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灞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下山

  夜色散盡,東方漫開灰白天光。

  王猛收攏案頭抄本,只揀兩卷記錄關中兵要、郡縣形勢的簡帛裹進布囊。短劍懸腰,一身粗布短褐,與尋常山野庶士別無二致。

  臨行,他在案頭留下一紙短簡留給幽谷師長。又安排好傳信途徑:自己奔赴灞上,青石塢送來的密報依舊送至王猛台,托山中舊識代為保管,待歸來再閱。

  渭水谷地春風猶帶寒意。山道崎嶇溝壑縱橫,沿途隨處可見逃難流民、零星游騎。桓溫入關中的消息傳遍鄉野,大道行人往來,人心惶惶,心底又浮起一絲微弱期盼。

  一路向東。越靠近灞水,戰爭痕跡越是刺目。路面布滿晉軍馬蹄車轍,折斷箭杆、殘破旌旗碎片散落泥土。三輔歸降的傳聞四處流轉,百姓牽牛擔酒絡繹奔赴,想要一睹王師;塢堡大族卻緊閉寨牆,只遣探子打探,絕不輕易下注。

  數日跋涉,灞水終於撞入眼帘。

  灞水自南山奔涌而出,橫斷關中平原。北岸營寨漫向遠方,軍帳如雲,旌旗獵獵翻飛。桓溫四萬北伐大軍便屯紮於此。營盤外圍崗哨林立,甲士持戈巡行,刀槍反射日光,泛出冷硬的亮。

  營中號角此起彼伏。長安城隔灞水遙遙相望,近在咫尺,晉軍卻按兵不渡。一路走來,這一點,王猛看得清清楚楚。

  關中士人父老絡繹求謁,守營士卒一一核驗身份。王猛布衣徒步,無僕從,無名帖,只遞入口信求見。軍吏打量他一身粗褐,面露輕視,依舊向內通報。

  二、軍帳

  中軍大帳闊大,厚麻布作幕,帳中火盆炭火噼噼啪啪燃燒。兩側武士肅立,環首刀半出鞘,寒氣森森瀰漫帳內。

  桓溫端坐主位,一身戎裝,英氣逼人。一路破關挫敵,正是志得意滿之時。郡縣官吏、地方耆老輪番入帳表達歸附。王猛立在帳側,靜靜等候,冷眼打量帳中一幕幕周旋。

  待到旁人盡數退盡,帳內只餘下寥寥親隨,方才傳召王猛上前。

  所有人目光一齊聚過來。粗麻短褐,風塵沾滿衣襟,無金玉配飾,不見半分士族華貴。王猛神色淡然,緩步向前,就地落座氈席。山野行路,衣衫蒙塵,他渾不在意,伸手從衣襟拈出虱子隨手除去,縱論天下,旁若無人。

  帳下親隨神態各異,鄙夷者有之,驚異者有之。王猛全然不顧,目光直視桓溫,由南北大局切入,一層層剖開關中虛實。

  談及苻健秦軍:雖數遭挫敗,主力並未潰散,退守長安後堅壁清野,割盡郊外新熟麥禾,斷絕晉軍就地取糧的指望。

  談及關中人心:百姓久罹戰亂,初見王師,簞食壺漿;三輔塢堡豪強手握部曲,坐觀勝負,不肯舉族投效。

  談及江東隱患:東晉門閥盤根錯節,大軍遠征千里,後方掣肘隱憂重重。

  句句切中要害。火盆火光跳動,映在王猛臉上,不見半分諂媚畏怯。

  桓溫起初只把他當作故作狂態的山野之士。聽著聽著,身子微微前傾,面上漫不經心的傲氣一點點斂去。眼前之人,絕非虛張聲勢,對時局的洞察遠勝一般投效者。

  王猛話音落,帳內一片寂靜。桓溫聲線沉厚,開口發問。「吾奉天子之命,率銳師北伐,為百姓掃除殘賊。今大軍入關中,三輔望風歸附,何以關中豪傑,少有來投?」

  這是桓溫心中鬱結。百姓夾道勞軍,老者垂淚重見官軍,可是掌地方部曲的豪傑,盡數作壁上觀。

  王猛抬眼,坦蕩直言,沒有半分躲閃。「將軍深入寇境數千里,長安咫尺,卻不渡灞水。關中士民看不清將軍的打算——此番北伐,是為收復故土,還是為耀兵立威?人心難測,豪傑觀望,是以不肯前來。」

  一句話落地,大帳驟然死寂。

  王猛戳破現實困局。晉軍兵臨城下,卻徘徊灞濱。萬民看得見戈矛,看不透主帥本心。豪強不敢拿宗族性命博弈,唯有隔岸觀望。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良久,桓溫緩緩嘆息,目光落向氈席上布衣捫虱的年輕人。「江東,無卿之比。」

  帳下親隨心中震動。桓溫素來高傲,這一句評價,已是極高讚許。

  三、招攬


  「吾欲署卿為軍謀祭酒,入幕參贊軍機。」桓溫看向王猛,言辭懇切,「軍中謀劃,可共相參酌。」

  軍謀祭酒,大將軍幕府核心參謀。一介布衣得此職位,已是莫大際遇。帳下眾人望向王猛,靜待他叩拜受命。

  王猛垂下眼帘,心緒翻湧。

  腦海閃過華山茅屋,閃過青石塢夯土高牆。那是數千人的基業,屯田、操練、子弟課業,一整套親手搭建的治民體系。若是遠赴江東,這片根基便再無人庇護。

  又想起江東世道。高門門閥把持朝堂,上品無寒門。自己北地寒士,縱然得桓溫賞識,終究要捲入士族傾軋漩渦。依附桓溫,便是陷身朝堂權斗。

  桓溫見他沉默,再拋出許諾:「待班師南還,隨我歸江東。車馬資財,官職名位,吾皆可為卿求取。」

  帳內炭火灼灼,灞水奔涌的悶響隱隱穿透帳幕。

  王猛抬首,神色沉靜:「將軍厚意,猛銘記於心。此事干係重大,不可倉促定奪。請容我歸華山細思,再來復命。」

  桓溫眉頭微蹙。本以為厚祿高位足以使人欣然領命,不料對方依舊清醒自持。心中雖有遺憾,卻不願強人所難,緩緩頷首。「可。灞上瞬息萬變,勿遷延過久。」

  四、灞水殘響

  辭別中軍大帳,走出連綿營壘。身後旌旗如雲,號角聲聲不絕。身前灞水浩浩湯湯向東奔流。

  岸邊百姓依舊翹首遙望晉營,白髮老者拄杖垂淚,感念王師復歸中原。對岸長安城頭,前秦旗幟高高豎立。咫尺山河,一水相隔。

  王猛立在河岸,河風掀起粗褐衣角。方才帳中對談歷歷迴響耳畔。

  桓溫確為一世梟雄,用兵破敵,胸懷北伐抱負,可這份志向之中,混雜著樹立個人威望的私心。駐兵灞上而不進取,便是這份矛盾最好印證。

  若是隨他南渡,自己安民治國的抱負,又能實現幾分?華山與青石塢的牽掛,該如何安放?

  晉軍士卒往來巡弋,長安輪廓靜臥日光之下。天下棋局,正在灞水兩岸無聲推演。

  他見過桓溫,看清這名江左梟雄的胸襟與局限。可去留的決斷,尚要回到華山細細權衡利弊。

  王猛轉過身,不再眺望軍營與長安,踏上向西歸山的路途。

  灞水浪濤不息,一浪接著一浪,重重拍打岸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