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北方有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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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出發

  天色未亮,孫二虎、公孫旺、馬三刀三人便已整裝待發。

  王猛站在塢堡門口,沒有多言。他看了一眼三人,再望望他們身後的二十個精壯,只說了兩句話:「路上小心。若遇險,保命為先,糧倉的事可以再議。」

  三人應聲,各自翻身上馬,沿著山道沒入晨霧中。

  孫二虎走在最前。他是斥候出身,走山路比走平路還穩,目光始終鎖著前方的山脊線。每隔一段便停下來,蹲下身查看地面上的痕跡——有沒有新鮮的腳印,有沒有馬蹄印,有沒有被人踩斷的草莖。他走的路,是三人中最險的,但也是最快的。他的肩背微微前傾,像一頭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獵獸。十指習慣性地張開又合攏,仿佛指尖隨時需要觸碰到刀柄或弓弦。

  馬三刀走在中間。他負責認方向,對北邊地界的熟悉讓他幾乎不需要停下來確認。但他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丈量這片土地。他偶爾抬頭看看遠處的山勢,或者伸手摸一摸路邊的樹皮,確認沒有走偏,然後繼續前行。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遠處某個模糊的輪廓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認什麼舊日的記憶。然後收回視線,繼續趕路。

  公孫旺走在最後。他負責看地形,目光始終在周遭的山勢、林相、水源之間來回掃視。偶爾停下來,撥開草叢看一眼地表的土色,或者回頭望一眼來路,將走過的路線默默記在腦子裡。他不說話,但每一條路、每一處可藏兵的窪地、每一片可設伏的密林,都被他默默記在腦子裡。他的步伐比前兩人略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最穩妥的位置上,確保即便遭遇突襲,也能第一時間找到掩護。

  三人分工明確:孫二虎在前探路,馬三刀居中認向,公孫旺在後觀形。彼此配合默契,一路無話,只管趕路。

  王猛在塢堡

  三人出發後,王猛回到議事堂,坐在那張後山全境圖前,目光落在那片空白區域的邊緣,久久沒有移開。

  周石端了一碗粥進來,放在案角,低聲說了一句:「堡主,他們三個都走了,你心裡反倒更不踏實了。」

  王猛沒有否認。

  他擔心的不是糧倉有沒有糧,而是三個人,各有各的用處,各有各的不可替代——

  孫二虎,是塢堡斥候的底子。他手下那批人,全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若他出了事,塢堡對外的情報線就會斷掉一大半。

  公孫旺,是塢堡最能打硬仗的人。他見過陣仗,帶過兵,打過硬仗。若他折了,塢堡的戰力會直接塌掉一角。

  馬三刀,是塢堡唯一懂礦的人。鐵礦剛開出來,後面的冶煉、鍛造、礦脈走向,全得靠他盯著。他若出事,礦洞就得停擺。

  三個人,一個都不能折。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門口。他看著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山脊線,沉默了很久。

  瞭望

  孫二虎在前,馬三刀居中,公孫旺在後。三人沿著後山山脊線一路北進,走了大約四個時辰,抵達了距離糧倉約一里處的一處高地。

  孫二虎第一個停下來,蹲下身,目光掃視前方谷地,低聲說:「到了。」

  馬三刀跟著停下,從他身後探出頭,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谷地不大,三面環山,一面開口。糧倉建在谷地北側,背靠山壁。牆體是夯土築成,但已坍塌大半。倉頂完全垮塌,瓦片散落一地,雜草叢生。

  公孫旺最後跟上來。他沒有急著看糧倉,而是先掃了一眼四周的山脊線和幾處制高點,確認沒有異常,才將目光投向谷地。他看了片刻,低聲說了一句:「地勢不錯,易守難攻。但廢了這麼多年,裡面能剩多少東西,不好說。」

  馬三刀沒有接話。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座廢倉,像是在辨認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了一句:「我聽到的傳聞是,當年趙軍撤走的時候,倉里的糧食沒有全部搬走,有一部分被就地掩埋了。如果那個傳聞是真的,糧食應該還在,只是埋得深不深的問題。」

  孫二虎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信這個傳聞?」

  馬三刀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廢倉上,像在看一個故人。沉默了片刻,他說了一句:「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塢堡里的人,等不起。」

  孫二虎沒有再問。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廢倉。過了片刻,他低聲說了一句:「先摸過去看看。」

  三人沿著山脊線,借著荒草和灌木的掩護,緩緩向谷地靠近。孫二虎走在最前,每隔幾步便停下來,確認前方沒有陷阱或埋伏。馬三刀緊隨其後,目光始終鎖定糧倉的位置,心中的方向從未偏移。公孫旺綴在最後,一路走一路回頭,將撤退路線記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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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糧倉

  孫二虎走在最前,貼著糧倉的外牆,從坍塌的缺口處探進半個身子,往裡看了一眼。

  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潮霉氣息。地面淤積著厚厚的泥沙和腐爛的草木。牆角堆著幾隻破舊的麻袋,有的已經朽爛,露出裡面的東西。

  他縮回身子,回頭對公孫旺和馬三刀說了一句:「裡面沒有動靜,安全。」

  三人帶著弟兄們魚貫而入。

  馬三刀蹲在一隻破麻袋旁,伸手抓了一把裡面的東西,放在掌心捻了捻,又湊近聞了聞。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孫二虎和公孫旺,說了一句:「是糧。」

  孫二虎走過去,也蹲下身,抓了一把,捏了捏,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他點了點頭:「能吃,雖然陳了,但沒壞透。」

  公孫旺沒有蹲下。他站在門口,目光始終盯著糧倉外面的開闊地和遠處山脊線,保持警戒。

  迅速清點了一下糧倉內存留的糧食——大約有十幾袋,每袋七八十斤,加起來大約一千多斤。雖然不多,但足夠塢堡多撐一陣子。

  孫二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能拿的全部拿走,天黑前裝完,連夜回塢。」

  馬三刀沒有應聲,繼續探尋。他用手撥開一堆腐爛的麻袋,底部有一隻半滿的口袋。他解開封口,伸手向內探去。指尖觸到一樣硬物,他微微一怔,將那東西掏了出來。

  是一塊鐵牌,巴掌大小,表面鏽跡斑斑。鐵牌邊緣被反覆摩挲過,露出一道暗沉的光澤,顯然是被人隨身攜帶了許久。

  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孫二虎面前,把鐵牌遞了過去:「你看這個。」

  孫二虎接過來,低頭端詳了片刻。他的拇指在鐵牌邊緣那道暗沉的光澤上緩緩划過,感受著那種被反覆摩挲過的觸感,然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他沒有說話,把鐵牌遞給公孫旺。

  公孫旺接過來,看了一眼,也沒有說話。

  三個人,在昏暗的糧倉里,各自沉默了片刻。

  馬三刀站在一旁,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記憶的某個角落,怎麼也抓不住。

  然後孫二虎把鐵牌收進懷裡,低聲說了一句:「裝糧,快。回去再說。」

  眾人加快了動作。

  歸途

  日落之前,三人把所有能用的糧食全部裝袋完畢,連夜啟程,趕回塢堡。

  夜色沉得很。沒有月亮,山道兩側的荒草和灌木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暗處,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偶爾有風從山坳里灌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三人一路無言。

  孫二虎走在最前,目光始終盯著前方的路面,但耳朵一直在聽著四周的動靜。馬三刀在中間,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公孫旺殿後,走一段便回頭看一眼,確認來路無恙。

  走到半路,孫二虎忽然勒住馬,從懷裡掏出那塊鐵牌,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然後遞給馬三刀:「你再看看,有沒有什麼特別的?」

  馬三刀接過來,就著月光仔細看了看。鐵牌正面刻著「趙·軍鎮」二字,背面刻著「永昌倉·戍卒佩」。他看了一會兒,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手指在「永昌倉」三個字上反覆摩挲了幾遍,然後說了一句:「這個『永昌倉』……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孫二虎和公孫旺同時看向他。

  「在哪裡聽的?」公孫旺問。

  馬三刀搖了搖頭,眉頭緊鎖,像是在努力從記憶深處打撈什麼,卻怎麼也撈不起來。「想不起來了。就是……耳熟,像是在哪聽過,但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他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把鐵牌遞還給孫二虎。

  孫二虎把鐵牌收進懷裡,沒有再多問,只說了一句:「回去交給堡主看。」

  三人繼續趕路,一路沉默。夜色中,只有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聲響,和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一前一後,一遠一近,像是某種無言的對話。

  回到塢堡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深夜。

  王猛還沒有睡,坐在議事堂里等著他們。三個人進來的時候,他先是看了一眼他們身上的灰土,然後看了一眼他們身後扛回來的糧袋。然後他才開口問了一句:「路上順利嗎?」

  「順利。」孫二虎說。

  「糧倉里,有糧嗎?」

  「有。」公孫旺說,「一千多斤,夠撐一陣子了。」

  王猛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見眾人未走,他略有疑惑:「還有別的事嗎?」

  孫二虎從懷裡掏出那塊鐵牌,放在桌上,推到王猛面前。

  「糧倉里找到的。」

  王猛拿起鐵牌,低頭端詳了片刻。鐵牌正面刻著「趙·軍鎮」二字,背面刻著「永昌倉·戍卒佩」。他指腹在鐵牌上緩緩摩挲了一下,感受著那些鏽蝕的紋路,然後將鐵牌翻過來,目光落在「永昌倉」三個字上,停住了。

  他沒有說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三人:「在糧倉里,還看到別的痕跡了嗎——比如,有沒有見到骸骨?」

  三人同時愣了一下。

  孫二虎搖了搖頭:「沒有。糧倉里只有腐爛的麻袋和糧食,地面是泥沙淤積的,沒有看到任何……遺骨。」

  王猛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把鐵牌收進懷裡,說了一句:「辛苦了。先去歇息,明天議事堂碰頭。」


  王猛一個人坐在燈下,手裡握著那塊鐵牌,久久沒有鬆開。他的目光落在「永昌倉」三個字上,指尖在鏽跡斑斑的牌面上緩緩摩挲著,像是在辨認什麼。

  「戍卒佩……」他低聲念了一句。

  佩牌在,人不在。

  這座糧倉的廢棄,恐怕不是一場有序的撤離。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夜風穿過山野,吹動了桌上的燈芯,燈火在黑暗中搖晃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糧食有了。

  但新的陰影,已經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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