘭一愣，下意識地看向酈傳貴，「學醫？這二十四了，還能學醫？」
「怎麼不能？只要肯學，四十二都不晚。」丁家玉越想越覺得讓四燕學醫這個辦法好。
酈傳貴卻說：「她就上過掃盲班，出嫁後也不知道學沒學過其它的字，四燕還認識字嗎？」
是啊，四燕現在被滿腔的恨意蒙住了雙眼，她就想發泄，就想折騰爹媽，哪裡想什麼以後？
以後又在哪裡？
她眼巴前都不想呢，吃一頓算一頓，過一天算一天，能讓爹媽不順心，她就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