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強者謀局，設困江涯再考驗
夕陽將落未落，天邊一片暗金壓著山脊，荒草隨風起伏，像一層層褪色的舊布。江無涯站在石階邊緣，腳底還殘留著青岩的微涼。他沒有動，指尖在袖中輕輕一滑，毒刺機關的簧片被壓下又鬆開，發出極細微的「咔」一聲。這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他知道該來了。
昨日那人說：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裡。
他來得比時辰早半刻，為的是看地勢變化，察風向流轉。這片荒草地看似空曠，實則三面環坡，中間凹陷，風過時會在低處打旋，若有人在坡頂設陣，極易借勢成局。他原以為自己只是赴約，可越是平靜，越讓他警惕——真正的殺機，往往藏在施恩之後。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膻中穴內那股風域被壓縮至近乎凝滯，只在經脈最深處留一線遊走，如同冬眠的蛇。他不能讓對方察覺異常，但也不能徹底斷絕運轉。風域是他活下來的依仗，哪怕一絲失控，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遠處草尖忽然一分。
不是風吹，也不是野獸穿行。那人就那麼出現了，依舊灰袍素麵，雙手垂落，站姿不偏不倚，仿佛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風墟。
他一步步走來，腳步落下時，腳下的草竟未彎折分毫，像是踩在虛空之上。風在他身側繞行，卻不敢靠近衣角三寸之內。
「你來了。」風墟開口，聲音與昨日一般平直，不高不低，直接入耳。
江無涯點頭：「你說的地方，在哪？」
「不遠。」風墟抬手，指向荒草地深處，「再往裡三百步，有一處風眼，常年氣流交匯，是練控風之術的最佳所在。」
他說完便走，步伐不快，也不回頭。
江無涯沒動。
他在等。
等風的變化，等地面的吸力，等空氣中那一絲不該存在的滯澀感。
風墟走出十步，停下，背對著他：「你不信我？」
「我只信風。」江無涯答。
「那你該信它。」風墟道，「它正告訴你，前方有路。」
江無涯閉眼。
他確實聽見了風的聲音。不是耳邊的呼嘯，而是皮下經絡中那一縷殘餘的感應——風在前方三百步處突然變稀薄，像是被什麼吸走了。這不是自然現象，是人為抽離空氣形成的真空帶。一旦踏入，內外氣壓失衡，輕則耳鳴目眩，重則肺腑破裂。
他睜開眼，向前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風的節點上，借微弱氣流反推腳下土地的承重變化。走到第一百步時，他右足落地瞬間，腳心傳來一絲異樣——泥土比別處更冷，且吸力略增。
陣基已啟。
他立刻收步，風域自膻中穴悄然上提，沿任脈升至肩井，再分兩路潛入臂骨經絡，隨時準備引爆氣流掙脫。但他不動聲色，繼續前行，仿佛毫無察覺。
風墟始終走在前面，袍角未揚，身形穩定如初。
三百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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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景象驟變。
原本平坦的草地中央，突起一圈環形土壟，高不過膝，卻呈螺旋狀排列，每一圈之間相隔七尺，共九圈。土壟表面光滑如磨，不見縫隙，也無符紋，但江無涯知道，這是風系陣法中最難破解的「九旋封氣陣」——以地脈為引，風流為鎖，一旦觸發，便會形成內旋風暴，將人困於核心，直至耗盡靈力。
「就是這裡。」風墟停步，轉身面對他，「你能在這裡待多久，就看你對風的理解有多深。」
江無涯看著那九圈土壟，問：「這是考驗？」
「是選擇。」風墟道，「你可以現在退出，玉牌作廢，交易權收回，我們當今日未曾相見。你也可以走進去，試試能不能活著出來。」
江無涯沒答。
他盯著那陣眼中心，發現空中有極細的塵埃懸浮不動——那是氣流完全靜止的表現。正常風場中，塵埃會隨氣流漂移，唯有在絕對真空或高壓對沖區才會懸停。此陣已在運行，只是尚未加壓。
他邁步，走入第一圈。
腳落下的剎那，身後風聲驟停。
九圈土壟同時震動，表層浮土裂開細縫，一道道無形氣流自地下噴涌而出，在空中交織成網。風速瞬間提升三倍，方向雜亂無章，專攻人體薄弱關節。普通人踏入，不出十息就會因耳膜破裂、眼球充血而喪失行動力。
江無涯雙膝微曲，重心下沉，風域自臂經回撤，沉入足少陰腎經，借地氣緩衝衝擊。他沒有強行對抗，而是順著風向小幅度擺動身體，如同野草隨風搖曳，卸去大部分壓力。
第二圈，風壓更強。
氣流開始帶有切割感，划過皮膚留下細微紅痕。他閉眼，不再依賴視覺判斷風向，而是用呼吸節奏去匹配外界波動。一呼一吸之間，體內風域與外風產生微弱共振，逐漸摸清氣流交替的規律。
第三圈，風已成刃。
他聽到骨頭在風中發出輕微震顫聲，像是被人用細線拉著搖晃。他知道這是風壓侵入骨髓的徵兆，若再深入，筋脈將開始撕裂。但他仍往前走。
第四圈，第五圈……
到第六圈時，他終於停下。
不是不能進，而是發現了問題。
這陣法並非單純封印，也不是為了殺人。它的風壓雖強，卻始終控制在某個臨界點之下——足以逼迫使用者調動風域自保，卻又不至於致命。更關鍵的是，每當他試圖引爆風域衝破封鎖時，外圍氣流就會自動調整，形成反向渦流，壓制他的爆發節奏。
這不是困陣，是**試陣**。
對方在逼他用風，逼他暴露更多運行方式。
他想起昨日風墟說的話：「你在用身體記它，而不是用神識控它。」
那時他還以為只是誇讚，現在才明白，那是觀察後的結論。此人早已懷疑他所掌握的風域非同尋常，今日設局，就是要親眼驗證。
第七圈，他沒再前進。
而是盤坐下來，雙掌交疊置於膝上，閉目調息。
陣外，風墟立於半空虛影之中，雙目微闔，似在感知陣內變化。他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第八圈的土壟開始旋轉。
不是整圈轉動，而是每一截浮土以不同速度逆向滑行，帶動氣流形成多重剪切層。空氣被撕扯成碎片，發出刺耳的嗡鳴。這是「裂風絞」的前兆，一旦成型，連金丹修士的護體靈光都會被絞碎。
江無涯仍不動。
他等的是破綻。
任何陣法都有周期，尤其是這種高能耗的風系禁制。剛才他用呼吸匹配風律，已算出其運轉節律為「三息聚力，七息釋放」，而在每次能量回抽的瞬間，會有短暫的真空期——不足半息，卻足夠做一件事。
他緩緩抬起右手，袖口微動。
毒刺機關被激活，針尖抵住食指外側血管。他用指甲輕輕一划，一滴血珠滲出，懸浮於掌心上方。
血珠剛浮起，就被狂風吹散。
第二次，他改用左手，掌心朝上，風域在皮下形成一層極薄的防護罩，擋住橫向氣流。血珠再次浮起，這次穩住了。
他盯著血珠的軌跡。
果然，在每一次風壓回落的瞬間，血珠會微微逆旋半圈——那是陣法能量回抽時產生的負壓渦心，正是陣眼連接地脈的盲區。
三息一隙。
他記下了。
第九圈土壟開始塌陷，中心向下凹出一個漏斗形坑洞，直徑十丈，深不見底。坑內風速已達極致，肉眼可見空氣扭曲成螺旋狀，仿佛通向另一個世界。
風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若現在放棄，還可全身而退。」
江無涯沒答。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肩頸，筋骨發出輕微爆響。風域自督脈末端重新喚醒，沿著脊柱一路向上，卻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股極細的氣流，纏繞在十二經絡最深處，如同繃緊的弓弦。
他知道，下一波風壓即將來臨。
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他抬頭看向半空中的風墟虛影，目光平靜。
然後，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風域浮現。
這一次，他沒有隱藏。
青灰色氣流自指尖鑽出，先是緩慢盤繞，隨後加速旋轉，在掌心形成一枚微型風渦。他輕輕吹氣，風渦應聲分裂，化作三股細流，分別沿不同路徑遊走——一股貼掌背上行，繞腕而回；一股沿小指外側滑落，貼近掌緣盤旋；第三股垂直升起，在空中劃圓後下沉。
三股風流各自運行一周，同時回歸掌心，融合為一，不見紊亂。
整個過程，持續九息。
風墟虛影的眼皮跳了一下。
陣法突然靜了一瞬。
九圈土壟停止旋轉，風壓歸零，連懸浮的塵埃都凝在空中不動。
江無涯知道，那是對方在判斷。
他在等一個決定——是繼續加壓，還是認他過關。
但他沒有放鬆。
風域仍在經脈中壓縮，越來越細，越來越密，最終縮成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絲線，纏繞在心脈周圍，只待信號一響，便可瞬間引爆。
他不怕死。
他只怕機會來臨時，自己不夠快。
風墟終於開口：「你果然不一樣。」
江無涯不語。
「別人用風，靠靈力推動，靠神識指揮。你用風，靠的是……本能。」
「就像野獸記住獵物的氣息，就像飛鳥記住季風的方向。你不是在操控它，你是在模仿它。」
江無涯依舊沉默。
他知道，這話不是誇獎，是確認。
確認他已經落入更深的局。
果然，風墟下一句話是：「再做一次。但這次，我要你用盡全力。」
江無涯抬眼。
「我要看你能把風域壓縮到什麼程度。」風墟道，「能壓縮到多細，就能撐多久。」
話音落下的瞬間，九圈土壟猛然收縮。
風壓不再是切割，而是碾壓。
空氣如鐵水灌入肺中，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雙腿一彎，單膝跪地，手掌撐住地面，指節發白。
但他沒倒。
風域自心脈竄出，沿著十二經絡瘋狂蔓延，與外來風壓正面抗衡。他能感覺到皮膚開始滲血，是從毛孔被擠壓出來的。耳朵里有液體流動的聲音，是腦內積血。
他咬牙，繼續壓縮。
風域在他體內變成一條高速旋轉的鑽頭，從膻中穴一路向上，穿過喉嚨，直抵百會。他要用頭部最脆弱的神經去承載這股力量，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
百會穴脹痛欲裂，像是有人拿錐子在裡面攪動。
但他撐住了。
風渦在他頭頂成型，直徑不足寸許，卻穩定得如同實體。他張口，吐出一口氣。
風渦炸開。
三股氣流再次分離，這次不只是遊走，而是穿透——穿透風壓層，穿透陣法屏障，穿透空間本身的阻隔，在空中劃出三條筆直的線，長達三丈，久久不散。
風墟虛影的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
「好。」他說，「很好。」
然後，他抬起手。
九圈土壟開始下沉，風壓逐漸減弱，陣法進入回收階段。
江無涯沒有動。
他知道，這才是最關鍵的時刻。
大多數人在危機解除時會鬆懈，會喘息，會露出破綻。而高手，往往在對手放鬆的那一刻出手。
他保持跪姿，風域仍纏繞在經脈末端，毒刺機關處於激活狀態，指尖血珠未乾。
風墟看著他，許久，才說：「你可以出來了。」
江無涯緩緩站起。
腿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一步步走出陣眼，踏過最後一圈土壟，腳底重新踩上堅實的大地。
風墟站在原地，看著他：「你為什麼不逃？」
「逃不掉。」江無涯說，「你從一開始就盯著我。」
「那你為什麼進來？」
「因為我想知道，你到底要什麼。」
風墟笑了，第一次真正笑了。
「我要的，是你剛才展示的東西。」他說，「那種幾乎消失的能力——用身體記住風的能力。」
江無涯不語。
「明日此時，再來。」風墟道，「我會給你更大的風。」
說完，他身影淡去，如同被風吹散。
江無涯站在原地，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血珠還在，已被風吹乾，結成一顆小小的黑痂。他用拇指輕輕一擦，痂裂，血又滲了出來。
他沒管。
而是將手指緩緩插入腰間獸骨鏈的縫隙，摸到一塊堅硬的物體——那是他從圖騰部落帶出的一枚骨符，從未使用過。
他知道，下次不會再是試探。
下次，是生死。
他收手，轉身，一步步走向荒草地外。
夕陽徹底沉下山脊，天地陷入昏暗。
他的背影在風中拉得很長，像一把出鞘未盡的刀。
他知道該來了。
昨日那人說：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裡。
他來得比時辰早半刻，為的是看地勢變化，察風向流轉。這片荒草地看似空曠，實則三面環坡，中間凹陷，風過時會在低處打旋，若有人在坡頂設陣，極易借勢成局。他原以為自己只是赴約，可越是平靜，越讓他警惕——真正的殺機，往往藏在施恩之後。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膻中穴內那股風域被壓縮至近乎凝滯，只在經脈最深處留一線遊走，如同冬眠的蛇。他不能讓對方察覺異常，但也不能徹底斷絕運轉。風域是他活下來的依仗，哪怕一絲失控，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遠處草尖忽然一分。
不是風吹，也不是野獸穿行。那人就那麼出現了，依舊灰袍素麵，雙手垂落，站姿不偏不倚，仿佛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風墟。
他一步步走來，腳步落下時，腳下的草竟未彎折分毫，像是踩在虛空之上。風在他身側繞行，卻不敢靠近衣角三寸之內。
「你來了。」風墟開口，聲音與昨日一般平直，不高不低，直接入耳。
江無涯點頭：「你說的地方，在哪？」
「不遠。」風墟抬手，指向荒草地深處，「再往裡三百步，有一處風眼，常年氣流交匯，是練控風之術的最佳所在。」
他說完便走，步伐不快，也不回頭。
江無涯沒動。
他在等。
等風的變化，等地面的吸力，等空氣中那一絲不該存在的滯澀感。
風墟走出十步，停下，背對著他：「你不信我？」
「我只信風。」江無涯答。
「那你該信它。」風墟道，「它正告訴你，前方有路。」
江無涯閉眼。
他確實聽見了風的聲音。不是耳邊的呼嘯，而是皮下經絡中那一縷殘餘的感應——風在前方三百步處突然變稀薄，像是被什麼吸走了。這不是自然現象，是人為抽離空氣形成的真空帶。一旦踏入，內外氣壓失衡，輕則耳鳴目眩，重則肺腑破裂。
他睜開眼，向前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風的節點上，借微弱氣流反推腳下土地的承重變化。走到第一百步時，他右足落地瞬間，腳心傳來一絲異樣——泥土比別處更冷，且吸力略增。
陣基已啟。
他立刻收步，風域自膻中穴悄然上提，沿任脈升至肩井，再分兩路潛入臂骨經絡，隨時準備引爆氣流掙脫。但他不動聲色，繼續前行，仿佛毫無察覺。
風墟始終走在前面，袍角未揚，身形穩定如初。
三百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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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景象驟變。
原本平坦的草地中央，突起一圈環形土壟，高不過膝，卻呈螺旋狀排列，每一圈之間相隔七尺，共九圈。土壟表面光滑如磨，不見縫隙，也無符紋，但江無涯知道，這是風系陣法中最難破解的「九旋封氣陣」——以地脈為引，風流為鎖，一旦觸發，便會形成內旋風暴，將人困於核心，直至耗盡靈力。
「就是這裡。」風墟停步，轉身面對他，「你能在這裡待多久，就看你對風的理解有多深。」
江無涯看著那九圈土壟，問：「這是考驗？」
「是選擇。」風墟道，「你可以現在退出，玉牌作廢，交易權收回，我們當今日未曾相見。你也可以走進去，試試能不能活著出來。」
江無涯沒答。
他盯著那陣眼中心，發現空中有極細的塵埃懸浮不動——那是氣流完全靜止的表現。正常風場中，塵埃會隨氣流漂移，唯有在絕對真空或高壓對沖區才會懸停。此陣已在運行，只是尚未加壓。
他邁步，走入第一圈。
腳落下的剎那，身後風聲驟停。
九圈土壟同時震動，表層浮土裂開細縫，一道道無形氣流自地下噴涌而出，在空中交織成網。風速瞬間提升三倍，方向雜亂無章，專攻人體薄弱關節。普通人踏入，不出十息就會因耳膜破裂、眼球充血而喪失行動力。
江無涯雙膝微曲，重心下沉，風域自臂經回撤，沉入足少陰腎經，借地氣緩衝衝擊。他沒有強行對抗，而是順著風向小幅度擺動身體，如同野草隨風搖曳，卸去大部分壓力。
第二圈，風壓更強。
氣流開始帶有切割感，划過皮膚留下細微紅痕。他閉眼，不再依賴視覺判斷風向，而是用呼吸節奏去匹配外界波動。一呼一吸之間，體內風域與外風產生微弱共振，逐漸摸清氣流交替的規律。
第三圈，風已成刃。
他聽到骨頭在風中發出輕微震顫聲，像是被人用細線拉著搖晃。他知道這是風壓侵入骨髓的徵兆，若再深入，筋脈將開始撕裂。但他仍往前走。
第四圈，第五圈……
到第六圈時，他終於停下。
不是不能進，而是發現了問題。
這陣法並非單純封印，也不是為了殺人。它的風壓雖強，卻始終控制在某個臨界點之下——足以逼迫使用者調動風域自保，卻又不至於致命。更關鍵的是，每當他試圖引爆風域衝破封鎖時，外圍氣流就會自動調整，形成反向渦流，壓制他的爆發節奏。
這不是困陣，是**試陣**。
對方在逼他用風，逼他暴露更多運行方式。
他想起昨日風墟說的話：「你在用身體記它，而不是用神識控它。」
那時他還以為只是誇讚，現在才明白，那是觀察後的結論。此人早已懷疑他所掌握的風域非同尋常，今日設局，就是要親眼驗證。
第七圈，他沒再前進。
而是盤坐下來，雙掌交疊置於膝上，閉目調息。
陣外，風墟立於半空虛影之中，雙目微闔，似在感知陣內變化。他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第八圈的土壟開始旋轉。
不是整圈轉動，而是每一截浮土以不同速度逆向滑行，帶動氣流形成多重剪切層。空氣被撕扯成碎片，發出刺耳的嗡鳴。這是「裂風絞」的前兆，一旦成型，連金丹修士的護體靈光都會被絞碎。
江無涯仍不動。
他等的是破綻。
任何陣法都有周期，尤其是這種高能耗的風系禁制。剛才他用呼吸匹配風律，已算出其運轉節律為「三息聚力，七息釋放」，而在每次能量回抽的瞬間，會有短暫的真空期——不足半息，卻足夠做一件事。
他緩緩抬起右手，袖口微動。
毒刺機關被激活，針尖抵住食指外側血管。他用指甲輕輕一划，一滴血珠滲出，懸浮於掌心上方。
血珠剛浮起，就被狂風吹散。
第二次，他改用左手，掌心朝上，風域在皮下形成一層極薄的防護罩，擋住橫向氣流。血珠再次浮起，這次穩住了。
他盯著血珠的軌跡。
果然，在每一次風壓回落的瞬間，血珠會微微逆旋半圈——那是陣法能量回抽時產生的負壓渦心，正是陣眼連接地脈的盲區。
三息一隙。
他記下了。
第九圈土壟開始塌陷，中心向下凹出一個漏斗形坑洞，直徑十丈，深不見底。坑內風速已達極致，肉眼可見空氣扭曲成螺旋狀，仿佛通向另一個世界。
風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若現在放棄，還可全身而退。」
江無涯沒答。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肩頸，筋骨發出輕微爆響。風域自督脈末端重新喚醒，沿著脊柱一路向上，卻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股極細的氣流，纏繞在十二經絡最深處，如同繃緊的弓弦。
他知道，下一波風壓即將來臨。
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他抬頭看向半空中的風墟虛影，目光平靜。
然後，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風域浮現。
這一次，他沒有隱藏。
青灰色氣流自指尖鑽出，先是緩慢盤繞，隨後加速旋轉，在掌心形成一枚微型風渦。他輕輕吹氣，風渦應聲分裂，化作三股細流，分別沿不同路徑遊走——一股貼掌背上行，繞腕而回；一股沿小指外側滑落，貼近掌緣盤旋；第三股垂直升起，在空中劃圓後下沉。
三股風流各自運行一周，同時回歸掌心，融合為一，不見紊亂。
整個過程，持續九息。
風墟虛影的眼皮跳了一下。
陣法突然靜了一瞬。
九圈土壟停止旋轉，風壓歸零，連懸浮的塵埃都凝在空中不動。
江無涯知道，那是對方在判斷。
他在等一個決定——是繼續加壓，還是認他過關。
但他沒有放鬆。
風域仍在經脈中壓縮，越來越細，越來越密，最終縮成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絲線，纏繞在心脈周圍，只待信號一響，便可瞬間引爆。
他不怕死。
他只怕機會來臨時，自己不夠快。
風墟終於開口：「你果然不一樣。」
江無涯不語。
「別人用風，靠靈力推動，靠神識指揮。你用風，靠的是……本能。」
「就像野獸記住獵物的氣息，就像飛鳥記住季風的方向。你不是在操控它，你是在模仿它。」
江無涯依舊沉默。
他知道，這話不是誇獎，是確認。
確認他已經落入更深的局。
果然，風墟下一句話是：「再做一次。但這次，我要你用盡全力。」
江無涯抬眼。
「我要看你能把風域壓縮到什麼程度。」風墟道，「能壓縮到多細，就能撐多久。」
話音落下的瞬間，九圈土壟猛然收縮。
風壓不再是切割，而是碾壓。
空氣如鐵水灌入肺中，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雙腿一彎，單膝跪地，手掌撐住地面，指節發白。
但他沒倒。
風域自心脈竄出，沿著十二經絡瘋狂蔓延，與外來風壓正面抗衡。他能感覺到皮膚開始滲血，是從毛孔被擠壓出來的。耳朵里有液體流動的聲音，是腦內積血。
他咬牙，繼續壓縮。
風域在他體內變成一條高速旋轉的鑽頭，從膻中穴一路向上，穿過喉嚨，直抵百會。他要用頭部最脆弱的神經去承載這股力量，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
百會穴脹痛欲裂，像是有人拿錐子在裡面攪動。
但他撐住了。
風渦在他頭頂成型，直徑不足寸許，卻穩定得如同實體。他張口，吐出一口氣。
風渦炸開。
三股氣流再次分離，這次不只是遊走，而是穿透——穿透風壓層，穿透陣法屏障，穿透空間本身的阻隔，在空中劃出三條筆直的線，長達三丈，久久不散。
風墟虛影的臉色變了。
不是驚訝，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
「好。」他說，「很好。」
然後，他抬起手。
九圈土壟開始下沉，風壓逐漸減弱，陣法進入回收階段。
江無涯沒有動。
他知道，這才是最關鍵的時刻。
大多數人在危機解除時會鬆懈，會喘息，會露出破綻。而高手，往往在對手放鬆的那一刻出手。
他保持跪姿，風域仍纏繞在經脈末端，毒刺機關處於激活狀態，指尖血珠未乾。
風墟看著他，許久，才說：「你可以出來了。」
江無涯緩緩站起。
腿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一步步走出陣眼，踏過最後一圈土壟，腳底重新踩上堅實的大地。
風墟站在原地，看著他：「你為什麼不逃？」
「逃不掉。」江無涯說，「你從一開始就盯著我。」
「那你為什麼進來？」
「因為我想知道，你到底要什麼。」
風墟笑了，第一次真正笑了。
「我要的，是你剛才展示的東西。」他說，「那種幾乎消失的能力——用身體記住風的能力。」
江無涯不語。
「明日此時，再來。」風墟道，「我會給你更大的風。」
說完，他身影淡去，如同被風吹散。
江無涯站在原地，沒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血珠還在，已被風吹乾，結成一顆小小的黑痂。他用拇指輕輕一擦，痂裂，血又滲了出來。
他沒管。
而是將手指緩緩插入腰間獸骨鏈的縫隙，摸到一塊堅硬的物體——那是他從圖騰部落帶出的一枚骨符，從未使用過。
他知道，下次不會再是試探。
下次，是生死。
他收手，轉身，一步步走向荒草地外。
夕陽徹底沉下山脊，天地陷入昏暗。
他的背影在風中拉得很長，像一把出鞘未盡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