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心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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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底的寒意越來越沉。

  礦燈微光搖晃,將整片地下避難所籠在一片昏暗中。

  大多數倖存者已經沉沉睡去,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淺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成為死寂暗夜裡唯一的活息。

  可清醒的人,依舊清醒。

  阿凱遞出的那半塊壓縮餅乾,靜靜躺在陸舟掌心。

  陸舟垂眸看著那塊干硬、樸素的口糧,指尖微微收緊。

  他這一生,早就被絕望磨得冷硬如鐵。

  看多了人性趨利避害、大難臨頭各自飛,早已不奢求純粹的善意。所有人勸他、攔他、質疑他,從來都是怕死、怕覆滅、怕安穩被打破。

  唯獨阿凱什麼都不說。

  不勸、不辯、不評價。

  只用無聲的動作,遞來一點微薄的溫存。

  真笨,自己明明也被失真感染怎麼還能保持善意。

  陸舟沉默幾秒,最終低頭,將餅乾收好揣進懷裡。

  陰影里,那份極致偏執的眼底,難得褪去了一絲戾氣。

  阿凱看見,微微彎了彎眼,轉身退回自己的角落,重新靠牆靜坐。

  他依舊安靜。

  但這座失真崩壞的城市裡,失語之人的溫柔,往往最乾淨、也最動人。

  值守的陳野無意間瞥見這一幕,心裡莫名一軟。

  他一直以為陸舟是徹頭徹尾的瘋子、賭徒,為了真相不惜拖死所有人。可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陸舟不是瘋,是太久沒人善待。

  絕境裡熬太久的人,執念會變成唯一的支撐。

  若是什麼都無法信賴,人所能依靠的便只有執念

  「人都有軟肋。」蘇工低聲嘆道,像是看穿了少年心思,「只是有人藏在溫柔里,有人藏在瘋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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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野輕輕「嗯」了一聲,眼底的戒備,悄悄鬆了半分。

  其實陸舟也沒那麼壞。

  一側,林硯依舊靠著水泥柱靜坐,雙目輕闔。

  他很久都睡不著。

  旁人聽不見的顱內私語,此刻正絲絲縷縷鑽進他的意識深處。

  不是耳鳴,不是風聲。

  是細碎、粘稠、模糊的低語,像無數異域音節揉碎了塞在腦海里,沒有具體語義,卻帶著極強的蠱惑性——

  【破開、看清、掙脫、自由!】

  一遍遍循環往復,溫柔又陰冷。

  域外污染。

  它不嚇人。

  它最恐怖的地方,是讓你覺得反抗即是救贖,打破即是新生。

  林硯指尖微顫,猛地睜開眼。

  他明白了。

  這就是失真侵蝕的真正原理。

  不是輻射毒殺肉體。

  是域外意志潛移默化篡改人的認知,讓人主動厭惡壁壘、憎恨規則、唾棄安穩,讓人親手去毀掉護住自己的屏障。

  越求真、越叛逆、越不甘現狀的人,越容易被蠱惑。

  陸舟,就是被低語浸染最深的人。

  因為他的執念最深,如毒附骨。

  基站屏障鎖住的是域外虛無。

  可域外虛無,正在一點點鎖住人心。

  「怎麼了?」陳野抬頭察覺到他細微的不對勁,壓低聲音問道。

  林硯緩緩睜眼,壓下所有顱內雜音。

  「沒事。」他輕聲道,「只是確認了一件事。」


  「失真,有意志。」

  短短五個字,落在寂靜夜裡,刺骨寒涼。

  陳野背脊瞬間發麻,下意識環顧四周。

  滿室熟睡的倖存者,安靜無害。

  真可笑,明明生存條件如此惡劣他們還能安心入睡,隨和真是半個劣根。

  一想到所有人的腦海里,或許都藏著這樣無聲的蠱惑,他就頭皮發緊。

  怪物不在外面。

  怪物在人的心裡。

  一旁聽著的蘇工臉色也沉了下去,握著扳手的手微微用力:「我早懷疑不對勁。很多人失真之後,性格會驟然劇變,溫和變暴戾,膽小變激進,毫無邏輯。」

  「不是性格變了。」林硯聲音極輕,「是意識被換了。」

  避難所再度陷入死寂。

  三人沉默對視,心底同時升起一層寒意。

  失真的不僅是文明和肉體,還有靈魂!

  他們對抗的從來不是畸變、不是空殼行者、不是基站規則。

  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無時無刻不在滲透人心的域外侵蝕。

  ……

  時間緩緩流逝,深夜愈發深沉。

  就在這時,地底遠處,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碎的石塊滾落聲。

  聲音極遠,極輕,普通人幾乎聽不出來。

  但林硯、陳野、常年警戒的蘇工,同時一瞬繃緊。

  「有人。」陳野瞬間站直身體,握緊鋼筋。

  蘇工立刻抬手示意噤聲,眼神凝重:「不是畸變體。畸變移動是摩擦聲,這個是人刻意輕步落腳。」

  阿凱也瞬間起身,身形緊繃,目光死死鎖死黑暗通道。

  避難所里的淺眠者陸續被這股緊繃的氣氛驚醒,紛紛睜眼,臉上浮出惶恐。

  陸舟猛地站起,眼底偏執瞬間化為銳利鋒芒。

  在他手中,黑亮的一把軍用長匕首悄然顯現。

  所有人看向漆黑通道入口。

  黑暗深處,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急不緩。

  不躲、不藏、不逃竄。

  像是刻意告知——

  我來了。

  三秒後,一道修長人影,緩緩從黑暗裡踏出。

  一身整潔、無半點灰塵的制式黑衣。

  面色蒼白,眼神無波,動作標準得如同精密儀器。

  空殼行者。

  一人,獨身,無武器,無同伴。

  卻壓得整座地下避難所呼吸停滯。

  空殼行者,他的到來即是秩序與制度的強硬出擊。

  蘇工喉結滾動,沉聲開口:「空殼巡防,為何越界進入未登記避難區域?」

  所有人心裡一緊,道道目光落在巡防員身上。

  黑衣巡防員靜靜站在燈光邊緣,不進不退,聲音平直冰冷,沒有情緒起伏:

  「全域失真濃度異常波動。排查裂隙源頭。」

  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

  最終,視線定格在陸舟身上。

  驚鴻一瞥。

  林硯瞳孔驟縮。

  他看見了。

  在空殼行者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隱秘的域外黑霧殘影。

  ——空殼行者,也被滲透了。

  換句話說,

  壁壘的執行者,已經開始慢慢變質。

  下一秒,冰冷的通告聲,在地下避難所緩緩響起:

  「檢測到高危求真執念。」

  「預判破障風險。」

  「標記重點觀測對象:陸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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