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琥珀酒館
琥珀酒館藏在東區一條不算偏僻的巷子裡。
這條巷子離吉爾街只隔了兩條街，巷口沒有酒館的招牌，只在牆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銅片，上面刻著一隻銜著琥珀的飛蛾。
不特意去找的話，就算從巷口路過十幾次也不會注意到它。
所以來這裡喝酒的，基本上都是附近的老主顧，或者是熟客帶來的朋友。
對於住在附近喜歡在酒館裡喝酒的人來說，這裡就像一個屬於部分人的秘密基地。
羅素看到那塊銅片，確認自己沒找錯地方，便順著巷子走了進去。
帝都十一月的夜風冷得刺骨，他把斗篷的兜帽蓋在頭上，圍巾在脖子上多繞了一圈，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額頭。
他之所以沒有在大街上就用斗篷遮住自己的臉，是因為在帝國有一部明確規定的反蒙面法。
以遮蓋臉部的方式隱藏身份是犯罪行為，嚴重者可能會引起巡查的警覺，從而被帶走調查，為了不惹麻煩，他還是走進了巷子裡才把兜帽戴上。
這裡不會有巡查，也懶得有人管他。
巷子本身不深，走到底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隱約能聽到裡面模糊的說話聲和玻璃杯碰撞的脆響。
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劣質啤酒、煤煙和煎洋蔥的氣味立刻迎面撲了上來。
酒館前廳和東區任何一家廉價酒館沒什麼兩樣，擺放著幾張歪歪扭扭的舊木桌，桌腿底下墊著折好的紙板，用來平衡不平的地板。
晚上正是店裡人多的時候。
來這裡喝酒的大多是熟客，碼頭搬運工下了工就過來要一杯苦啤酒，靠在吧檯上跟工友抱怨今天又被工頭剋扣了兩個便士，抱怨的聲音大到整間酒館都能聽見，但沒有人嫌吵，因為這裡本來就是讓人大聲說話的地方。
紡織廠的女工偶爾也會結伴來，占一張角落的桌子，點兩杯便宜的淡啤酒，聊些附近人都聽不太清的話題，偶爾有人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很快又被周圍的說話聲蓋過去。
還有幾個穿粗布外套的中年男人圍著一張桌子在打牌，桌上散落著幾枚銅幣和半塊沒吃完的黑麵包。
羅素推開門掃視了一圈。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對東區的人來說，獨自來這種地方喝悶酒，在周五晚上再正常不過了，誰還沒點不想跟人說的煩心事。
只有吧檯後面的人殷勤地朝他招呼了一聲：「喝點什麼？年輕人。」
羅素走到吧檯前，看了看低頭用濕抹布擦著手邊的玻璃杯的老闆，然後壓低聲音說：「我不喝。」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用手掌握著那枚銅質勳章，只露出齒輪的邊緣，然後用身形遮擋著，確保只有酒館老闆一個人能看到。
酒館老闆低頭看了一眼，說了句：「明白。」
他抬眼看了羅素一眼，透過羅素漏出來的眼睛，說道：「生面孔啊。」
他的帝國語帶著一點口音，不仔細聽幾乎分辨不出來。
羅素也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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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得近了才看清老闆的長相，卻不是羅素預想中的長相。
他的五官比這裡的人呢人更柔和，眉眼不那麼深邃，顴骨也不那麼高，皮膚在煤油燈下呈現陳年茶湯般的暗黃，不知道是光線的作用還是本來就是如此。
不過結合對方的長相，羅素覺得大機率是本來如此。
西大陸人因為生活在高緯度寒冷地區，所以體毛濃密，眉骨突出，鼻樑高聳，眼窩深陷。
而生活在氣候溫和的平原地區的人，五官相對而言會更平坦柔和一些。
這是由地理環境決定的。
眼前這個老闆的長相，明顯屬於後者。
在這座滿是深目高鼻的市民的城市裡，他的臉顯得格外突兀，就像在一排喬治亞風格的聯排別墅中間忽然出現了一棟歇山頂的東方木構建築。
羅素不由得有些驚訝。
「嗯，」他應了一聲，然後挑了挑眉，「老闆也是個生面孔。」
酒館老闆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笑了笑。
「這裡的人都叫我老陳，聽這名字你應該就聽得出來，我不是本地人。」
不用聽名字，看也能看出來……羅素把勳章收回口袋內，問道：「那你是哪裡人？」
「很遠很遠的東方，一個海邊的小鎮子，你可能沒聽過。」
老陳把抹布搭在水槽邊緣，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多提的舊事，「年輕的時候坐船過來，本來是路過，結果在這裡待了大半輩子。現在就算回去，那邊也沒人認識我了。」
老陳說話的時候，羅素又不著痕跡地多看了他幾眼。
沒辦法，這種面相和臉型實在太熟悉了。
他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每天看到的都是西方面孔，忽然見到一個和自己前世同樣是東方人長相的人，難免心生幾分親近。
但他也知道，人和人之間的交往還是要以真實感受為主，不能僅憑第一眼的印象就託付信任。
長相只是一種巧合，不代表任何東西。
他把這份親近感壓下去，沒有表露在臉上。
老陳朝他偏了下頭：「你第一次來的話，那就趕巧了，周五晚上正是熱鬧的時候，這邊請。」
他從吧檯後面繞出來，領著羅素走到吧檯旁邊的走廊入口，指了指裡面，「走廊盡頭右手邊第三扇門，敲兩下停一下，然後再敲一下，就會有人領你進去了。」
羅素點了點頭道了聲謝，沿著走廊往裡走。
走廊兩側牆壁上掛著幾盞煤油燈，燈光昏暗，勉強照出腳下的路。
兩側各有幾扇門，有的關著，有的半掩著，能聽到裡面傳出模糊的說話聲和菸斗的煙霧從門縫裡飄出來。
他數到右手邊第三扇門，按老陳說的節奏敲了門。
咚咚、咚。
然後，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開門的是個矮個子男人，臉上戴著一張皮製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他看了一眼羅素已經遮得嚴嚴實實的臉，側身讓開。
房間裡沒有別人，只有他一個。
但房間正中央的大桌子上散亂地放著很多件疊好的深色斗篷，以及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面具，款式各異，但每一張都擦得很乾淨。
矮個子男人指了指桌上的面具：「斗篷你自己帶了，面具挑一個吧。」
羅素看了眼就明白了，這些面具和斗篷是酒館專門提供給參加集會的客人用來隱藏身份的。
他自己已經用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其實夠用，但戴上面具會更保險一些。
因為圍巾會滑下來，兜帽也可能會被風吹開，面具卻一般不會掉下來。
他看了看桌上那排面具，發現擦的都挺乾淨的，這讓他稍微放心了些，如果上面灰太多或者反覆使用的痕跡太明顯，他可能就不願意戴了，萬一傳染些皮膚病給他就不好了。
他挑了一張最簡單的紙漿面具，上面畫著一隻飛蛾，和巷口那塊銅片上刻的一樣，應該是制式的。
背對著矮個子男人把面具戴好後，羅素轉回來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準備好了。
矮個子男人走到房間內側，推開另一扇門，指了指裡面：「往裡走，到院子隨便找個座位坐下就行。」
羅素點頭，穿過那扇門，面前又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沒有掛燈，只有盡頭處透進來一片微弱的光。
他沿著走廊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發現外面是一個露天院子。
院子上方沒有頂棚，月光從上面灑下來，照在石板鋪成的地面上。
空氣里有院子裡常年種著的幾株迷迭香的氣味，一進來就能聞得到。
院子前方有一個高出地面的台子，台子上擺著一張空桌和一把椅子。
台子正對面是一排排階梯式座位，靠著院牆往上延伸，和劇院裡的那種觀眾席差不多。
羅素掃了一眼，這裡已經坐了將近二十個人。
他剛一踏進院子，大約一半的人同時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把頭轉了回去，沒有人多加注意，就像他只是一個遲到的觀眾，剛好趕上開場前的最後幾分鐘。
在這裡沒有人會貿然使用靈視和其他探測手段，因為任何探測都意味著挑釁。
而且他從踏進這個院子的那一刻，就已經收到了神聖守護天使的提示，告訴他這裡有一個隔絕靈息探測的符文陣法在運轉，範圍覆蓋了整個院子。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稍稍放心，然後找了一個前後左右都不沾人的位置坐下。
雖然只有二十多個人，但這個院子能容納至少五十人。
階梯座椅往上延伸了好幾排，他隨便找了個角落，靠在椅背上，開始觀察周圍的動靜。
過了一陣，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人，各自散坐在不同的角落，沒有互相打招呼。
然後一個披著橙黃色斗篷的身影從台子側面走出來，走上主台，在椅子上坐下。
他戴著面具，面具上畫滿了星球和星軌的圖案，密到幾乎看不出底色。
然後，他把雙手擱在面前的空桌上，開口說道：
「好了，今天就是咱們一周一次的拍賣會暨交易會，還是老規矩，先自由交易，然後再進行拍賣。」
拍賣會暨交易會。
羅素心想，原來老陳說的「熱鬧」是指這個。
交易會他是知道的，帝都靈性區域地圖上寫的有，說這裡每天都有散修過來小範圍的碰運氣以物易物或者換錢。
不過拍賣會他也沒有太意外，琥珀酒館既然是東區散修聚集的地方，每周搞一次拍賣會再正常不過。
不知道有什麼好東西，雖然自己大機率都買不起，但不妨礙他長長見識。
他在蒸汽行會的兌換清單上看到過不少昂貴的材料和裝備，知道這些東西在正規渠道之外也有流通，但從未親眼見過它們在一個真實的交易場景中被人競價。
他正在心裡盤算著待會兒怎麼把那個記憶消解術的術式原型拿出來，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個主持人的聲音怎麼有點耳熟？
雖然對方刻意改變了聲線，但是羅素從語氣習慣中還是聽出了一點熟悉感。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但對方整個人都被橙黃色斗篷罩著，面具上畫滿了星球和星軌，只露出一雙眼睛。
這種程度的光線，這種程度的遮掩，能認出對方是誰的恐怕只有跟他朝夕相處、睡在同一張床上的人了吧，而羅素顯然不被包含在內。
他沒有深究這種模糊的感覺，繼續靠在椅背上等著。
主持人話音剛落，階梯座位上就有人站起來。
自由交易開始了。
一個披深灰色斗篷的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裡舉著一隻小玻璃瓶，瓶子裡裝著幾顆暗綠色的種子。
「這是夜光苔孢子，種在牆上的話晚上就不用點燈了，亮度十分適宜，需要經常用靈息滋養。
我想換一把能用的鍊金刻刀，或者等值的鑄變材料。」
他說完坐下，立刻有人舉了舉手，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兩人小聲交談了幾句，交換了手裡的東西，各自退回原位。
緊接著又有人站起來，這次是個女人的聲音，戴著一張只遮住下半張臉的青銅面具。
「三瓶符文穩定劑，械法部流出的配方，能讓符文陣列在金屬表面多維持一段時間。換靈性墨水，什麼顏色都行。」
很快有人回應，兩人在座位間交換了瓶子和墨水瓶，各自坐下。
羅素正看得入神，一個坐在靠前排的矮壯身影站了起來。
他戴著一張皮製面具，斗篷的袖口還沾著血，看上去很不好惹。
他把手裡一張信紙小時舉高，說道：「我有一個秘啟的喚靈術術式，可以召喚一個低階靈體當做幫手，最多持續48小時，換一個能用的寂滅術式。」
羅素在面具後面悄悄屏住呼吸，又打量了一眼那個矮壯男人手裡的那張紙，雖然他有記憶消解術，但他這次來主要是想換錢的，對方給的東西對他的吸引力並不大。
等了片刻後，沒人回應那個矮壯男人的需求。
主持人看向台下：「在場有人能接嗎？」
男人巡視一圈，發現還是沒人理他，無奈地頹敗坐下。
就在下一個人準備站起來的時候，那個男人又錘了一下旁邊的座位，突然站起來，說道：「再加一個秘啟·喚靈師的職業路徑詳述，有人換嗎？」
聽到這話，台下座位上熟識的都竊竊私語起來，畢竟任誰都看得出，這是一個很不對等的交易。
羅素沒有人可以陪他說話，但他心裡的話也很多。
這人迫切地要一個寂滅術式幹什麼？還都拿的是秘啟的術式和職業路徑來換……看他斗篷上的血跡，他不會剛殺了一個喚靈師想要毀屍滅跡吧？
這條巷子離吉爾街只隔了兩條街，巷口沒有酒館的招牌，只在牆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銅片，上面刻著一隻銜著琥珀的飛蛾。
不特意去找的話，就算從巷口路過十幾次也不會注意到它。
所以來這裡喝酒的，基本上都是附近的老主顧，或者是熟客帶來的朋友。
對於住在附近喜歡在酒館裡喝酒的人來說，這裡就像一個屬於部分人的秘密基地。
羅素看到那塊銅片，確認自己沒找錯地方，便順著巷子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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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會有巡查，也懶得有人管他。
巷子本身不深，走到底就是一扇普通的木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隱約能聽到裡面模糊的說話聲和玻璃杯碰撞的脆響。
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劣質啤酒、煤煙和煎洋蔥的氣味立刻迎面撲了上來。
酒館前廳和東區任何一家廉價酒館沒什麼兩樣，擺放著幾張歪歪扭扭的舊木桌，桌腿底下墊著折好的紙板，用來平衡不平的地板。
晚上正是店裡人多的時候。
來這裡喝酒的大多是熟客，碼頭搬運工下了工就過來要一杯苦啤酒，靠在吧檯上跟工友抱怨今天又被工頭剋扣了兩個便士，抱怨的聲音大到整間酒館都能聽見，但沒有人嫌吵，因為這裡本來就是讓人大聲說話的地方。
紡織廠的女工偶爾也會結伴來，占一張角落的桌子，點兩杯便宜的淡啤酒，聊些附近人都聽不太清的話題，偶爾有人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很快又被周圍的說話聲蓋過去。
還有幾個穿粗布外套的中年男人圍著一張桌子在打牌，桌上散落著幾枚銅幣和半塊沒吃完的黑麵包。
羅素推開門掃視了一圈。
沒有人多看他一眼，對東區的人來說，獨自來這種地方喝悶酒，在周五晚上再正常不過了，誰還沒點不想跟人說的煩心事。
只有吧檯後面的人殷勤地朝他招呼了一聲：「喝點什麼？年輕人。」
羅素走到吧檯前，看了看低頭用濕抹布擦著手邊的玻璃杯的老闆，然後壓低聲音說：「我不喝。」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用手掌握著那枚銅質勳章，只露出齒輪的邊緣，然後用身形遮擋著，確保只有酒館老闆一個人能看到。
酒館老闆低頭看了一眼，說了句：「明白。」
他抬眼看了羅素一眼，透過羅素漏出來的眼睛，說道：「生面孔啊。」
他的帝國語帶著一點口音，不仔細聽幾乎分辨不出來。
羅素也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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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得近了才看清老闆的長相，卻不是羅素預想中的長相。
他的五官比這裡的人呢人更柔和，眉眼不那麼深邃，顴骨也不那麼高，皮膚在煤油燈下呈現陳年茶湯般的暗黃，不知道是光線的作用還是本來就是如此。
不過結合對方的長相，羅素覺得大機率是本來如此。
西大陸人因為生活在高緯度寒冷地區，所以體毛濃密，眉骨突出，鼻樑高聳，眼窩深陷。
而生活在氣候溫和的平原地區的人，五官相對而言會更平坦柔和一些。
這是由地理環境決定的。
眼前這個老闆的長相，明顯屬於後者。
在這座滿是深目高鼻的市民的城市裡，他的臉顯得格外突兀，就像在一排喬治亞風格的聯排別墅中間忽然出現了一棟歇山頂的東方木構建築。
羅素不由得有些驚訝。
「嗯，」他應了一聲，然後挑了挑眉，「老闆也是個生面孔。」
酒館老闆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笑了笑。
「這裡的人都叫我老陳，聽這名字你應該就聽得出來，我不是本地人。」
不用聽名字，看也能看出來……羅素把勳章收回口袋內，問道：「那你是哪裡人？」
「很遠很遠的東方，一個海邊的小鎮子，你可能沒聽過。」
老陳把抹布搭在水槽邊緣，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多提的舊事，「年輕的時候坐船過來，本來是路過，結果在這裡待了大半輩子。現在就算回去，那邊也沒人認識我了。」
老陳說話的時候，羅素又不著痕跡地多看了他幾眼。
沒辦法，這種面相和臉型實在太熟悉了。
他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每天看到的都是西方面孔，忽然見到一個和自己前世同樣是東方人長相的人，難免心生幾分親近。
但他也知道，人和人之間的交往還是要以真實感受為主，不能僅憑第一眼的印象就託付信任。
長相只是一種巧合，不代表任何東西。
他把這份親近感壓下去，沒有表露在臉上。
老陳朝他偏了下頭：「你第一次來的話，那就趕巧了，周五晚上正是熱鬧的時候，這邊請。」
他從吧檯後面繞出來，領著羅素走到吧檯旁邊的走廊入口，指了指裡面，「走廊盡頭右手邊第三扇門，敲兩下停一下，然後再敲一下，就會有人領你進去了。」
羅素點了點頭道了聲謝，沿著走廊往裡走。
走廊兩側牆壁上掛著幾盞煤油燈，燈光昏暗，勉強照出腳下的路。
兩側各有幾扇門，有的關著，有的半掩著，能聽到裡面傳出模糊的說話聲和菸斗的煙霧從門縫裡飄出來。
他數到右手邊第三扇門，按老陳說的節奏敲了門。
咚咚、咚。
然後，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開門的是個矮個子男人，臉上戴著一張皮製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他看了一眼羅素已經遮得嚴嚴實實的臉，側身讓開。
房間裡沒有別人，只有他一個。
但房間正中央的大桌子上散亂地放著很多件疊好的深色斗篷，以及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面具，款式各異，但每一張都擦得很乾淨。
矮個子男人指了指桌上的面具：「斗篷你自己帶了，面具挑一個吧。」
羅素看了眼就明白了，這些面具和斗篷是酒館專門提供給參加集會的客人用來隱藏身份的。
他自己已經用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其實夠用，但戴上面具會更保險一些。
因為圍巾會滑下來，兜帽也可能會被風吹開，面具卻一般不會掉下來。
他看了看桌上那排面具，發現擦的都挺乾淨的，這讓他稍微放心了些，如果上面灰太多或者反覆使用的痕跡太明顯，他可能就不願意戴了，萬一傳染些皮膚病給他就不好了。
他挑了一張最簡單的紙漿面具，上面畫著一隻飛蛾，和巷口那塊銅片上刻的一樣，應該是制式的。
背對著矮個子男人把面具戴好後，羅素轉回來看了他一眼，示意自己準備好了。
矮個子男人走到房間內側，推開另一扇門，指了指裡面：「往裡走，到院子隨便找個座位坐下就行。」
羅素點頭，穿過那扇門，面前又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沒有掛燈，只有盡頭處透進來一片微弱的光。
他沿著走廊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發現外面是一個露天院子。
院子上方沒有頂棚，月光從上面灑下來，照在石板鋪成的地面上。
空氣里有院子裡常年種著的幾株迷迭香的氣味，一進來就能聞得到。
院子前方有一個高出地面的台子，台子上擺著一張空桌和一把椅子。
台子正對面是一排排階梯式座位，靠著院牆往上延伸，和劇院裡的那種觀眾席差不多。
羅素掃了一眼，這裡已經坐了將近二十個人。
他剛一踏進院子，大約一半的人同時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把頭轉了回去，沒有人多加注意，就像他只是一個遲到的觀眾，剛好趕上開場前的最後幾分鐘。
在這裡沒有人會貿然使用靈視和其他探測手段，因為任何探測都意味著挑釁。
而且他從踏進這個院子的那一刻，就已經收到了神聖守護天使的提示，告訴他這裡有一個隔絕靈息探測的符文陣法在運轉，範圍覆蓋了整個院子。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稍稍放心，然後找了一個前後左右都不沾人的位置坐下。
雖然只有二十多個人，但這個院子能容納至少五十人。
階梯座椅往上延伸了好幾排，他隨便找了個角落，靠在椅背上，開始觀察周圍的動靜。
過了一陣，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人，各自散坐在不同的角落，沒有互相打招呼。
然後一個披著橙黃色斗篷的身影從台子側面走出來，走上主台，在椅子上坐下。
他戴著面具，面具上畫滿了星球和星軌的圖案，密到幾乎看不出底色。
然後，他把雙手擱在面前的空桌上，開口說道：
「好了，今天就是咱們一周一次的拍賣會暨交易會，還是老規矩，先自由交易，然後再進行拍賣。」
拍賣會暨交易會。
羅素心想，原來老陳說的「熱鬧」是指這個。
交易會他是知道的，帝都靈性區域地圖上寫的有，說這裡每天都有散修過來小範圍的碰運氣以物易物或者換錢。
不過拍賣會他也沒有太意外，琥珀酒館既然是東區散修聚集的地方，每周搞一次拍賣會再正常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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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蒸汽行會的兌換清單上看到過不少昂貴的材料和裝備，知道這些東西在正規渠道之外也有流通，但從未親眼見過它們在一個真實的交易場景中被人競價。
他正在心裡盤算著待會兒怎麼把那個記憶消解術的術式原型拿出來，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個主持人的聲音怎麼有點耳熟？
雖然對方刻意改變了聲線，但是羅素從語氣習慣中還是聽出了一點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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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程度的光線，這種程度的遮掩，能認出對方是誰的恐怕只有跟他朝夕相處、睡在同一張床上的人了吧，而羅素顯然不被包含在內。
他沒有深究這種模糊的感覺，繼續靠在椅背上等著。
主持人話音剛落，階梯座位上就有人站起來。
自由交易開始了。
一個披深灰色斗篷的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手裡舉著一隻小玻璃瓶，瓶子裡裝著幾顆暗綠色的種子。
「這是夜光苔孢子，種在牆上的話晚上就不用點燈了，亮度十分適宜，需要經常用靈息滋養。
我想換一把能用的鍊金刻刀，或者等值的鑄變材料。」
他說完坐下，立刻有人舉了舉手，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兩人小聲交談了幾句，交換了手裡的東西，各自退回原位。
緊接著又有人站起來，這次是個女人的聲音，戴著一張只遮住下半張臉的青銅面具。
「三瓶符文穩定劑，械法部流出的配方，能讓符文陣列在金屬表面多維持一段時間。換靈性墨水，什麼顏色都行。」
很快有人回應，兩人在座位間交換了瓶子和墨水瓶，各自坐下。
羅素正看得入神，一個坐在靠前排的矮壯身影站了起來。
他戴著一張皮製面具，斗篷的袖口還沾著血，看上去很不好惹。
他把手裡一張信紙小時舉高，說道：「我有一個秘啟的喚靈術術式，可以召喚一個低階靈體當做幫手，最多持續48小時，換一個能用的寂滅術式。」
羅素在面具後面悄悄屏住呼吸，又打量了一眼那個矮壯男人手裡的那張紙，雖然他有記憶消解術，但他這次來主要是想換錢的，對方給的東西對他的吸引力並不大。
等了片刻後，沒人回應那個矮壯男人的需求。
主持人看向台下：「在場有人能接嗎？」
男人巡視一圈，發現還是沒人理他，無奈地頹敗坐下。
就在下一個人準備站起來的時候，那個男人又錘了一下旁邊的座位，突然站起來，說道：「再加一個秘啟·喚靈師的職業路徑詳述，有人換嗎？」
聽到這話，台下座位上熟識的都竊竊私語起來，畢竟任誰都看得出，這是一個很不對等的交易。
羅素沒有人可以陪他說話，但他心裡的話也很多。
這人迫切地要一個寂滅術式幹什麼？還都拿的是秘啟的術式和職業路徑來換……看他斗篷上的血跡，他不會剛殺了一個喚靈師想要毀屍滅跡吧？