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真金白銀，第一次賠光
二零零八年七月，高二暑假第一天，我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了縣城，找到了名片上那家證券營業部。
營業部在一棟寫字樓的四層，門面不大，門口掛著塊銅牌子，上面「××證券「四個字擦得鋥亮。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子空調冷氣撲面而來，跟外面三十多度的蒸籠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前台坐著一個扎馬尾辮的姑娘，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褲腿上還卷著一截，腳上是一雙開了膠的運動鞋。她問：「你找誰？「
我說：「我找張老師。「——就是上次來學校講課那個投資顧問，姓張，名片上寫著「張建成「。
馬尾辮打了個電話，過了兩分鐘張建成從裡面出來了。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還真是你。我以為你開玩笑的。來吧，進來坐。「
他把我領進一間小會議室，裡面擺著一排電腦，屏幕上紅紅綠綠的數字跳來跳去。另一個實習生也在，是個大學生模樣，戴著耳機，盯著屏幕一動不動。張建成給我安排了一個角落的位置，打開一台電腦，跟我說：「看。不用操作，就坐著看。什麼時候你看明白了哪個股票為什麼漲為什麼跌，再跟我說。「
我坐在那個電腦前面，屏幕上是實時行情軟體。紅綠相間的K線，密密麻麻的成交量柱，各種指標線纏在一起跟毛線團一樣。我盯著看了十分鐘，眼睛都花了。
張建成路過看了我一眼：「別光看K線，下去看新聞。股票漲跌百分之八十跟基本面有關，只有百分之二十是技術面。你看懂了新聞，才能看懂走勢。「
我掏出手機上網搜新聞。那陣子的新聞全是「油價創新高「「通脹壓力加大「「央行加息預期升溫「。我一條一條看下來，再回過頭來看行情——好像確實能對上了。油價漲了，航空股就跌；加息傳聞出來，銀行股就往上走。這些本來零零碎碎的信息，在行情圖上忽然變成了能觸摸到的規律。
就這麼坐了整整一個星期。每天早八點到下午三點收盤，中間吃個盒飯，其餘時間全盯著屏幕看。我不操作，就記筆記。記了一整本，密密麻麻的，股價漲跌的原因、時間點、消息面的對應關係。筆記本的封面是我自己用原子筆寫的幾個字——「股市觀察日記。「
第二個星期，張建成過來問我：「看出門道了沒有？「
我翻著筆記本說：「大概能看出一些規律了。「
張建成說：「那好，給你個任務——你開個模擬帳戶，拿一萬虛擬資金，做一個月短線。每天收盤之後把你的操作和理由寫個總結，第二天早上交給我。「
他說完就走了，走的時候回頭又補了一句：「記住，這是模擬盤。做錯了不扣錢，但你得告訴我為什麼錯。「
我連續做了三周模擬盤，每天操作兩三筆，幾乎全勤。總結寫了將近一萬字，張建成每天看，隔兩天給我畫個重點。那三周我的模擬帳戶收益率大概是百分之八，不高，但穩。張建成看完我的總結之後，說了一句讓我心跳加速的話——「你比我想像的強。下周開始，你可以拿自己的錢試試了。「
我提前把錢轉進了證券帳戶，加上暑假打工攢的和之前攢的積蓄，一共八千二百塊。買什麼？我選了只軍工股。為啥？因為那年頭新聞天天在說「國防現代化「，軍方採購預算年年漲，我看好這個板塊。進場價七塊二，買了九百股，還剩幾百塊零頭。
第一天漲了。漲了八分錢。我坐在電腦前面，看著那根小陽線，感覺跟上次模擬賽的時候一模一樣——「我猜對了。「
第二天，又漲了。漲了一毛二。
第三天，大盤震盪，這隻股票跌了兩毛。我沒動，因為張建成說過：「別被一天的波動嚇跑。「
第四天，它又漲回來了。
就這麼漲漲跌跌過了十天，我的八千二變成了八千六。掙了四百。我心想這錢來得也太容易了，比賣冰棍省勁兒多了。我用手機給鐵蛋發了個簡訊，說「哥開始炒股了「。
鐵蛋回：「掙了多少？「
我說：「四百。「
鐵蛋回：「夠請我吃幾頓？「
我說：「一頓。多了沒有。「
鐵蛋說：「那也行，你加油。「
然而老天爺從來不會讓一個人順順利利地掙錢。第十一天，那隻軍工股忽然開始暴跌。沒有任何新聞，沒有任何公告，就是一開盤就往下掉。我以為是正常的回調，等了它一天。結果第二天繼續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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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繼續跌。五天之內，它從七塊多跌到了六塊二。我的八千六變成了七千四。虧了一千二，把掙的四百還回去之後，還倒虧八百。
我慌了。我去找張建成。他看了我一眼，沒接我的話茬，先問了我一句：「你還記得培訓那天我說過什麼嗎？「
我說：「您說過……貪婪和恐懼是對手。「
張建成說：「你現在是什麼狀態？「
我想了想說：「恐懼。「
張建成點了點頭：「那就對了。恐懼的時候別操作。你先離開屏幕，出去走一圈。等你想明白了——'這個公司是不是變了？它的訂單是不是沒了？它的管理層是不是出事了？'——想明白了再回來。「
我出去走了一圈。在寫字樓外面的馬路上來來回回溜達了二十分鐘，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個問題：「它的基本面變了嗎？「
沒有。什麼都沒變。訂單還在，預算還在，管理層沒出事。唯一的變動是——大盤整個都在跌。它跟著大盤掉了。
我回到屏幕前面，打開新聞翻了翻，發現那幾天是因為加息傳聞導致大盤調整。不是什麼利空出在自己身上。
想明白了之後我沒賣。又扛了三天。第四天開始，它慢慢往回爬。一個星期之後，回到了七塊一，距離我的成本價七塊二，還差一毛錢沒回本。
我猶豫了。要不要再等一等？等它回到七塊二以上我就賣。
張建成那天正好過來看我，掃了一眼屏幕，說了句：「你還在等它回本？「
我說：「嗯，還差一毛。「
張建成說：「你知道'沉沒成本'這個詞嗎？「
我點頭。
張建成說：「那你知道'沉沒成本'在實操里最常見的表現是什麼嗎？就是你現在這個狀態——'我還沒回本，我不甘心'。這種心態會害死你。「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猶豫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掛單賣了。成交價七塊一毛五。算上手續費，這筆交易最終虧了大概五十塊。掙了四百，又搭回去五十，最後淨賺三百五。
不多，但那是我第一次用真錢在市場裡做了一次完整的「買入-持有-賣出「閉環，而且中間經歷了波動、恐慌、猶豫、最終理性決策。
張建成看我掛完單，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不錯。你堅持住了。很多人在你那個狀態會選擇死扛，扛到回本再賣。但你選擇了止損——雖然只虧了五十，但這是個好習慣。記住，保住本金比什麼都重要。「
我點了點頭。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躺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虧了五十塊錢——五十塊錢對我來說不算大錢。是因為我終於切身體會到了一種感覺——「你的錢，會變少。「
以前在模擬盤裡虧八萬虛擬的，我沒感覺。因為那不是真錢。但這次不一樣，這八千二是我的。是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一分一分掙來的。它在屏幕上的數字跳一下，減少幾十塊，我心跳就快一下。
那種感覺沒法形容——就像你親手種了一棵果樹，看著它長葉子開花，然後一場暴雨打掉了半樹的果子。你知道樹還在，明年還能結果，但看著地上的那些被砸爛的果子，你還是會心疼。
實習結束那天，張建成請我吃了一頓飯。我，他，還有那個戴耳機的大學生。吃完飯他送我到樓下，說了句讓我一直記到現在的話：「劉啟奧，你是我見過的實習生里為數不多能在第一筆交易中清醒退出的。很多人第一筆交易賺錢之後會膨脹，賠了之後會著急。你沒有。你賠了，但你帶著教訓走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剛才那筆交易，賺了三百五。但那是運氣。你要分清楚——哪些是運氣，哪些是實力。分不清楚的人，早晚會把錢全部吐回去。「
我看著他上了計程車，車尾燈消失在街角，一個人站在路燈底下愣了好久。
那回我總共從八千二掙到八千五百五。看起來賺了三百五，但我覺得自己虧了更多——虧的是「認知「。我花了一個暑假終於搞明白了一件事：股市里，跟二十塊錢的免費入場券不是白給的，每一分錢都得用腦子換。
那年暑假結束回家，我奶問我：「這倆月掙著錢了沒？「
我說：「掙了三百五。「
我奶說：「那你打算怎麼花？「
我說：「攢著。當本錢。「
我奶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她轉身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遞給我一包東西——打開一看，是十個煮雞蛋。
她說：「在學校累，吃點好的。「
我拿著那十個煮雞蛋，站在院子裡，覺得比掙了三千五還高興。
營業部在一棟寫字樓的四層，門面不大，門口掛著塊銅牌子，上面「××證券「四個字擦得鋥亮。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子空調冷氣撲面而來，跟外面三十多度的蒸籠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前台坐著一個扎馬尾辮的姑娘，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褲腿上還卷著一截，腳上是一雙開了膠的運動鞋。她問：「你找誰？「
我說：「我找張老師。「——就是上次來學校講課那個投資顧問，姓張，名片上寫著「張建成「。
馬尾辮打了個電話，過了兩分鐘張建成從裡面出來了。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還真是你。我以為你開玩笑的。來吧，進來坐。「
他把我領進一間小會議室，裡面擺著一排電腦，屏幕上紅紅綠綠的數字跳來跳去。另一個實習生也在，是個大學生模樣，戴著耳機，盯著屏幕一動不動。張建成給我安排了一個角落的位置，打開一台電腦，跟我說：「看。不用操作，就坐著看。什麼時候你看明白了哪個股票為什麼漲為什麼跌，再跟我說。「
我坐在那個電腦前面，屏幕上是實時行情軟體。紅綠相間的K線，密密麻麻的成交量柱，各種指標線纏在一起跟毛線團一樣。我盯著看了十分鐘，眼睛都花了。
張建成路過看了我一眼：「別光看K線，下去看新聞。股票漲跌百分之八十跟基本面有關，只有百分之二十是技術面。你看懂了新聞，才能看懂走勢。「
我掏出手機上網搜新聞。那陣子的新聞全是「油價創新高「「通脹壓力加大「「央行加息預期升溫「。我一條一條看下來，再回過頭來看行情——好像確實能對上了。油價漲了，航空股就跌；加息傳聞出來，銀行股就往上走。這些本來零零碎碎的信息，在行情圖上忽然變成了能觸摸到的規律。
就這麼坐了整整一個星期。每天早八點到下午三點收盤，中間吃個盒飯，其餘時間全盯著屏幕看。我不操作，就記筆記。記了一整本，密密麻麻的，股價漲跌的原因、時間點、消息面的對應關係。筆記本的封面是我自己用原子筆寫的幾個字——「股市觀察日記。「
第二個星期，張建成過來問我：「看出門道了沒有？「
我翻著筆記本說：「大概能看出一些規律了。「
張建成說：「那好，給你個任務——你開個模擬帳戶，拿一萬虛擬資金，做一個月短線。每天收盤之後把你的操作和理由寫個總結，第二天早上交給我。「
他說完就走了，走的時候回頭又補了一句：「記住，這是模擬盤。做錯了不扣錢，但你得告訴我為什麼錯。「
我連續做了三周模擬盤，每天操作兩三筆，幾乎全勤。總結寫了將近一萬字，張建成每天看，隔兩天給我畫個重點。那三周我的模擬帳戶收益率大概是百分之八，不高，但穩。張建成看完我的總結之後，說了一句讓我心跳加速的話——「你比我想像的強。下周開始，你可以拿自己的錢試試了。「
我提前把錢轉進了證券帳戶，加上暑假打工攢的和之前攢的積蓄，一共八千二百塊。買什麼？我選了只軍工股。為啥？因為那年頭新聞天天在說「國防現代化「，軍方採購預算年年漲，我看好這個板塊。進場價七塊二，買了九百股，還剩幾百塊零頭。
第一天漲了。漲了八分錢。我坐在電腦前面，看著那根小陽線，感覺跟上次模擬賽的時候一模一樣——「我猜對了。「
第二天，又漲了。漲了一毛二。
第三天，大盤震盪，這隻股票跌了兩毛。我沒動，因為張建成說過：「別被一天的波動嚇跑。「
第四天，它又漲回來了。
就這麼漲漲跌跌過了十天，我的八千二變成了八千六。掙了四百。我心想這錢來得也太容易了，比賣冰棍省勁兒多了。我用手機給鐵蛋發了個簡訊，說「哥開始炒股了「。
鐵蛋回：「掙了多少？「
我說：「四百。「
鐵蛋回：「夠請我吃幾頓？「
我說：「一頓。多了沒有。「
鐵蛋說：「那也行，你加油。「
然而老天爺從來不會讓一個人順順利利地掙錢。第十一天，那隻軍工股忽然開始暴跌。沒有任何新聞，沒有任何公告，就是一開盤就往下掉。我以為是正常的回調，等了它一天。結果第二天繼續跌。
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第三天繼續跌。五天之內，它從七塊多跌到了六塊二。我的八千六變成了七千四。虧了一千二，把掙的四百還回去之後，還倒虧八百。
我慌了。我去找張建成。他看了我一眼，沒接我的話茬，先問了我一句：「你還記得培訓那天我說過什麼嗎？「
我說：「您說過……貪婪和恐懼是對手。「
張建成說：「你現在是什麼狀態？「
我想了想說：「恐懼。「
張建成點了點頭：「那就對了。恐懼的時候別操作。你先離開屏幕，出去走一圈。等你想明白了——'這個公司是不是變了？它的訂單是不是沒了？它的管理層是不是出事了？'——想明白了再回來。「
我出去走了一圈。在寫字樓外面的馬路上來來回回溜達了二十分鐘，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個問題：「它的基本面變了嗎？「
沒有。什麼都沒變。訂單還在，預算還在，管理層沒出事。唯一的變動是——大盤整個都在跌。它跟著大盤掉了。
我回到屏幕前面，打開新聞翻了翻，發現那幾天是因為加息傳聞導致大盤調整。不是什麼利空出在自己身上。
想明白了之後我沒賣。又扛了三天。第四天開始，它慢慢往回爬。一個星期之後，回到了七塊一，距離我的成本價七塊二，還差一毛錢沒回本。
我猶豫了。要不要再等一等？等它回到七塊二以上我就賣。
張建成那天正好過來看我，掃了一眼屏幕，說了句：「你還在等它回本？「
我說：「嗯，還差一毛。「
張建成說：「你知道'沉沒成本'這個詞嗎？「
我點頭。
張建成說：「那你知道'沉沒成本'在實操里最常見的表現是什麼嗎？就是你現在這個狀態——'我還沒回本，我不甘心'。這種心態會害死你。「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猶豫了大概十秒鐘，然後掛單賣了。成交價七塊一毛五。算上手續費，這筆交易最終虧了大概五十塊。掙了四百，又搭回去五十，最後淨賺三百五。
不多，但那是我第一次用真錢在市場裡做了一次完整的「買入-持有-賣出「閉環，而且中間經歷了波動、恐慌、猶豫、最終理性決策。
張建成看我掛完單，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不錯。你堅持住了。很多人在你那個狀態會選擇死扛，扛到回本再賣。但你選擇了止損——雖然只虧了五十，但這是個好習慣。記住，保住本金比什麼都重要。「
我點了點頭。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躺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因為虧了五十塊錢——五十塊錢對我來說不算大錢。是因為我終於切身體會到了一種感覺——「你的錢，會變少。「
以前在模擬盤裡虧八萬虛擬的，我沒感覺。因為那不是真錢。但這次不一樣，這八千二是我的。是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一分一分掙來的。它在屏幕上的數字跳一下，減少幾十塊，我心跳就快一下。
那種感覺沒法形容——就像你親手種了一棵果樹，看著它長葉子開花，然後一場暴雨打掉了半樹的果子。你知道樹還在，明年還能結果，但看著地上的那些被砸爛的果子，你還是會心疼。
實習結束那天，張建成請我吃了一頓飯。我，他，還有那個戴耳機的大學生。吃完飯他送我到樓下，說了句讓我一直記到現在的話：「劉啟奧，你是我見過的實習生里為數不多能在第一筆交易中清醒退出的。很多人第一筆交易賺錢之後會膨脹，賠了之後會著急。你沒有。你賠了，但你帶著教訓走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剛才那筆交易，賺了三百五。但那是運氣。你要分清楚——哪些是運氣，哪些是實力。分不清楚的人，早晚會把錢全部吐回去。「
我看著他上了計程車，車尾燈消失在街角，一個人站在路燈底下愣了好久。
那回我總共從八千二掙到八千五百五。看起來賺了三百五，但我覺得自己虧了更多——虧的是「認知「。我花了一個暑假終於搞明白了一件事：股市里，跟二十塊錢的免費入場券不是白給的，每一分錢都得用腦子換。
那年暑假結束回家，我奶問我：「這倆月掙著錢了沒？「
我說：「掙了三百五。「
我奶說：「那你打算怎麼花？「
我說：「攢著。當本錢。「
我奶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她轉身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遞給我一包東西——打開一看，是十個煮雞蛋。
她說：「在學校累，吃點好的。「
我拿著那十個煮雞蛋，站在院子裡，覺得比掙了三千五還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