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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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羅已經向前走了兩步,發現他沒動,又退回來。

  「怎麼了?」

  羅素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說得很輕。

  可他的身體比他的嘴誠實。

  就在剛才,當他看向教堂大門的時候。

  胸口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壓迫感,像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他。

  距離並不近。

  甚至隔著大量的人。

  可那種感覺非常明確。

  有人在看。

  羅素盯著大門。

  裡面黑得很深。

  人影不斷進出。

  燭光搖晃。

  香菸緩緩升起。

  什麼都很正常。

  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貼著後頸往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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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了。」

  保羅忽然開口。

  羅素看他。

  「咋了?」

  保羅抬起雙手,在袖口裡揉了揉。

  「冷。」

  傑克笑著拍了他一下。

  「你打鐵打傻了?」

  「現在大白天。」

  「誰知道呢。」

  保羅皺著眉。

  「我這手到這裡以後一直涼。」

  傑克說著話,手卻還插在口袋裡。

  羅素注意到了。

  「你呢?」

  「什麼?」

  「你手為什麼一直放口袋?」

  傑克頓了一下。

  「冷。」

  保羅看著他。

  「你剛才不是還說不冷?」

  「……」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沒有再說。

  埃利奧特·布萊克一直沒有講話。

  他的目光落在聖墓教堂的大門上。

  過了很久。

  「走吧。」

  他說道。

  四個人繼續向東。

  越往東走,人越少。

  街道開始變寬。

  房子也越來越舊。

  有些窗戶已經完全沒有玻璃,只剩下一塊黑洞洞的牆面。

  斷牆縫裡長著草。

  大概因為缺水,那些草都很矮,顏色發黃。

  走到一個巷口時,他們看見一個賣水的小孩。

  男孩只有十歲左右。

  身邊放著一個很大的陶罐。

  幾個行人剛買完水。

  保羅也過去要了幾碗。

  一口喝完。

  「再來。」

  羅素慢慢喝。

  這裡的水帶著一點石灰味。

  不算好喝。

  可很涼。

  等男孩收錢的時候,羅素隨口問了一句:

  「東邊高地,是不是有口井?」

  男孩的動作停了。

  羅素察覺到他的變化。

  小孩抬頭。

  先看了羅素一眼。

  又看了看他身後的三個人。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掉。

  沒有回答。

  下一刻,出乎三人意料的是,這個小孩直接抱起剩下的大半罐水,轉身往巷子裡跑。

  水從罐口一路灑出來。

  很快。

  人就沒影了。

  保羅愣了一下。

  「我說錯什麼了?」

  羅素沒有回答。

  旁邊一個擺銅器的小販一直看著他們。

  直到男孩消失,他才慢慢開口。

  「那口井已經封了。」

  聲音很低。

  羅素轉過頭。

  小販正在抽菸。

  煙很細。

  他把菸灰抖掉。

  「封了多久?」

  「很久。」

  「為什麼封?」

  小販沒回答。

  只看了一眼東邊。

  然後又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才說:

  「每年聖周,有人會過去。」

  「偷偷摸摸的。」

  「趴在地上。」

  「聽東西。」

  羅素盯著他。

  「聽什麼?」

  小販沉默了一會兒。

  「骨頭。」

  「什麼?」

  「敲石頭。」

  他說得很輕。

  「三下。」

  羅素的眼神微微一凝。

  小販伸出三根手指。

  「一年三次。」

  空氣靜了一瞬。

  羅素想起昨夜。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

  「最近一次什麼時候?」

  小販的臉色變了。

  這次,他直接擺了擺手。

  「別問。」

  「為什麼?」

  「這裡的人都知道。」

  「知道什麼?」

  小販看著他。

  「井裡東西不喜歡別人問。」

  說完,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

  轉身收拾銅器。

  擺明了不準備再說。

  羅素也沒有強求。

  他道了聲謝。

  回頭看了一眼東邊。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排比別處更高的石牆。

  陽光正好。

  看上去和平常沒有區別。

  可羅素已經知道。

  自己聽見過那個聲音。

  回去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一路上沒人再提那口井。

  保羅倒是憋不住。

  「那老闆說的真的假的?」

  傑克搖頭。

  「你信?」

  「我不知道。」

  「那你問我?」

  「……」

  傑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種地方什麼傳說都有。」

  「你別自己嚇自己。」

  羅素走在前面。

  一直沒說話。

  他們回到旅館時,天已經快黑了。

  羅素在中庭坐了一會兒。

  石榴樹的影子落在牆上。

  風很輕。

  他抬頭看了一眼。

  昨天老人說過的話又浮了出來。

  東邊。

  高處。

  不要獨自去。

  還有那個井。

  他沒有把這些告訴其他人。

  至少現在沒有。

  夜裡。

  羅素再次失眠。

  保羅已經睡得很熟。

  呼吸沉重。

  偶爾還會說一句夢話。

  房間裡只點著一盞小油燈。

  羅素坐在桌邊。

  把西比爾留給他的鏡子拿了出來。

  鏡面映出自己的臉。

  比上船的時候瘦了一些。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鬍子也長出來了。

  他看了自己一會兒。

  然後把鏡子扣下。

  又拿起艾米麗婭父親的小冊子。

  翻開。

  看了幾頁。

  一個字都沒記住。

  他的注意力始終在東邊。

  許久。

  羅素合上書。

  就在這時。

  他聽見了聲音。

  很輕。

  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叮。

  像指甲擦過石面。

  羅素沒有動。

  過了大約十幾秒。

  第二聲。

  比剛才重。

  咚。

  他抬起頭。

  窗外一片漆黑。

  沒有風。

  葡萄樹的葉子都沒有動。

  第三聲來了。

  很輕。

  像有人在房間裡敲了一下。

  羅素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沒有看向窗戶。

  那聲音根本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他的鎖骨突然微微一震。

  緊接著。

  腕骨。

  膝蓋。

  肩胛。

  全都出現了一種極輕的共鳴。

  非常短。

  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羅素的後背一下繃緊。

  他想到了井。

  想到了那個小販說的三下。

  一年三次。

  而自己昨晚聽見的,也是三下。

  巧合?

  羅素坐在那裡。

  沒有動。

  許久以後,那種感覺終於消失。

  房間重新恢復安靜。

  他把匕首從行李里取出來。

  放在枕頭下面。

  然後熄燈。

  躺回床上。

  這次他沒有睡著。

  直到天快亮。

  他才迷迷糊糊閉了一會兒眼。

  夢裡沒有人。

  也沒有怪物。

  只有一條灰白色的路。

  路很長。

  兩邊全是曬白的石頭。

  盡頭站著一個人。

  羅素看不清那人的臉。

  那個人背對著他。

  沒有回頭。

  只是抬起手。

  指了一下地面。

  那裡有一塊石頭。

  石頭上有一個圓。

  空心的。

  羅素猛地醒來,他全身濕透,大口大口喘著氣。

  天亮了。

  第二天早上。

  所有人被召集到旅館後廳。

  後廳沒有窗。

  四角點著四盞銅燈。

  燈光很亮。

  連每個人臉上的疲憊都照得清清楚楚。

  高斯站在桌子最裡面。

  桌上鋪著一張舊地圖。

  地圖畫的是耶路撒冷東部。

  還有幾張草紙。

  上面寫滿了符號。

  羅素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幾個。

  空心圓。

  和帝都檔案里出現過的那個一樣。

  高斯等所有人坐下以後,才開口。

  「從現在開始,昨晚之前所有臨時調查結束。」

  「接下來進入正式任務。」

  沒人說話。

  高斯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各各他附近存在靈性異常,這一點,我們已經確認。」

  他的手指向東邊。

  「異常範圍比我們之前預估的大,所以原計劃取消。」

  有人問:「入口在哪裡?」

  高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從城東。

  一直往北。

  最後停在一片沒有標註名稱的石灰岩區域。

  「這裡,表層之下有一處靈性空洞,我們暫時把它叫做前廳。」

  有人皺眉。

  「空洞?具體多深?」

  「還不能確定。」

  「誰進去過?」

  「先遣隊。」

  高斯抬眼。

  「進去三個人,回來兩個。」

  房間裡一下安靜了。

  羅素抬頭。

  高斯沒有繼續解釋那個人為什麼沒有回來。

  只說道:

  「活著回來的兩個人,無法完整描述裡面的情況,他們只確認了一件事情。」

  高斯的手指落在那片石灰岩上。

  「這裡存在入口,或者說,某種接近入口的東西。」

  有人低聲問:

  「通往各各他?」

  高斯看了他一眼。

  「通往耶穌復生圖景,各各他只是地上的位置,真正的目標,在下面。」

  羅素看向桌上的地圖。

  那條標記線恰好經過城東。

  他的目光微微停頓。

  那口井。

  果然不遠。

  高斯繼續說:

  「先遣隊已經在那裡布置帷幕節點,能壓住外圍波動,但無法持續太久,所以我們必須在帷幕失效前進入前廳。」

  有人問:「進入以後呢?」

  高斯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一張紙翻過來。

  上面畫著一塊非常簡單的圖。

  幾個圓。

  幾條線。

  還有一個被塗黑的區域。

  「進去以後再判斷,你們看到什麼,就記錄什麼,但是記住不要主動觸碰,也不要擅自開啟任何靈性結構,尤其是下面這個。」

  他點了一下那個被塗黑的區域。

  「發現之後,千萬千萬不要靠近。」

  沒有人追問。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那不是建議。

  隨後開始分組。

  羅素被編進探路組。

  埃利奧特。

  保羅。

  傑克。

  以及皇家古典學會的兩名成員。

  一個叫巴雷特·霍爾。

  三十歲出頭。

  臉很窄。

  眼窩很深。

  脖子上掛著一串舊銀牌。

  他從進來開始就一直摸著其中一枚。

  像在數什麼。

  另一個是利夫·漢森。

  測繪師。

  身材極瘦。

  手指很長。

  桌上放著一個扁平銅盒。

  裡面整齊疊著地圖和符紙。

  高斯交代任務的時候,他一直在記。

  偶爾抬一下頭。

  眼睛掃過地圖。

  沒有多餘的動作。

  羅素看了一眼兩個人。

  他們都不像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的人。

  很明顯。

  皇家古典學會對這次行動早有準備。

  或者至少。

  他們知道一些行會沒有寫進檔案里的東西。

  會議接近尾聲。

  高斯問:

  「還有問題嗎?」

  沒人說話。

  埃利奧特卻抬起頭。

  「有。」

  所有人都看向他。

  埃利奧特靠在牆邊。

  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的右手拇指一直緩慢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

  一下。

  一下。

  動作很輕。

  「如果入口是活的。」

  他說。

  「誰先進?」

  後廳靜了下來。

  高斯看著他。

  過了幾秒。

  才回答:

  「誰先看見。」

  埃利奧特沒有動。

  高斯繼續說道:

  「誰先進。」

  有人皺眉。

  有人低頭看地圖。

  保羅張了張嘴。

  最後什麼也沒問。

  只有羅素注意到埃利奧特的手停了。

  他把右手從無名指上移開。

  慢慢放到膝蓋。

  像是終於做出了什麼決定。

  會議結束。

  眾人陸續離開。

  羅素經過埃利奧特身邊的時候,兩人對視了一眼。

  很短。

  誰也沒有說話。

  可羅素忽然意識到。

  剛才那個問題根本不是在問任務規則。

  埃利奧特是在問一件更私人的事情。

  如果真的到了必須有人先進去的時候。

  會是誰?

  羅素沒有問。

  埃利奧特也沒有解釋。

  散會以後。

  羅素一個人回到房間。

  天已經黑了。

  他點亮油燈。

  桌面安靜下來。

  外面的街道傳來零碎的人聲。

  有人經過。

  有人唱歌。

  還是那首昨天聽見過的曲子。

  羅素坐下。

  拿出紙和筆。

  準備給留在帝都的人寫一封信。

  筆尖落下。

  停了一會兒。

  他寫:

  「這裡的天氣比帝都更暖。」

  停筆。

  覺得不對。

  劃掉。

  又寫:

  「這裡有一口井。」

  停住。

  劃掉。

  再寫:

  「這裡什麼都很舊。」

  他看著這句話。

  想起城裡的牆。

  井。

  老人。

  朝聖者。

  還有那個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聲音。

  最後,他在下面補了一句。

  「連風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刮來的。」

  沒有署名。

  沒有解釋。

  羅素把紙折起來,壓在箱底。

  然後拿出西比爾的鏡子。

  確認鏡面沒有異常。

  又摸了一下克拉拉留下的護符。

  溫涼。

  沒什麼變化。

  窗外又傳來歌聲。

  羅素聽了一會兒。

  這一次,他終於聽清了一個音節。

  很像人名。

  他抬起頭。

  聲音卻已經停了。

  只剩下風吹過葡萄葉的沙沙聲。

  羅素坐在那裡。

  許久沒有動。

  第二天,他們就要出發。

  去那口井附近。

  去各各他真正的入口。

  而昨夜骨頭裡的三下敲擊,到底來自哪裡,他仍然不知道。

  可他已經隱隱覺得。

  這一次,它恐怕不會只敲三下。

  它是在告訴他。

  有人已經到了門前。

  想到這裡,羅素皺了皺眉,他已經看不懂現在事情的發展了,但是他知道,一切只能隨勢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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