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跟周明差點絕交
宋閻王走之後那陣子，我心裡空落落的，幹什麼都提不起勁。連帶著上課也走神，作業也糊弄，周明叫我去打飯我都懶得動。
周明看出來了，有一回在食堂端著飯盤坐我對面，問我：「你咋了？宋主任走了你就不活了？「
我說：「你懂個屁。宋主任是我人生導師。「
周明說：「那我呢？「
我正低頭扒拉米飯，隨口說了一句：「你是競爭對手。「
說完我就後悔了。周明端著飯盤的手頓了頓，筷子停在半空，然後他放下筷子，站起來，端著盤子走了。全程一句話沒說。
那天下午他整整三節課沒跟我說一句話。晚自習也搬了個座位，坐到後排去了。我跟他之間隔了四排桌子，像隔了一條銀河。
我一開始沒當回事，覺得周明是小心眼兒，我說句「競爭對手「咋了？本來就是事實啊，他考第二我考第七，我一直把他當目標趕著跑，這有啥毛病？
但我很快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第二天中午，周明沒回宿舍。他以前中午都在宿舍午休，我上鋪他下鋪，隔著一塊床板，我能聽見他翻書的聲音。那天床板底下安安靜靜的，我趴下去看，褥子還在，枕頭還在，人沒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連著幾天中午不回來。我問同宿舍的人，說周明中午去圖書館了。我說圖書館中午不是不開嗎？那人說，他跟管理員說了好話，讓人家給他留了門。
我去圖書館找他。他從書堆後面抬頭看見我，又低頭繼續看書。我蹲在他桌子旁邊，說：「周明，你生氣了？「
他說：「沒有。「
我說：「你明明就是生氣了，你都好幾天沒跟我說話了。「
周明把書合上，看著我，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劉啟奧，你覺得朋友是什麼？「
我被問住了。我想了半天，說：「朋友就是……一塊兒玩一塊兒鬧的？「
周明搖了搖頭：「你說的那是玩伴。朋友是——你出事的時候，他第一個來；你高興的時候，他比你笑得還大聲；你說錯話的時候，他能原諒你。「
他頓了頓，又說：「你那天說我是競爭對手。我知道你是隨口說的。但我想了一晚上——在你心裡，我是不是就是個比成績用的參照物？你追上了我就高興，追不上就使勁追。你從來沒把我當成別的東西。「
他說完就把書翻開繼續看，不再理我了。
我蹲在他桌子旁邊，腦子裡嗡嗡的。我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我確實從來沒認真想過周明對我來說到底算什麼。小學時候鐵蛋就是鐵蛋，張胖胖就是張胖胖，我從不需要想這種問題。但周明不一樣，周明是我在「外面的世界「認識的第一個人，他比我聰明，比我努力，我一邊佩服他一邊又想超過他。這到底算朋友還是算對手？
那天我沒再說話，爬起來走了。回到宿舍，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兩件事——周明說「你從來沒把我當成別的東西「，還有宋閻王走之前那句「算不明白的時候就得等人、看路、別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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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兩天。我等著周明消氣，等著他自己回來。但周明的脾氣我太了解了——他這個人，平常看著好說話，但一旦真生氣了，十個火車頭都拉不回來。
第三天，我實在是等不下去了。我買了兩個肉包子，熱乎的，揣在兜里，去圖書館找他。他果然還在那兒看書。
我把肉包子放在他書旁邊，周明抬頭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我。我說：「周明，我想了兩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說：「什麼事？「
我說：「你是我朋友。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我那天說'競爭對手'，是因為我嘴賤，習慣了。我這個人從小就這樣，說話不過腦子，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但我心裡不是那麼想的。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改。「
周明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拿起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說：「包子哪兒買的？「
我說：「食堂東邊窗口。「
周明說：「那家的肉包子確實比西邊的好吃。你總算幹了件靠譜的事。「
我笑了。他也笑了。我倆一人一個肉包子，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對著外面操場上的落日，咔嚓咔嚓啃了半天。
啃完包子，周明說：「劉啟奧，我也跟你說句實話。我生氣不是因為你說我是競爭對手。我是覺得，我拿你當最好的朋友，但你好像沒拿我當回事。「
我說：「那我現在拿你當回事了。「
周明說：「怎麼證明？「
我想了半天，說：「以後我掙了錢，第一個請你吃飯。「
周明說：「要請貴的。「
我說：「行，請最貴的。烤肉、火鍋、海鮮，隨便挑。「
周明說：「那要是你以後掙不到錢呢？「
我說：「那你就得請我了。「
周明推了推眼鏡，笑得跟初中剛見面那會兒一樣：「行，成交。「
那件事之後，我跟周明的關係反倒比以前更近了。以前我們像兩條平行線，中間隔著「競爭「那層膜。後來那層膜破了，我們倆才真正變成了「我走慢了你會等我、你走岔了我能拉你「的那種關係。
後來的事實證明，我倆誰都沒請成誰——因為上大學之後我們去了不同的城市，偶爾見面也都是在路邊攤解決的。但周明每次見面都會提那倆肉包子，說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肉包子。
我說：「那是你餓了。「
周明說：「餓的時候吃什麼不香？但那天那個包子，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你說'你是我朋友'之後遞過來的。「
我被他這句話堵得半天沒接上。我們倆坐在路邊攤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擺著兩碗拉麵，熱氣騰騰往上冒，我低頭吸溜著麵條，假裝沒聽見。
其實我聽見了。我全聽見了。而且我記得比誰都清楚。
那倆肉包子後來成了我和周明之間的「接頭暗號「。每次見面，他第一句話都是「今天有包子嗎「，我說「有，熱乎的「。然後不管他手裡拿著什麼吃的，我都會把那句話接住。
我說：「哪兒一樣？「
他說：「貪財的樣子一樣。「
我抓起掃把就追他。他腿長跑得快，早就躥出門口了，站在馬路牙子上沖我樂，笑得跟個二傻子似的。
我站在超市門口，手裡攥著掃把，看著他站在夕陽底下沖我擺手。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能跟同一個人吵完架還一起吃包子，這輩子就值了。
周明看出來了，有一回在食堂端著飯盤坐我對面，問我：「你咋了？宋主任走了你就不活了？「
我說：「你懂個屁。宋主任是我人生導師。「
周明說：「那我呢？「
我正低頭扒拉米飯，隨口說了一句：「你是競爭對手。「
說完我就後悔了。周明端著飯盤的手頓了頓，筷子停在半空，然後他放下筷子，站起來，端著盤子走了。全程一句話沒說。
那天下午他整整三節課沒跟我說一句話。晚自習也搬了個座位，坐到後排去了。我跟他之間隔了四排桌子，像隔了一條銀河。
我一開始沒當回事，覺得周明是小心眼兒，我說句「競爭對手「咋了？本來就是事實啊，他考第二我考第七，我一直把他當目標趕著跑，這有啥毛病？
但我很快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第二天中午，周明沒回宿舍。他以前中午都在宿舍午休，我上鋪他下鋪，隔著一塊床板，我能聽見他翻書的聲音。那天床板底下安安靜靜的，我趴下去看，褥子還在，枕頭還在，人沒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連著幾天中午不回來。我問同宿舍的人，說周明中午去圖書館了。我說圖書館中午不是不開嗎？那人說，他跟管理員說了好話，讓人家給他留了門。
我去圖書館找他。他從書堆後面抬頭看見我，又低頭繼續看書。我蹲在他桌子旁邊，說：「周明，你生氣了？「
他說：「沒有。「
我說：「你明明就是生氣了，你都好幾天沒跟我說話了。「
周明把書合上，看著我，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劉啟奧，你覺得朋友是什麼？「
我被問住了。我想了半天，說：「朋友就是……一塊兒玩一塊兒鬧的？「
周明搖了搖頭：「你說的那是玩伴。朋友是——你出事的時候，他第一個來；你高興的時候，他比你笑得還大聲；你說錯話的時候，他能原諒你。「
他頓了頓，又說：「你那天說我是競爭對手。我知道你是隨口說的。但我想了一晚上——在你心裡，我是不是就是個比成績用的參照物？你追上了我就高興，追不上就使勁追。你從來沒把我當成別的東西。「
他說完就把書翻開繼續看，不再理我了。
我蹲在他桌子旁邊，腦子裡嗡嗡的。我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但話到嘴邊又覺得——我確實從來沒認真想過周明對我來說到底算什麼。小學時候鐵蛋就是鐵蛋，張胖胖就是張胖胖，我從不需要想這種問題。但周明不一樣，周明是我在「外面的世界「認識的第一個人，他比我聰明，比我努力，我一邊佩服他一邊又想超過他。這到底算朋友還是算對手？
那天我沒再說話，爬起來走了。回到宿舍，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兩件事——周明說「你從來沒把我當成別的東西「，還有宋閻王走之前那句「算不明白的時候就得等人、看路、別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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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兩天。我等著周明消氣，等著他自己回來。但周明的脾氣我太了解了——他這個人，平常看著好說話，但一旦真生氣了，十個火車頭都拉不回來。
第三天，我實在是等不下去了。我買了兩個肉包子，熱乎的，揣在兜里，去圖書館找他。他果然還在那兒看書。
我把肉包子放在他書旁邊，周明抬頭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我。我說：「周明，我想了兩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說：「什麼事？「
我說：「你是我朋友。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我那天說'競爭對手'，是因為我嘴賤，習慣了。我這個人從小就這樣，說話不過腦子，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但我心裡不是那麼想的。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改。「
周明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拿起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說：「包子哪兒買的？「
我說：「食堂東邊窗口。「
周明說：「那家的肉包子確實比西邊的好吃。你總算幹了件靠譜的事。「
我笑了。他也笑了。我倆一人一個肉包子，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對著外面操場上的落日，咔嚓咔嚓啃了半天。
啃完包子，周明說：「劉啟奧，我也跟你說句實話。我生氣不是因為你說我是競爭對手。我是覺得，我拿你當最好的朋友，但你好像沒拿我當回事。「
我說：「那我現在拿你當回事了。「
周明說：「怎麼證明？「
我想了半天，說：「以後我掙了錢，第一個請你吃飯。「
周明說：「要請貴的。「
我說：「行，請最貴的。烤肉、火鍋、海鮮，隨便挑。「
周明說：「那要是你以後掙不到錢呢？「
我說：「那你就得請我了。「
周明推了推眼鏡，笑得跟初中剛見面那會兒一樣：「行，成交。「
那件事之後，我跟周明的關係反倒比以前更近了。以前我們像兩條平行線，中間隔著「競爭「那層膜。後來那層膜破了，我們倆才真正變成了「我走慢了你會等我、你走岔了我能拉你「的那種關係。
後來的事實證明，我倆誰都沒請成誰——因為上大學之後我們去了不同的城市，偶爾見面也都是在路邊攤解決的。但周明每次見面都會提那倆肉包子，說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肉包子。
我說：「那是你餓了。「
周明說：「餓的時候吃什麼不香？但那天那個包子，不是因為餓，是因為你說'你是我朋友'之後遞過來的。「
我被他這句話堵得半天沒接上。我們倆坐在路邊攤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擺著兩碗拉麵，熱氣騰騰往上冒，我低頭吸溜著麵條，假裝沒聽見。
其實我聽見了。我全聽見了。而且我記得比誰都清楚。
那倆肉包子後來成了我和周明之間的「接頭暗號「。每次見面，他第一句話都是「今天有包子嗎「，我說「有，熱乎的「。然後不管他手裡拿著什麼吃的，我都會把那句話接住。
我說：「哪兒一樣？「
他說：「貪財的樣子一樣。「
我抓起掃把就追他。他腿長跑得快，早就躥出門口了，站在馬路牙子上沖我樂，笑得跟個二傻子似的。
我站在超市門口，手裡攥著掃把，看著他站在夕陽底下沖我擺手。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能跟同一個人吵完架還一起吃包子，這輩子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