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子爵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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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端著餐盤走了。

  羅素沒有去追他。

  他低下頭,繼續喝湯。

  吃到最後,他才發現餐盤底下壓著一張折起來的小紙片。

  很薄,淡黃色,邊緣已經起毛。

  羅素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自然地把紙片捏進了掌心。

  沒有展開。

  直到他確定附近沒有人在看,這才放到桌下。

  紙上只有一句話。

  「小心去各各他的人。」

  羅素的眼神沒有變化。

  紙條卻在掌心被他慢慢捏皺。

  是誰寫的?

  剛才那個男人?

  還是另一個人?

  他抬頭看向餐廳。

  男人已經不見了。

  窗邊幾個貴族還在談論航線。

  角落裡一個商人正在和侍者爭論行李受潮的賠償。

  幾個年輕人低聲抱怨著昨晚根本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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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人都很普通。

  至少表面上如此。

  羅素把紙條塞進袖口。

  他忽然意識到,真正值得注意的或許不是昨夜從海里爬出來的東西。

  而是這艘船上的人。

  這些人為什麼去各各他?

  又有多少人,對那座聖城真正了解?

  他喝掉最後一口湯。

  起身離開。

  門口的陽光已經亮起來。

  羅素站了一會兒。

  沒有回頭。

  然後走上了甲板。

  風暴後的上層甲板比下面亮得多。

  昨夜積下的水已經清理了大半。

  船員拿著長柄刷,把剩餘的積水推向船舷。

  幾道被撞壞的木板還沒有來得及更換,旁邊立著警示用的繩索。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一角。

  海面終於恢復了些許平靜。

  羅素走到船尾,雙手撐著欄杆。

  海風還有些涼。

  他閉上眼,讓風吹了一會兒。

  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離他兩三步的位置。

  「克勞利先生。」

  羅素回過頭。

  艾米麗婭·考特尼站在那裡。

  她已經換掉了昨晚宴會上的禮服。

  今天穿的是灰綠色旅行長裙,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短大衣。

  帽子上依舊別著那枚銀色葉片。

  只是整個人看起來和昨晚不太一樣。

  沒有宴會廳里的從容。

  也沒有那種故意逗弄人的笑意。

  她似乎有些緊張。

  兩隻手放在身前,手指輕輕捏著手套。

  「早上好。」

  羅素點頭。

  「早上好,子爵小姐。」

  艾米麗婭聽到這個稱呼,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你還是叫我艾米麗婭吧。」

  「好。」

  她深吸一口氣。

  「我來找你,是想道歉。」

  羅素愣了一下。

  「道歉?」

  「昨晚宴會上。」她看著羅素。「我笑你不會用餐具。」

  羅素笑了一下,說道:「那確實挺丟人的。」

  「我不是故意想讓你難堪。」

  「沒關係。」

  羅素想了想。

  「其實我現在還是分不清那些刀叉。」

  艾米麗婭忍不住笑起來。

  這一次,她笑得很輕鬆。

  「真的?」

  「真的。」

  「那你怎麼吃東西?」

  「憑經驗。」

  「什麼經驗?」

  「看別人怎麼用。」

  艾米麗婭笑得更厲害了一些。

  笑完,她才發現自己和羅素已經不像昨天那樣生疏了。

  她抬手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頭髮。

  「你昨晚沒睡?」

  「差不多。」

  「我也沒睡。」

  她走到欄杆旁,卻沒有靠得太近。

  兩人之間留著一點距離。

  這讓談話顯得自然許多。

  「我父親不許我出來。」

  艾米麗婭望著海面。

  「他說外面只是風暴。」

  「但我知道不是。」

  羅素看了她一眼。

  「你看見了什麼?」

  「我不知道。」

  她猶豫了一下。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看見了,有時候又覺得只是自己害怕,但是……」

  她停了一下。

  「我看到你了。」

  羅素沉默。

  「昨晚。」

  艾米麗婭繼續說道。

  「船尾很黑。」

  「我從舷窗往外看,什麼都看不清。」

  「後來海面上突然亮了一下。」

  她看向羅素。

  「然後我看見你,你和另一個男人站在那裡,你身上……」

  她皺著眉,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有一種光。」

  羅素沒有回答。

  艾米麗婭也沒有逼他解釋。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海面。

  「我不會告訴別人。」

  她說道。

  「我父親問過我,我什麼都沒說。」

  羅素這才開口。

  「謝謝。」

  艾米麗婭搖搖頭。

  「我只是覺得,你們大概有自己的事情。」

  這句話說得很輕。

  可羅素聽出了裡面的分寸。

  她沒有追問。

  沒有因為好奇而要求解釋。

  也沒有把昨晚看到的東西當成什麼神秘故事到處宣揚。

  這讓羅素對她的看法稍微變了些。

  「你父親呢?」

  「在找船上的事務長。」

  艾米麗婭無奈地笑了。

  「昨晚有幾個箱子進了水,他現在正在要求賠償。」

  羅素點頭。

  這倒很符合他對那位老先生的印象。

  「我父親就是這樣,什麼都要管,而且非常有耐心,能和一個事務長因為幾張潮濕的地圖爭論兩個小時。」

  羅素笑了笑。

  「聽起來很專業。」

  「他研究各各他的歷史和地理。」

  她說到這裡,神色認真了些。

  「這次去耶路撒冷,也是為了這個,他和帝都大學的一位老朋友約好了,要一起去各各他做測繪。」

  羅素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一下。

  又是各各他。

  「你也會去?」

  「當然。」

  艾米麗婭理所當然地說。

  「難得出來一趟。」

  「總不能一直跟著父親待在圖書館。」

  羅素看著她。

  忽然發現她眼裡有一種很明顯的期待。

  不是貴族小姐參加宴會時那種矜持的興趣。

  是真正想去看一看的期待。

  她似乎真的很想知道,各各他到底是什麼樣。

  艾米麗婭忽然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本小冊子。

  「給你。」

  羅素接過。

  黑色封皮。

  四角用銀線壓邊。

  並不厚。

  他翻開扉頁。

  上面寫著:

  《各各他及其周邊地理與宗教沿革摘略》

  「我父親整理的。」

  艾米麗婭解釋。

  「不是正式出版物,只是他自己整理的一些資料。」

  「我想你可能會用得上。」

  羅素抬眼。

  「為什麼給我?」

  艾米麗婭想了想。

  「因為我覺得你是真的想知道各各他。」

  羅素沒有說話。

  這句話,他記住了。

  「謝謝。」

  他把冊子收進外套內袋。

  艾米麗婭看了他一眼。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們是不是也會在雅法下船?」

  羅素點頭。

  「然後去各各他?」

  「應該是。」

  艾米麗婭笑了一下。

  「那太好了。」

  「為什麼?」

  「這樣說不定還能遇見。」

  羅素看著她。

  艾米麗婭似乎意識到這句話有些突兀,臉上又泛起一層紅。

  「我的意思是……」

  「各各他不大。」

  「到時候可能會遇到。」

  「嗯。」

  羅素很自然地點頭。

  「那就到時候見。」

  艾米麗婭鬆了口氣。

  她抬頭看了一眼羅素。

  「你會認出我嗎?」

  羅素看向她頭頂。

  「會。」

  「為什麼?」

  「你的帽子。」

  艾米麗婭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原來是這樣。」

  她抬手壓住自己的帽簷。

  「那我可得換一頂。」

  說完,她轉身離開。

  走出去幾步之後,又回頭沖羅素揮了揮手。

  羅素也抬了一下手。

  直到她消失在艙門後,他才重新轉過身。

  海面已經完全亮起來。

  赫斯珀里亞號繼續向東。

  陽光落在海水上,細碎的波光一直延伸到遠處。

  羅素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內側。

  那本冊子還在那裡。

  另一個袖口裡,則藏著餐廳里收到的紙條。

  一個來自貴族小姐。

  一個來自不知名的人。

  兩樣東西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各各他。

  羅素站在船尾,看著越來越遠的海面。

  這艘船上,究竟有多少人要去那裡?

  有人為了信仰。

  有人為了研究。

  有人為了生意。

  有人為了行會的任務。

  也有人可能只是陪著家人旅行。

  他們彼此身份不同,目的不同,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

  可到了最後,他們都會在同一個地方下船。

  羅素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彷佛從登船那天起,這條船就已經替所有人選好了一個終點。

  只是他們自己還沒有意識到。

  他想起那個男人。

  想起那杯逐漸變淡的咖啡。

  還有壓在餐盤底下的那張紙。

  小心去各各他的人。

  羅素把手從外套內袋移開。

  遠處的船舵緩緩轉動。

  赫斯珀里亞號改變了一點航向。

  甲板上的水手重新忙碌起來。

  太陽越升越高。

  羅素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轉身回了船艙。

  他準備去看看艾米麗婭父親整理的資料。

  既然有人特意提醒他小心各各他的人,那麼在真正到達那裡之前,他至少得先知道那片土地上究竟發生過什麼。

  有時候,答案並不藏在前方。

  它可能就在一本沒人認真看過的小冊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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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幾天的航程,海面重新安靜下來。

  風暴過去以後,赫斯珀里亞號像是終於鬆開了繃緊的身體。

  普通旅客漸漸重新回到甲板。

  天氣好的時候,姑娘們會搬著摺疊椅坐在船尾,用小畫板臨摹海面。

  幾筆藍色鋪下去,大片大片的地中海就出現在紙上。

  有時候船身一晃,顏料會順著紙頁流開,她們便一起笑起來。

  幾個先生坐在遮陽棚下面打牌。

  午後,吸菸室里總是飄著煙味,門一開,裡面的人便會把報紙捲起來,出來透氣。

  船上的樂隊也重新演奏了。

  一把有些走音的小提琴,加上一架用了多年的簧風琴。

  曲子談不上好聽。

  可陽光好的時候,坐在甲板上聽著,倒很舒服。

  赫斯珀里亞號繼續向東。

  空氣越來越暖。

  風裡開始出現一種羅素過去很少聞到的乾燥氣味。

  海水依舊咸。

  可那股屬於北方港口的煤煙和潮濕,已經越來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塵土。

  還有某種曬熱之後的石頭味。

  羅素的生活也重新規律下來。

  每天清晨,他都會在天還沒亮的時候醒來。

  穿衣。

  洗臉。

  然後去船頭。

  那裡通常沒有什麼人。

  他可以一個人待著。

  太陽升起來之前,海面總是很暗。

  隨著天際線慢慢泛白,黑色會一點點退去。

  先是灰。

  再是淡藍。

  最後才有第一縷金色落下來。

  羅素很喜歡看這個過程。

  每次看完,他才去餐廳吃東西。

  早餐很簡單。

  麵包、雞蛋、熱湯,有時候還有一小塊醃肉。

  吃完以後,他便拿著艾米麗婭送給他的黑皮小冊子,到甲板背風的位置坐下。

  那本冊子已經被他翻得有些舊了。

  書角微微捲起。

  裡面夾了幾張紙條,還有羅素自己做的標記。

  他最近看得最多的是各各他。

  《馬太福音》。

  《馬可福音》。

  《路加福音》。

  《約翰福音》。

  四本福音書寫到同一個地方。

  可落在紙上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馬可寫得很快。

  一個地方接著一個地方。

  馬太更關注預言。

  路加的記錄細一些。

  約翰則總喜歡把一句話往更深的地方引。

  羅素有時候會停下來,對著一句話看很久。

  然後拿鉛筆在旁邊畫一個小小的記號。

  這些記號沒有特殊含義。

  只是他過去讀書時養成的習慣。

  一個圓圈。

  一道橫線。

  兩個交叉的箭頭。

  偶爾旁邊還會寫一個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數字。

  艾米麗婭父親整理的資料里,有很多關於各各他地形變化的記錄。

  兩千年來,那片土地經歷過戰爭、重建、拆除。

  道路改過。

  建築換過。

  許多地方甚至已經無法確定最初的模樣。

  可有些名稱一直留著。

  有些記憶也一直留著。

  羅素越看,越覺得奇怪。

  各各他並不只是一個地點。

  至少在靈性層面,它似乎比一個地點複雜得多。

  布萊克交給他的手稿里,也有幾段提到了它。

  那些文字大多沒有完整出處。

  有些像摘錄。

  有些像某位學者留下的旁註。

  還有一些乾脆只有半頁。

  羅素把幾份手稿攤在一起,試著尋找共同點。

  最後,他在其中一張紙上看到了一句話。

  「人們總把各各他當作終點。」

  下一行已經缺失。

  只剩下一句話。

  「其實它更像一條路。」

  羅素盯著那兩行字。

  很久沒有翻頁。

  海風吹過來。

  紙張被掀起一角。

  他伸手壓住。

  那一瞬間,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前四個太陽紀真的留下了痕跡。

  那麼那些痕跡究竟會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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